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步沙林區的月亮分外皎潔,月華的清輝灑向人間,照得地麵上亮堂堂一片清朗。如此美好的夜晚,幾個鬼鬼祟祟聚在一起的身影,無疑給這生機盎然的八步沙帶來了極不和諧的氣氛。
月色裏看得分明,是重回林場低調做人的呂急人。他拽過一個人,壓低聲音嗬斥“都裝好了嗎?咋這麽磨嘰?裝好了就趕緊給我滾蛋。”
那人冷笑著回他“呂三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就是砍了幾棵樹嘛!膽子這麽小,可脾氣倒見長了,往後還怎麽繼續合作啊?”原來,這夥人勾結在一起,正在盜砍八步沙林區裏的樹木呢!
呂急人不耐煩地說“廢啥話?要不是我兒子在城裏結婚買房急等著用錢,你以為我願意幹這偷偷摸摸的營生啊!這是犯法,搞不好會進大牢的你知不知道?”
盜伐者是個光頭漢子,很不屑地恥笑“你少嚇唬人了,以前也沒少幹呐,還假模假式地裝啥裝啊!”
呂急人煩躁地催促“閑叨叨啥?到底要不要了,不要就給我走人。”
光頭漢子哼了一聲,吩咐手下幾個人散開幹活去了。
呂急人坐在樹下,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這是一個月圓之夜,我借著巡察養殖園的理由,約了連肖紅一起往林區深處走去。現在各項工作日趨規範,總算有時間可以坐下來考慮一下我們自己的事情了。再加上受我爹媽與林叔叔他們年輕時的故事影響,我深深覺得感情這件事真的經不起等待,也不能再蹉跎下去了,我準備借此機會向連肖紅正式表白,如果她沒有意見,我想盡快完成人生的另一件大事一給我媽添一個寶貝孫子。
不過對我來說,告白似乎還是蠻難為情的,明明鼓足了勇氣要說的話,張口卻變成了“肖紅,剛看了一圈,林下養殖園新投進去的一萬隻雞崽很適應嘛!一定要時時留意把圍欄紮緊了,不能讓野狐子禍害,咱們的溜達雞現在可是供不應求呢。”話一說出,連我自己都有些懊惱。
果然,連肖紅白了我一眼,埋怨道“曬星星曬月亮的浪漫夜晚,你跟我在一起除了工作還是工作,我們就不能說點別的嗎?”
“那你說,你希望聽點什麽呢?”我賠著笑說完,內心裏再一次為自己的情商著急。
連肖紅站住,幽怨道“我來八步沙這幾年,目眼看著成大齡剩女了,我爸媽老是催著讓我嫁人呢!”
這麽漂亮能幹怎麽會成剩女呢!我心裏滾過這句話,但舌尖上打了個轉又咽了下去,因為連肖紅緊接著問道“這事你怎麽想?”
我一呆,順口回答“‘我?你的終身大事,我能說什麽……”
連肖紅跺腳,生氣地來掐我“‘你……你也不想想我留下來是為了什麽嗎?讓你說句‘喜歡’就跟上刀山下油鍋似的,我都懷疑你是故意的。”
話終於說開了。確定了連肖紅的想法,我還猶豫什麽呢?她說得對,我就是太懦弱了!天知道我喜歡她都喜歡到骨子裏去了,此時不表白更待何時?我含笑看著她,認認真真地對她說“肖紅,其實我……”我一下把她攬到了懷裏。
忽然,一陣異樣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朵裏,連肖紅望著我,大眼睛裏的嬌媚瀲灩也頓時冷肅下來。我一把按住連肖紅的肩膀矮身蹲下,向她低語:“有情況!”不遠處,一陣陣鐵鋸鋸木頭的聲音清晰地傳來,緊接著,“轟隆”一聲重物倒地,我百分百地肯定,那是大樹被推倒的動靜。是盜砍樹木的!我的心頭不由得熱血激**,擺脫連肖紅死死拽著的手臂,繞過沙梁就衝了上去。
這時候,呂急人如願拿到了一遝鈔票,指頭上啐了唾沫開始點數。
光頭漢子很不滿地說“別數了,不會少你一分錢的,都合作這麽久了還這麽不相信人。”
呂急人把錢揣在懷裏,往前走了兩步指明方向道“往北走,那裏有條路。雖然不太好走,但沿路沒有人巡夜,安全。”
光頭拉長聲調,不無揶揄道“行吧,為了安你呂三哥的心,我們就多受點罪好了。
呂急人擺手,似乎對他的廢話很是厭煩,悶悶地問“下一車啥時候來運?我急等著錢用呢。”
光頭點火抽煙,跟呂急人討價還價“我知道你的難處,這一車30根榆木,已經是你這兒最大的了吧?下一回你可得找些再大點的,兄弟我跑一趟要雇人還要雇車,耗費挺大的。”
呂急人一把奪下光頭手裏的香煙,怒道“這是林區,禁止抽煙,你想引起火災嗎?”呂急人把煙頭扔到地上使勁踩滅,又說“這裏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樹能長那麽大容易嗎?做得太過,讓林場那些人發現了,你我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光頭妥協道“好好好,這都不說了。我明晚再來,還是這個價沒問題吧?”
