短短幾天時間,我爹的頭發白了不少,眼睛也深深地陷了下去,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就抽煙打發時間。那段日子,我們每天早上醒來,眼睛和鼻子都又幹又痛,這就是間接吸煙的結果。我媽知道我爹心煩,又怕我和姐姐聞多了煙味兒對身體不好,就讓我們到奶奶屋裏睡。可奶奶屋裏也不是世外桃源,我爺爺也沉著臉不停地抽煙,我們隻好蒙了頭睡覺。我們這裏冬天睡的是熱炕,被窩裏土炕的煙熏味交雜著時不時竄進被子裏的旱煙味,簡直讓人受不了。我於是咬著牙又發了一次誓,長大了一定要走出去,離開這生我養我的讓人看不到希望的地方。

昨天晚上下了雪,林場的大院裏也沒有人打掃,隻有兩行腳印從大院外麵一直延伸到辦公室門口。院裏幾隻麻雀蹦蹦跳跳地在雪地上尋覓吃食,探頭探腦的樣子,看起來十分機靈。

辦公室裏燒了火爐,卻依然有點寒涼,史金泉把賬本推給雙手抱著頭的我爹。

“還看啥?就那仨瓜倆棗的,不看我都算得出來。”我爹盯著窗外雪地裏的那幾隻麻雀,苦笑了一聲說。

史金泉苦著臉:“打井隊因為我們付不了錢撤走了,現在臨近臘月,婆娘娃娃天天問啥時候買糖買肉去。還有,前些天開荒,村裏幹了活的人追著屁股要錢過年,再這麽下去,你我就都成那戲裏唱的楊白勞了,過年還得逃年荒去。”

我爹煩躁地揉了一把臉,抱著頭無奈道:“我也是跑斷了腿,銀行那邊就是不肯鬆口。”

史金泉又問“王記者那兒也沒辦法嗎?”

我爹搖搖頭,低落道“這麽長時間了不見動靜,估計也不行。金泉,你說咱們是不是做錯了?在八步沙的曆史上,壓根兒就沒有打出過水來,也許咱們就不該做這些事。”

史金泉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我爹繼續說“我這個人從來都沒有怕過失敗,自信這個世界上沒有做不成的事情。可我們在八步沙打井這件事,看來是做不成了。”史金泉搖搖頭“高場長,辦法會有的,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嘛!”我爹點點頭說“那個王記者說,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金泉呀,我感覺那個王記者會幫助我們的。”史金泉搖搖頭說“我看玄乎。”

接下來,兩個人陷入了沉默,隻有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忽然,院裏的麻雀呼啦啦一哄而散,雒興國興衝衝地跑了進來,在院裏就高喊“場長,場長,有好消息。”

林場好久沒有過什麽好消息了,我爹和史金泉相繼出來,望著眼前直喘粗氣的雒興國。

年輕人就是愛小題大做,史金泉懨懨地問“興國,瓜喊瓜叫啥呢?”

雒興國興奮地笑道“英子帶信來了,說有個王記者從省城把電話打到學校了,讓英子轉告場長,貸款的事有著落了,讓場長馬上到省城去一趟。”

我爹不敢相信,一把揪住雒興國的前襟厲聲問“真的?真這麽說?”

雒興國看著我爹浄獰的麵孔,狠勁地點頭“場長,是真的,是真的。你不是讓英子給咱當話務員嗎?王記者親口跟她說的。”

我爹推開雒興國,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大門……不知道是雪光模糊了眼睛還是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把我爹感動了,雒興國分明看見與我爹檫肩而過時,他眼裏湧出了好幾滴淚水。

史金泉百感交集,攬過雒興國的肩拍了兩下“跟英子說,我們謝謝她。等你們結婚的時候,咱給她添嫁妝。”

雒興國搓著頭嘿嘿笑了,一排矮鬆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飛上飛下,撲啦啦抖落了一捧雪,被西北風一吹,刮到臉上寒浸浸的。雒興國興致高昂地提議“咱們支笸籮逮麻雀吧,好久沒有吃過肉了,燒幾隻麻雀來解解饞。”

