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火樹銀花漸行漸遠,貨車行進在兩邊都是大戈壁的公路上。因為是除夕,道路上基本沒什麽車,曠野裏隻有風聲嗚咽,再有就是這輛除了發動機不響其他哪兒都響的貨車,它如同一個哮喘病人般吃力地喘息著,讓人揪心它隨時就可能停止呼吸。果然,才走到金川峽,“哮喘病人”就罷了工,趴在公路上熄火了。
金川峽東西貫通,西北風尤為暢快地肆意呼嘯,凜冽如刀子一般直往人的皮肉上割。我爹打著冷戰從車廂裏爬下來,這已經是第三次熄火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趕不回去過除夕事小,凍死人才是大事。又偏偏是在金川峽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而且正處於風口地帶,一下車連避風的地方都沒有。何況,車裏也並不比外麵暖和多少,年久失修的貨車密封不嚴,駕駛室也四麵漏風。我爹把老場長讓到中間坐著還稍微好一點,他自己靠車窗而坐,右半邊身子基本上一路都是僵硬的,舊棉襖根本就抵擋不住寒冷的侵襲。
司機彎腰在車底下查看,哈著手說:“還是老毛病,天太冷,把油管子凍住了,要不你們另找車吧。”
我爹不由得急了:“這裏是金川峽,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讓我們到哪兒再找車去?”
司機也生氣了,搓著耳朵嚷嚷:“大年三十了,你以為我願意幹活啊?本以為趕零點一個來回足夠了,可誰能料到這個鬼地方這麽冷啊!”
這倒是實情,突然之間的降溫始料不及,西北風卷著雪花洋洋灑灑地飄落,地麵上很快覆上了一層薄雪。老場長急忙勸和“都互相體諒吧。現在車出問題了,就想辦法搶修,吵吵著也解決不了什麽問題。師傅,再烤烤,總不能停在這兒不走了吧?”說完又來勸我爹,事已至此也沒有辦法了,無謂的生氣沒有必要。
司機無奈地拿來手提噴燈開始烤車。柴油車就這個毛病,你急也沒用,隻能用火烤熱了才能走。
噴燈刺眼的火光裏,我爹看見老場長的胡子上都結了冰。他打著手電筒轉身往路邊上去尋找,希望能找到一些可以引火的柴草。戈壁灘上最缺的就是柴草,不過還算運氣好,公路下麵的一個溝坎裏有不少風吹來的馬齒蓋,再加上這個溝坎裏還算窩風,我爹引了一個小小的火堆,讓老場長下來烤火取暖。火著了,僵硬的手腳微微活泛了一點,就著火光看手表,離零點還有十來分鍾時間了,回家守歲顯然是不可能了。
電視機上正在播放春晚,歌舞裏的喜慶溢出熒屏,感染著千家萬戶,我和姐姐早瞌睡得不行了,但還要在奶奶的絮叨裏撐著守歲。小小的電視機幾次都差點被我爹拿去賣了,還是在我們姐弟倆的哭鬧和我爺爺對孫子的疼愛裏,最終幸免於難。
零點到了,村裏瞬間鞭炮聲大作,家家戶戶都在上香“接神”。這個風俗由來已久,臘月二十三送灶王爺上天去匯報人間疾苦,過了年三十就得返回值守灶頭了,所以零點一到,人們獻上饅頭、水餃、各種炒菜,燃起鞭炮來接神、接先人,也接灶王爺的回歸,寓示著新一年從這一刻就開始了。
鞭炮聲停歇,守歲也就結束了,男女老少懷著美好的期待入睡,暖暖的土炕承載起了無數人的香甜好夢,村莊即刻寂靜下來了……
我媽坐立不安,聽著外麵的動靜,時不時地從門裏、窗戶裏往外看著。爺爺奶奶也焦慮地不停地看牆上的掛鍾。
我媽一遍遍焦急地念叨“都這個點了,咋還不見回來呢?”
奶奶也十分掛心“是啊,出去好多天了,咋也得趕回家來過年吧?”
“不行,我到村口再看看去。”我媽說著就要出門去。
這個時候,爺爺就是家裏的定海神針,他鎮定地說:“急啥急?要是沒有回來,你出去了又能怎麽樣?算了,別出去了,估計是事情沒辦完。”
奶奶覺得有理,又轉回頭安慰我媽“你爹說得對,咱們再等等。”
我媽無奈,萬家團圓的日子,家裏的頂梁柱卻不在,隻能將憂慮和牽掛壓在心裏,然後漸漸變成了遺憾。
金川峽的風雪依舊,小小的火堆燃燒殆盡,我爹扶了老場長到貨車跟前。“師傅,差不多了吧?”我爹問。
司機也凍得夠嗆,收起噴燈上了車去發動車子。
老場長望了一眼黑魆魆的大戈壁,苦笑著說“這個時候,別人家都老婆孩子熱炕頭守歲了,咱們看來是趕不上咯!”