呂急人不說話,算是默認。
幾步外,呂急人、光頭之間的交易和談話我看了個清清楚楚,聽了個明明白白,目艮看那些人就要運走木頭,我從藏身的一叢梭梭後跳出來大喝了一聲“站住!”對方被突然出現的我嚇了一跳,怔怔地看過來,有些驚慌。
真是可惡!借著月光,我看到了那些白慘慘的新鋸的樹樁子,仿佛能感受到樹木身上的疼痛。八步沙的樹跟別處不一樣,它們受沙漠幹旱的影響,成活不易且生長緩慢,長成一根可堪蓋房用的椽子,至少需要十年的時間。而正因為這一特點,樹木的堅韌性、耐潮性注定了它們在生活應用中不易變形,是上好的建築和家具木料。就因為這個原因,才引得木材販子們垂涎三尺。過去,在林場數次陷入困境時,有人就想過砍伐了樹木去換錢,被我爹毫不猶豫地否決了,寧可變賣家產去救急,也絕不能打那些樹一根樹枝的主意。可是,這個呂急人竟敢和盜伐者裏勾外連,下手毀壞這些來之不易的樹木,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憤怒地質問“好啊,濟仁叔,你敢盜砍國家三北防護林裏的樹木,你知不知道這是犯罪?”
呂急人想要上前說什麽,被光頭阻止住,兩個人盯住我一言不發。
連肖紅打完報警電話後,也大膽地跟了過來,站在我身邊對他們高聲斥責道“呂急人,你這真是監守自盜啊!沙漠裏植樹多不容易,你們竟敢違法盜砍,我要向森林派出所報案。”
呂急人推開光頭,慌亂地上前兩步“誌剛,你們聽我說,我也是沒辦法啊!”
盜賣林場樹木還敢辯解?我冷冷地看著他說“濟仁叔,你啥也別說了,還是到派出所去解釋吧!”
呂急人連連搖手,還要再說,一旁的光頭掀開他,冷笑著向我們走過來少拿派出所嚇唬人。告訴你們,拘留所、大獄老子都進出幾個來回了,還怕你們?”說著從腰後掏出一把匕首,一步步逼近我和連肖紅。
匕首冷冽的鋒芒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我護著連肖紅慢慢往後退,腦子裏快速想著應對的辦法。看這個光頭的行徑和言談,並不隻是一個混混那麽簡單,看樣子,果真如他自己所說,是一個亡命之徒。說實話,我有那麽一瞬間的懼怕,我不敢保證能夠拿下這樣一個有前科的歹人。但是,不管能否打得過他,作為八步沙人,我都必須要挺身而上了,因為八步沙林場的樹木一棵都不能少!
呂急人一看光頭拿出了凶器,不由得大驚失色地阻攔“你拿刀幹啥?有話好好說,不能傷人。”
光頭甩開了呂急人,拿著匕首氣勢洶洶地說“人家都要報案抓咱們了,還會戰子好說?你別管,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老子也豁出去了!我咬著牙一邊護著連肖紅後退,一邊警惕地盯著逼上來的光頭。
光頭步步逼近,不遠處的其他幾個盜砍者也紛紛圍了上來。光頭就在我的一步之外,他凶狠的眼神在夜裏像極了一匹吃人的惡狼,我一把將連肖紅推下了沙梁“你快走!”
我喊了一聲就衝上前去和光頭對打起來。光頭有凶器在手,一個來回就把匕首紮進了我的胳膊,劇痛之下,我的手臂上血流如注。
光頭盯住緊捂胳膊的我,嗜血地笑了兩聲,又要來捅我。
我急急退了兩步避開,胳膊上不停流出的血黏糊糊的,透過指縫滴到了沙地上。透過光頭的肩膀,我看到呂急人驚慌失措地跑了過來。
“別打了,別打了!你快點走吧,有人來了!”呂急人拽住光頭朝我的身後示意。
我的身後是八步沙林場的場部,我不由得回頭一瞥,遠處點點燈火正向我們靠近,是林場值班室接到了連肖紅的電話,便急忙忙趕來了。知道林場的人來了,我感到非常高興。
連肖紅忽然大叫著從沙梁下撲上來“誌剛小心!”
我被撲倒在地,懷裏軟玉溫香,這是連肖紅的氣息。我伸手去扶懷裏的人,胳膊上的疼痛更甚,更為痛心和無助的卻是一把明晃晃的利刃刺來,我眼睜睜地看著它紮進了連肖紅的後背,卻來不及阻止。
“肖紅!”我吼著她的名字,感覺身上的人沉沉地軟了下去。
連肖紅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窩處,貼著我的耳際吐出一句“放心,我已經讓林場報案了!”