麻雀放進爐子裏慢慢烤熟,那香味足以抵得上山珍海味了。被雒興國這麽一說,史金泉也蠢蠢欲動起來,兩個人忙跑到庫房裏去找家夥事,不一會兒就在雪地裏支起了捕鳥的陷阱。貸款有了著落,大家心頭陰雲盡散,史金泉和雒興國像兩個孩子似的玩樂,一個下午就逮了數十隻肥肥的麻雀。雒興國找來一圈用花棒皮搓成的細麻繩,把麻雀一隻一隻地串起來,分成了好幾串。晚上回村時,給我們家送來了兩串。那晚,我第一次嚐到了麻雀的肉香,如果沒有記錯,我們家已經大半年沒有吃過葷腥了。

一趟省城,我爹順利地貸到了20萬元貸款,全在一張綠色的卡裏,他把銀行卡裝在貼身的襯衣兜裏,還別上了別針,之後便從家裏搬去了八步沙打井點的帳篷裏,開始重新籌謀打井事宜。20萬是一筆巨款,但用來打井還是緊緊張張,老場長形容得好,“比著尻子栽褲子”,意思就不言而明了,這筆錢千萬不能浪費一分一厘。史金泉前段時間跟打井隊打交道比較多,跟那個技術員頗為投緣,那技術員曾告訴他,如果自己有設備,完全可以不用外雇打井隊,隻需要一個經驗老到的技術員指導,機井就能打成,還能省下不少錢呢!以後憑著這套設備,承攬些別處打井的活兒,很快就能把買設備的錢賺回來。他把這個信息一說,大家都興奮起來,我爹立即決定自己動手打井,其他人也十分讚成。之後,我爹通過在金川公司工作的一位同學,聯係到了一台打井設備。於是,我爹就風風火火地把老場長、我爺爺等活著的老漢請到了八步沙。

自己打井固然能夠節省不少成本,但為了最大限度地調動大家的積極性和主人翁精神,我爹和老場長商量,製訂出了一套“出工記賬,折價入股,按股分紅”的新型管理辦法,把各家前期投入的錢和人工都折價成股份,參與這次開荒打井的工時也按價換算記入股份,作為林場將來經營收入分配的依據。這套辦法一出,大家的積極性果然空前高漲,每個人都把林場的事當成了自己家的事來做,既利於團結又快速高效。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我爹前些年在供銷社當主任的商業思維都貢獻出來了,史金泉把自學的會計學知識也融入其中,加上老場長和我爺爺等幾個老漢過去當村支書、村主任時積累的經驗,才總結製訂出了八步沙的管理辦法。這個辦法,在八步沙未來的發展中竟異常管用。

規劃做好後,我爹就即刻著手購買設備了。他安排史金泉留在林場請技術員並準備其他材料和工具,我爹和老場長去金昌市的金川公司購買打井設備,那邊有我爹的老同學幫忙,所以兩代場長馬上出發去了金昌。我爹他們去金昌的時間是臘月二十三,小年。我媽為了預祝我爹他們去金昌市旗開得勝,還特意給我爹做了灶幹糧,讓他帶上路上吃。灶幹糧有手掌的一半大小,是用白麵和胡麻油、香豆子做成的,是獻給灶王爺的禮物。每年的臘月二十三給灶王爺上供,請灶王爺上天言好事,來年保莊稼人風調雨順。在我的記憶中,那一年我家的灶幹糧特別好吃,我一晚上把肚子吃成了“鍋鍋”還不算,還藏下了好幾個,第二天帶到學校裏,和我最要好的同學分享。

小年過後,春節轉眼就到,史金泉按照我爹的意思,給每家先支了一點過年錢,樂得婆娘、娃娃們直咧嘴,開開心心地上鎮裏買年貨、買新衣服去了。有錢沒錢,過年這件大事都不能含糊,三百多天裏最愜意、最歡暢的也就是過年這幾天了。再說,今年事情都聚在一起,頗有些流年不利的黴頭,借著過年好好放幾掛鞭炮衝衝喜,來年就能順風順水了。有這麽些美好和希望在裏頭,誰不盼著馬上過年呢?