我爹很自責“也賴我,為著圖便宜找了這個車,害您也跟著挨凍受罪。”老場長豁達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是為省錢呢!過去護林、巡林也有趕不上的時候,又不是第一次沒在家過年三十,沒啥大不了的。”
還能說什麽呢?為了林場,為了能早日打井成功,這些吃苦受罪的事情在所難免。貨車發動了,噴著黑煙又行駛起來。雪後的公路有些打滑,司機小心翼翼地駕駛著貨車緩慢前行。寒風一陣又一陣地鑽進駕駛室,我爹豎起棉襖的絨領子遮擋著右邊臉頰,覺得右半邊腦袋漸漸麻木了。此刻,他顧不上別的,隻默默祈禱著這車少熄火幾次,能夠盡快到達八步沙。
在接下來的路途上,司機又烤了幾次油箱,硬是折騰了一夜才到達八步沙。大年初一的清晨,當卸下一車設備時,太陽公公已經在漫天雪粒子飄飛中露出了白慘慘、瘦凜凜的臉盤子來。
我爹的右邊臉頰整個被凍腫了,一說話扯著牙,疼得齜牙咧嘴,他嘴裏漏著風對老場長說“東西終於運回來了,您回家過年吧!”
老場長撫摸著冰冷的設備,笑著感歎“不容易呀!為了這些寶貝,一晚上盡爬到車老爺肚子底下烤那油管子了。”
我爹也很開心,捂著腮幫子笑道“總算顧救著來了。有了打井設備,馬上就能開工,用不了多長時間,機井就打好了。”
老場長關心地看著我爹高高腫起的臉“要不讓其他人來替換你一下吧,從打井到現在,你可是好長時間沒有回家了呀!夜黑裏凍壞了,你看你這半邊臉腫成這樣,還是回家去及早抓點藥吃吧。”
我爹擺手,無所謂地說“不打緊,回頭喝點熱水暖和了就好了,回家不回家的也不差這一天,這些寶貝疙瘩,我還是親自看著比較放心。”
設備不容有失,老場長也不再堅持“那行,你先看著。我遲些來換你,咋的也要回家過個年嘛!”
我爹點頭,含笑送老場長離去。一轉身感覺嘴裏有異樣,張嘴吐出一個硬硬的東西來,一看竟是一顆牙!原來昨天夜裏實在太冷,他右邊的牙凍裂了,直接掉下來一顆。我爹傻傻地看著掌心裏的牙,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當時他並不知道,這隻是第一顆凍壞了的牙齒,在接下來的幾天裏,隨著臉頰的消腫,還有三顆牙也悄然脫落,有一顆掉下來的時候就裂成了好幾瓣。要不是親眼所見,我根本就不相信,人的牙也能凍掉。現在,我爹右邊的大牙都是後來鑲上去的……
老家有講究,大年初一是不拜年的,更不會去叨擾別人家。但是,就在我爹好不容易將設備運回八步沙,對著凍掉的牙齒唏噱不已的時候,我家的屋裏卻圍滿了人。他們都是本村的村民,是來問我爹要賬的。一屋子人吵吵嚷嚷,嚇得我們姐弟倆蜷在土炕的一角心驚膽戰。我媽是村裏能幹要強的人,但應付這些人也並不輕鬆,一陣陣吵鬧快要揭破房頂了。
村民們七嘴八舌,我媽不由得氣惱“你們這些人咋能這樣?還讓不讓人安心過年了?”
要賬的領頭人是村西的掛麵匠李四叔,他有祖傳的掛麵手藝,能做出從房頂到地上、又長又勻的掛麵。李四叔平日裏以做掛麵為主業,閑暇時也常常到林場打零工,剛好參與了前段時間的開荒。
聽我媽這樣說,李四叔代表村民們開口了“李淑芳,不是我們不讓你家過年,你也知道賬不跨年。沙窩窩裏幹了活的錢這麽長時間了還不給,我們也要過年的呀!”
我媽忍住心裏的怒氣,好言好語地講道理“咱們這兒老輩裏就有講究,小年開始到正月十五就不興要賬,你們這是故意為難人哩。再說,高山去買打井的設備,到現在還沒回來,你們就是逼死我,我也拿不出錢來呀!”
