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唯物主義者,從不相信鬼神,但在搶救連肖紅的過程中,我虔誠地祈禱著,祈求觀世音菩薩和神佛再給我一次當麵向她求婚的機會,祈求神靈不要帶走她。
五個日夜的相守,當連肖紅從重症監護室轉到普通病房,醫生告訴我她終於脫離了生命危險的時候,我忍不住再一次流淚。成年之後,很少有什麽事能令我落淚,可是在連肖紅這裏,在她受傷的短短幾天時間裏,我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情難自禁。
所幸我的傷勢屬於皮肉傷,恢複得要比連肖紅快,所以照顧她我責無旁貸。怕父母擔心,連肖紅一直都隱瞞著自己受傷住院的事,卻瞞不住八步沙的人。我媽聽說後,第二天就趕到縣醫院來探視,那天連肖紅還在ICU與死神做著搏鬥。
“這姑娘太可憐了,一個人孤身跑到咱們這兒來,為了林場差點把命搭上!”我媽這樣說,之後她就留下來和我一起守護著,等連肖紅脫離危險後才放心地回去了,她說等出院了就讓連肖紅住到我們家去,保證把她養得白白胖胖。
老天畢竟還不算太無情,連肖紅活過來了,雖然虛弱,但眉眼有神,巧笑倩兮,依然還是那個充滿活力、熱情幹練的美麗女子。如果能擺脫掉手背上那根輸液管子就更完美了。我這樣想著,覺得有些好笑,打開餐盒來照顧她吃飯。
在這之前,我都沒有發現自己竟然還有如此細膩耐心的一麵,連喂女孩子吃飯這件事都做得得心應手。
連肖紅就著我的手吃飯,明亮的大眼睛裏有一種叫作溫柔的東西,她含笑看著我的臉。
“看我幹什麽,不認識了?”我又目了粥遞到她的嘴邊。
連肖紅的眼神從我臉上掃過一遍,認真道:“第一次見到你時還記得嗎?那時候你還是個小白臉。”
我不由得笑出聲:“那個時候我在機關裏上班,的確是一枚小鮮肉。”
連肖紅抬手觸了觸我的臉,含情脈脈道“可我就喜歡臉黑一些的你。健康,有力量!”
這算表白嗎?我滿心歡喜又有些不好意思。一般這種時候,我說的話都會口不應心:“你怎麽比男孩子還直爽啊?”
果然,連肖紅微惱地瞪著我:“你不喜歡嗎?”
“那我能說不嗎?”我聳聳肩反問。
連肖紅做了一個自以為張牙舞爪的表情:“不然,你說一個試試!”
看她難得露出萌萌的樣子,我忍俊不禁,她自己也撲哧笑起來。病房的窗外有一片小花園,幾株國槐還傲立在秋陽裏展現著枝頭蔥蘢,小小的雛菊卻已然開出了黃燦燦的花朵來,青綠的草地絨絨軟軟,看得人心底也柔情一片。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聽雪。多少文人墨客筆下的季節都是鮮明的,各有各的景致,各有各的心情。但是,在八步沙人的眼裏,一年隻有春秋兩季。春季造林加上秋季造林,日子就在起早貪黑奔赴沙漠的忙碌裏過去了。
明年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七十周年了,八步沙林場隻有五十來歲,正是年富力強、蒸蒸日上的時候。年輕人,擼起袖子加油幹!麵對鬱鬱蔥蔥的沙漠,我們沒有理由止步不前。
轉眼之間,又到了來年的春季治沙造林的時間了,由八步沙林場第三代人組織的造林隊伍,向黑崗沙以外的騰格裏更深處進發。這是我這個八步沙第三代人的代表當上八步沙場長後的第一次行動,也是我們八步沙人將要開辟的第三戰場,那裏有26萬畝沙漠在等著我們,那裏是距離八步沙80公裏以外的中國北部沙區——甘肅和內蒙古邊界地區的大沙漠。