我爹和老場長到金昌市,天就黑了。他們登記住在金川公司招待所後,就遇上了一個來自內蒙古的自稱“老郭”的業務員,說內蒙古的阿右旗有我爹他們需要的打井設備。我爹一問價格嚇了一跳,他的價格才是金川公司的一半。我爹和老場長一合計,決定先上阿右旗,去買價格便宜的打井設備。我爹讓老場長住在招待所裏等他,他一個人去阿右旗。我爹的本意是,老場長年紀大了,別讓他奔波了。可老場長不幹,說什麽也要和我爹一起去阿右旗。

結果我爹看完了設備,交上了定金後,老郭說讓我爹把設備款都交給他。這時候,我爹感覺到了不對勁。既然這個老郭是這家國營廠子的業務員,他應該知道國營企業的財務製度。那他為什麽要私自收購買設備的款子呢?我爹說這個不符合財務製度,堅持到了第二天,要把款子交到廠子的財務。也許是我爹說的這些話讓老郭警惕起來了,他馬上說“對對對,應該把款子交給財務。”

老郭把我爹他們送到招待所後就走了。我爹越想越不對勁,就帶著老場長去了那家廠子。經過門房打聽,才知道“老郭”根本就不是這個廠子的業務員,而是幾天前來這裏聯係供應打井設備配件的。我爹一聽就蒙了,馬上到派出所報了案。

後來,我爹和老場長在阿右旗等了好幾天,警察都沒有找到“老郭”,而“老郭”騙去的設備定金也沒有追回來。目眼看到了大年二十九,我爹這才當機立斷,馬上返回了金川公司。

在金川公司,在我爹老同學的幫助下,我爹與金川公司機械廠成功地談攏了設備的購買事宜。因為有老同學幫忙,打井設備比原報價低了兩千塊錢,正好把騙子騙去的兩千元頂上了。對此,我爹和老場長特別高興。我爹說什麽也要請他的老同學吃個飯,可老同學說:“等你們打好井發了財再請吧。”我爹給老同學說了謝謝,把家裏提來存在招待所服務台的胡麻油送給了老同學,又急慌慌地雇來了拉運設備的貨車。

設備裝上車後,我爹不放心,圍著貨車檢查了好幾遍,生怕落下一顆螺絲釘。老場長也在邊上叮囑“千萬仔細些,這套打井設備太金貴了,可不能再出差錯了。”

“您放心,都妥當了。”我爹拍著衣服上的灰土走過來說,“等司機吃了飯就出發,最遲夜裏十一點就能到八步沙,明早這些鐵家夥便可以投入使用了。”這樣的好事,我爹想想都興奮。

老場長慢悠悠地卷著旱煙感慨著說“難怪人要叫娃娃們念書哩,有文化就是好呀。你要沒文化,我們的救命錢就被那個叫‘老郭’的騙子騙走了!”我爹慚愧地說“老場長,這都怪我呀!要是讓騙子得逞了,你說我還有臉麵回八步沙嗎?”老場長安慰我爹說“也怪我呀!我還慫恿你給人家付錢來著。如果不是你看出了問題,我們的麻煩可就真的大了!”

“好了。”我爹說,“老場長,這事兒就翻篇了,再不提了。”

老場長點點頭說“好好好,再不說了。我們說點別的,這回《甘肅日報》那個王記者可給咱們幫了大忙了。”

我爹靠在貨車的車頭上笑道“是呀老場長,王記者把咱們麵臨的困境寫成了一篇報道,刊登在省報上,弓丨起了全社會的關注,尤其是打動了省農行紀委的陳書記,陳書記這才派人暗暗來考察我們八步沙林場,最後才願意貸款給咱們。不過,離預算還差一截呢,咱們現在是一分錢掰成兩半用呢!”

老場長鼓勵“隻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勒緊褲腰帶堅持吧,再難還能有我們六老漢當年在八步沙那樣的日子難嗎?”

我爹含笑點頭“是,老場長您說得對。等設備買回去,咱們自己動手打井,就能省一筆錢。隻是天寒地凍的,還讓您親自跑這一趟。”

老場長擺擺手,表示自己這是心甘情願。

我爹忘不了自己去省城蘭州見省農行紀委陳書記的情形。在那間窗明幾淨的辦公室裏,他的心一直都緊緊地揪著。因為被拒絕怕了,他真怕陳書記突然再說一句“銀行的主,我這個紀委書記也做不了”。短短的兩頁林場基本情況介紹,陳書記看得認真,而我爹手心裏全是汗,那是極度緊張攥出來的。陳書記的一個皺眉、一個搖頭都能讓我爹心驚膽戰一回,如果這次再貸不上款,八步沙就真的完了,而我爹則成了致使六家人窮困潦倒的罪魁禍首,他的壓力如山大。

陳書記終於看完了八步沙林場的基本介紹,抬頭看過來時表情複雜,鏡片後的眼睛審視著我爹。良久,陳書記歎口氣問:“你們的基本情況我都看了,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麵對如此艱難的境地,你們為什麽還要繼續下去?甚至不惜變賣家裏所有的家產也要堅持在沙漠裏種樹?”