這是實情,掛麵匠李四叔也覺得大年初一要賬過分了,但受不住村民們的慫恿,此時正好就坡下驢地妥協,勸說村民們離開。可這些人不肯給他這個麵子,其中不知道是誰高聲問“李淑芳你說實話,高山該不會是欠了大夥兒的錢,給不起跑了吧?”
一石激起千層浪,要賬的人群又炸鍋了似的嚷開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們就在你家等著,看他高山回來不。”
“就是,我們今天要不到錢就不走了!”
這是擺明了要鬧事。我媽賭氣不言語,心裏早已翻江倒海般的難受,屈辱和憤懣齊齊湧上喉嚨,令她憋悶得如同嗓子眼裏塞了一大團棉花。
這時候,一個人從外麵進來高聲嚷嚷“我早起看見一輛汽車拉著東西路過村口,往八步沙那邊去了,是不是高山回來了?要不咱們去林場看看去?”
村民們嚷鬧著呼啦啦出了我家,往林場方向走去。
屋裏終於安靜下來了,我媽忍不住抹淚“這都是些啥人嘛?簡直比那《白毛女》裏唱的黃世仁還過分啊!”哭了兩聲,她又擔心起我爹的安危來了,檫了眼淚,急急往打井點上去找我爹。這些人是在逼人上吊呢!她怕我爹一個人應付不過來,而爺爺奶奶一大早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到現在也沒見到他們的身影。
打井點上數十個男女,一幫人圍著設備指指點點。
打井隊撤走後,搭起的帳篷還在,我爹現在正在帳篷裏臨時搭建的木板**寫寫畫畫,計劃著開工的事宜。聽到外麵的人聲,我爹在棉襖上勒了一根草繩便走出了帳篷。見都是相熟的村民,他詫異地問“大家夥這是來做啥?”要知道,八步沙離村裏可是有段路呢!
有人的話語裏全是酸溜溜的味道“高山你就不要裝了,你不清楚我們來是做啥的?看來你有錢了嘛!這麽大的鐵家夥都買得起,那就把我們的工錢給結了吧。
村民們都跟著嚷嚷起來。
我爹歎口氣,誠懇地說“大家夥兒聽我說句實話,我真的沒有錢,這些都是貸款買回來的打井設備。能不能再緩緩,等林場有個轉圜了給你們結工錢?我高山不會賴賬,八步沙林場更不會賴了大家的帳。”
村民的言語更加刻薄“不行,你今天就給我們結!沙漠裏打井就跟讓公雞下蛋一樣,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你打井失敗了不是更給不上了嗎?就今天給我們結。”
村民們又吵嚷起來,把我爹圍在中間硬逼著拿錢……
忽然,有個聲音暴喝一聲“大年初一要錢呀?你們可是真開得了口呀!好呀,到我這裏來領!”
人群馬上安靜下來了,在眾人注目裏,我爺爺拄著拐杖,和老場長、雒老漢三個人走了過來。
我爺爺因為激動,腳下一滑,打了個趔趄,身後老場長和雒老漢要扶,被爺爺一把甩開。他走到跟前看了一眼我爹腫脹的臉頰,轉身眼一瞪,對眾人說:“行啊,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兒子沒錢給你們,我給。”說著從懷裏掏出一遝錢,猛地往一個打井設備的平麵上一摜,注視著人群又說:“八步沙不會少任何人的一分錢!”
村民們麵麵相覷。
我爹十分驚疑:“爹,您哪來的錢?”家裏的情況他很清楚,爺爺早都把值點錢的東西拿出來變賣了,不可能再有多餘的錢。
老場長歎氣道:“老支書把他的棺材板賣了。”
我爹大驚失色,痛心又氣惱地喊道:“爹,您咋能賣做壽房的板呢?那可是……”
爺爺擺手製止:“廢啥話?咋也得先緊著活人呐!如果等我死了,咱八步沙還沒緩過勁來,你就卷張席子,把我這把老骨頭往沙窩裏一埋就完事了。”
我爹撲通跪下來,堂堂七尺男兒淚雨滂沱:“爹,兒子不孝啊!”
爺爺微紅著眼圈,威嚴地吼道:“起來,先把眼前的難關過了,咱爺倆不欠別人的賬!”