警笛聲呼嘯著漸漸近了,我無力去關心其他,隻盼望著他們快點到來,救一救我心愛的人。“肖紅,我愛你!”我望著連肖紅,希望這份表白還不是太遲……連肖紅顯然是聽到了,她眼裏的淚水嘩嘩嘩地流了下來。麵對著心愛的人,我淚如雨下森林公安連夜追擊,將盜砍、盜賣林區樹木的一幹人等盡數抓獲歸案,這裏麵當然也包括呂急人。他們被關進了看守所。
一個從來都沒有存在感的人,前前後後在八步沙當了數十年的護林員,居然監守自盜,做出了這樣惡劣的事情,而且他也承認了幾年前盜伐木材、打暈錢老漢的也是這夥人。聽到消息後,八步沙人都不敢相信,因為他盜賣的那些白榆,都是八步沙人幾十年的血汗澆灌出來的,難道他一點都不會心疼嗎?
老場長聽說後,去看了那些新鮮濕潤的樹樁,他趴在樹墩上老淚縱橫的樣子令大家紛紛落淚。人人都對呂急人恨得牙癢癢,要求嚴懲他。我爹帶著大家對呂急人的譴責和憤怒來到看守所探視。
幾天的拘留,呂急人的胡子和頭發都白了不少,表情複雜地和我爹隔著監欄相對而坐。
“想不到你還願意來看我。”呂急人嗤笑一聲,不知是對我爹還是對他自己。
我爹微笑著回他“半輩子磕磕絆絆著過來了,我把你沒當過外人。”
呂急人不信,苦笑著說“我以為你是恨我的。”
我爹板了臉,挺直腰板嚴肅道“是,我是恨你,恨你有了難處不跟我說,還能夠多次忍心盜砍我們幾代人辛辛苦苦種植下去的樹木。你要是說了,大家夥兒不可能不幫你。”
呂急人搖頭“我張不開那個嘴,半輩子了,我沒有求過人,尤其在你跟前。
我總覺得自己不比你差。老場長退休前,誰都說接下來就該我當場長了。可是,你來了。我在沙窩裏熬過的日子比你長,為啥你來了就是場長?”
“你真糊塗啊!”我爹歎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就為了這個破場長的虛名,你跟我置氣這麽多年?早知道你有這麽一個糊塗念頭,我真該讓你來當場長,讓你嚐一嚐在我們八步沙當場長的苦楚。”
呂急人淡淡一笑“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如今這個樣子,還提那些有啥用。第一次盜賣木材是給兒子湊學費,這一次隻想著替兒子在城裏買房,看著他結婚成家,我就滿足了。”
我爹氣惱:“你還是看重虛名。咱們在八步沙附近建設的新農小區100多棟高樓,哪裏比城裏差了?”
呂急人嘲諷地看了一眼我爹:“你知道我最看不上你哪一點嗎?明明有更好的出路,正經的工作不幹,偏要賴在林場跟我爭搶,處處顯得你比別人有覺悟。”說到這裏,呂急人哼哼笑了兩聲,輕蔑地又說:“新農小區?說到底還不是在農村,再好也還在八步沙。我兒子在城裏的樓房就差裝修款了,隻要我再努力一把,就能讓他成為地道的城裏人。”
我爹對呂急人的言論頗為無奈,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和他結下了這麽大的仇恨,可是治沙為的不是子孫後代嗎?呂急人未免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看著眼前須發斑白的呂急人,我爹生不起氣來,耐心地跟他說:“其實你的心思我都理解。過去,你偷著掖著賣過樹苗,賣過花棒,我假裝不知道,體諒著你是為了娃娃。可是,你不該打樹的主意,那是老一輩一滴汗、一滴血護下來的,你怎麽能忍心砍伐?”
聽我爹這樣說,呂急人勃然大怒,歇斯底裏地吼道:“我也舍不得,可我沒有辦法啊!我不能讓兒子像我一樣,在沙窩裏窩囊一輩子。我要讓他在城裏有房,有小車……”他的吼聲在接見室裏異常刺耳。
管教走過來嗬斥“安靜!”
呂急人瞪了一眼我爹,垂下頭安靜下來。
我爹搖搖頭“濟仁,你真是大錯特錯了!好了,話不投機半句多,你還是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他歎口氣轉身離開。
管教生氣地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說“你是應該好好反省一下,盜賣三北防護林體係的樹木,還傷了人,第一次打傷了錢老漢,第二次捅傷了八步沙的研究生。像你這個情況,至少要判八年的刑。但八步沙林場已經決定不起訴你了,你能免於起訴,就要珍惜重新做人的機會,這份自由是八步沙林場給你的。”呂急人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爹的背影,花白的頭顱一下子抵在監欄上,淚如泉湧地哭喊“老高,我對不起八步沙,對不起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