聽到這樣的問話,我爹的心涼了半截,貸款不是應該問有沒有償還能力還有將來林場的發展前景嗎?隻有了解了這些,才能作為能否達到貸款條件而決定要不要放款給你嗎?來的時候,他還特意找了王記者和自己的老同學大林,這些都是大林給他普及的。但是,事情似乎有些出乎意料,看陳書記先是歎氣,又問這些和貸款無關的問題,想必是空歡喜一場了。我爹先入為主的認定反而令自己頓時平靜了下來,他緩慢而鏗鏘有力地對陳書記說:“因為那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土地和給我們遮風擋雨的家園,所以必須堅持。兩代人的血汗都灑在那裏,老漢們的骨頭也埋在那裏,我們有責任守住它,更舍不得讓它消失在黃沙裏。”說完這話,我爹眼圈紅了,沒有忍住淚水,就任其嘩嘩嘩地流了下來。他轉過身抓起桌上的材料就要走,可陳書記卻按住了他的手:“等一下。”我爹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淚水,驚訝地看著陳書記。

“就為了你們這種精神和這份情懷,我也有責任提供幫助!”陳書記起身緊緊握住了我爹的手,微笑著問:“高場長,我已經暗中派人去八步沙考察了。你現在告訴我,你經得起我們的考察嗎?”

我爹點點頭堅定地說:“陳書記,隻要你派人去,你們會被我們八步沙人治沙造林的精神打動的。”陳書記高興地握著我爹的手:“你這麽自信,我們的人一定不會白去!”

峰回路轉說的大概就是這樣的情形吧?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王記者說的沒錯,上天並沒有堵絕八步沙的生路。我爹握著陳書記的手,久久說不出話來,隻是一個勁地點頭,任由淚水嘩嘩地流個不停……

與當初王天雲記者來時一樣,陳書記派到八步沙的省農行考察組,不但暗訪了八步沙的治沙造林情況,而且掌握了八步沙的治沙規模。緊接著,陳書記又聽了我爹對八步沙未來的發展設想。

陳書記被我爹和八步沙人的真誠打動了,他眼前仿佛真的出現了我爹描繪中的八步沙世界。治沙不容易,但隻要有這樣一群可愛、執著的人在,沒有理由不相信沙漠變成綠洲的奇跡會在八步沙出現。由此,陳書記高興地說“我沒有理由不支持你們,我相信八步沙的明天會更美好。”

在看著我爹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麽好的時候,暗訪組的電話打進來了。陳書記認真傾聽著考察組負責人的匯報,不時地點點頭。接完電話後,他語重心長地對我爹說了一句“好好幹吧,為了守護咱們共同的家園!”

第二天下午,陳書記主持召開了省農行領導班子會議,在會上,大家聽取了暗訪組對八步沙林場的暗訪情況和給八步沙林場放款的建議。領導當即拍板,準予給八步沙林場放貸20萬元。

大年三十這一天的晚上,我爹坐在金昌市的馬路牙子上,思緒悠長,他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卻突然被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驚醒。城市的夜晚燈火璀璨,一對年輕男女嬉笑著路過。

我爹笑著問“年輕人,你們這兒是在辦什麽喜事嗎?”

男子狐疑地看了一眼我爹“你不知道嗎?今天是大年三十。”

女子嫌惡地催促著“走吧。一個神經病,你理他幹嗎?”

我爹真的是忘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於是他苦笑著搖搖頭,在大年三十,還打聽為什麽放鞭炮,難怪人家罵他是神經病。

老場長這才笑著說“你看我也忘了說了,今天就是年三十,我們回去還能趕上吃年夜飯呀。”

既然是大年三十,那就抓緊趕路吧!這時候,正好司機吃飯回來了,我爹催著發動了車,即刻出金昌,往武威八步沙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