我爹點點頭,站起來指著打井設備平麵上的錢,咬著牙抹掉淚水,走到大家麵前說:“欠著誰的多少有記賬,我這就給大家夥結工錢。”
村民們有的低下了頭,有的卻摩拳檫掌著高興起來,準備領錢。
老場長氣急而笑,高聲說:“這就是平日裏稱兄道弟的好鄰舍,幾輩子一塊兒土裏刨吃的好鄉親啊!行啊,你們可是讓我長了見識了呀!不要亂嚷,排個隊領工錢吧。如果高老漢棺材板的錢不夠,我的也賣了頂上!”
雒老漢也平靜地開口:“還有我,也算一個。”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怔怔地站住,不敢動了。
半晌,掛麵匠李四叔紅著臉說“各位叔爺,我們是被豬油蒙了心了,工錢今天不要了,你們也別賣棺材板了,我們錯了。高叔,您老的棺材板賣給誰了?我去追回來。”說著又揚手對眾人道“大年初一的,我們這樣做太不仗義了!人家說寧和日本人拚刺刀,不跟我們古浪人打交道!我看這話不假呀!我都羞死了,都回家過年吧,回吧,回吧!”
村民們你推我,我拽你,都慢慢撤去了。爺爺和兩個老漢雖餘怒未消,但不約而同地悄然鬆了一口氣,而我爹卻撲通一聲栽倒在地,暈了過去……
隨後趕來的我媽正巧看到了這一幕,哭喊著撲上前抱住了我爹。真的是一分錢逼死英雄漢呐,我媽的哭聲悲憤而驚慌。
聞訊而來的林場其他人也急忙上前,大家七手八腳抬起我爹送到帳篷裏去了。
硬漢了一輩子的爺爺落在人後,一把老淚潸然而下。爺爺的淚水裏有心疼也有愧疚,他當年要求我爹扔掉鐵飯碗來林場接班,把自己的理想強加在我爹的身上,時時刻刻耳提麵命地要求他把八步沙變綠,從來都把那份愧疚深深埋在心底。過去,每當我爹遇到困難,爺爺都不擔心,他知道自己的兒子能夠處理。但這回不一樣,商量打井時他也質疑,也覺得驚世駭俗,甚至不敢相信能把打井的錢湊齊了。現在,他的兒子硬是把天文數字幾十萬元爭取來了,這是多大的能耐啊?於是,他二話不說跑到嫁出去的姑姑家借錢、借糧 隻要是對八步沙有利的事情,爺爺都毫不猶豫選擇了投入,包括今天賣棺材板。
村裏把老人離世入殮的棺材叫壽房,是壽終正寢了的歸宿。一般人家都是很早就開始準備老人做壽房的木料了,楊樹最為常見,但家境寬裕些的通常看不上楊木,會選用柏木或者更好的木料。可我們八步沙人是沒有經濟能力去置辦好木料的。我爺爺奶奶的壽房是林場效益最好的那兩年,我爹特意花了高價購置來的好木頭,就在家裏糧倉上麵整整齊齊地靠牆碼放著。聽說,預先置辦這些,一來是做兒女的趁殷實時防備著將來的措手不及,二來還有衝喜的作用,早備辦了壽房材料,老人反而更長壽。所以,一旦準備好的壽房是不允許輕易挪作他用的,就是家裏再困難、拮據,老人的壽房也不能變賣,否則會被鄉鄰親友們笑話,同時也不吉利。現在,我爺爺為了應對大年初一要賬的鄉親們,竟然忍痛割愛,把我爹給他準備的壽房材料賣掉了!
大年初一賣壽房材料,我爺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早上在被窩裏聽到了鄉親們要來討債的消息,本來他要大發雷霆,好好地教訓一下這些不懂規矩、落井下石的不肖子孫,可一轉念,他放棄了。為了支持兒子,他乘人不備,悄悄地溜出去找到了木材商。木材商不用看就知道我爺爺的壽房是上好的柏木,因為當年我爹就是從他這裏買走的木材。木材商心裏高興,但表麵上還再三讓我爺爺想好了,實在不行就賣掉一副,留下一副。可我爺爺是吃了枰砣鐵了心。木材商見狀,馬上把兩副壽房的材料錢付給了我爺爺,並說壽房材料先在我家裏放著,等過完年了再拉走。我爺爺其實也舍不得,但為了我爹的事業,不得不痛痛快快地答應了“好,說定了,錢我先拿著急用,壽房你年過完了找個時間拉走!”
爺爺接過了一遝錢,眉頭緊鎖著揣進了懷裏。舍不得能怎麽辦?林場生死存亡的關頭,個人的身後事哪還能顧到。再說,自己身體硬朗,還答應過錢老漢要替他看著八步沙完全變綠的那一天呢,現在還用不著這些。爺爺安慰了自己,又勸慰了奶奶,做出了這件驚世駭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