爺爺那一輩人摸爬滾打掙下了八步沙,我爹這一輩人又跌跌撞撞地拿下了黑崗沙,每一代人都有一片屬於自己的疆場。而到我們這一代,治沙技術成熟了,人們的認識也改觀了,怎麽能比前輩們遜色呢?和連肖紅、陳軍,還有這兩年陸續進入八步沙的其他年輕人研究商討了一下,我們向林業局申請到甘蒙邊界開辟治沙造林的第三戰場。我爹很高興,他不但全力支持我們,還請求參與到我們年輕人的行列裏。
這一天清晨五點,天空中星光點點,大地還在沉睡之中,汽車的發動機聲卻悄悄催醒了黎明。緊接著打破了萬籟俱寂的是五輛大卡車和坐在車裏說說笑笑的年輕治沙隊員們以及裝載了壓沙機械、治沙造林機械的大型運輸車輛……
五點過十分,汽車啟動,我們浩浩****地往北部沙區一路進發。
早先有來林場打短工的村民編過一段順口溜,其他的我記不得了,但有一句記得特別清楚,他們說“早上麻乎乎,中午一乎乎,晚上黑乎乎。”說的是八步沙造林的時間,早上天麻麻亮出發,中午不休息,隻有很短暫的吃午飯的時間,而晚上卻要天黑了才收工。這話說得一點都不假,兩季造林時,沙漠墒情最適宜的也就那短短的二三十天,過了那個階段,栽下去的樹就沒辦法保證成活率。為了在一個月之內完成目標任務,八步沙人隻能起早貪黑地跟時間賽跑。
荒漠造林的節奏就是這樣。記得有個大學生剛來林場時,正趕上黑崗沙造林,通知說要早起進沙漠,他還特意定了鬧鍾六點起床。第二天睡眼蒙曨地趕到出發點一看,一個人都沒有,還以為是自己起早了,打電話給其他人才知道,別人一個小時前就出發了,現在樹都栽下去幾百棵了。大學生照著地圖急忙往黑崗沙趕,等他蹬著林場裏閑置的破自行車到植樹點,已經是中午吃飯時間。筋疲力盡的小夥子吃過幹饅頭就白開水,又跟著種了一下午的樹,然後就向我爹提出來要走。“太苦了!”小夥子丟下一聲感歎,離開了八步沙。
有吃不了苦的人,也有知難而上的人。現在有更多的年輕人加入到治沙隊伍中來了,這是最值得我們八步沙人高興的事。
“治沙軍團一八步沙林場青年突擊隊”的大字橫幅懸掛在卡車兩邊,不知誰唱起了《五星紅旗迎風飄揚》這首歌,大家都跟著唱了起來,洪亮的歌聲響徹大漠。這時候,這些青春的麵龐上洋溢著無畏和自信……
往北而行,經過黑崗沙時天已經亮了。這幾年的治理管護成效顯著,昔日的不毛之地黑崗沙,現在已經是綠野遍地了。沿途沙棗樹上還結著頭一年秋季留下的紅豔豔的果實,幾隻早起覓食的黃羊聽到汽車聲,警覺地昂著腦袋向我們看過來……一陣喇叭聲,它們就驚得邁開長腿連跑帶奔地往林區深處去了。卡車上的年輕人高聲呼喊著,給睡眼惺忪的沙漠帶來了一束初陽,紅彤彤的地平線遙遠而又蒼茫。
我開了車跟在卡車後麵,車裏是我爹、連肖紅和老場長。
我爹一路都覺得過意不去,跟老場長絮絮叨叨著:“北部沙區的26萬畝荒漠又是一塊硬骨頭,路途這麽遙遠,您年紀大了就別去了,可咋就是勸不住呢!”
老場長捋著長長的白胡子,含笑說“高山呐,你不是個嘮叨的人啊,咋還盡說個沒完了?”
我爹無奈“您說現在咱們的隊伍裏就剩下您一個‘老革命’了,我們咋能忍心再讓您這把歲數了還進沙漠呀?”
老場長手撫著車窗玻璃感慨:“看著這些娃娃們,我就想起了年輕時候的我們,還有你們一步步走過來的影子。趁我還能動,就讓我跟你們去一次新承包的治沙區域吧,尤其是第一天,咋也得湊足了咱們八步沙三代‘愚公’啊!”
我從後視鏡中看著秦爺爺老樹皮般皸裂的笑臉,發現他的長相裏有我爺爺的影子,也有小時候見過的其他幾位老爺子的影子。也許是他們都留著長長的胡子,都一律清臒的身板,又或者如出一轍的皺紋和骨節粗大的手掌……我微笑著對他說“秦爺爺,您是老驥伏櫪誌在千裏。這次去治理的荒漠在甘蒙邊界上,您這是要去看一看最後一片威脅著咱們的大沙漠吧?”
我爹從後麵拍了一把我的頭,瞪著眼道“盡出餿點子,你也不怕把你秦爺爺累著!那巴丹吉林沙漠離這兒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秦爺爺能受得住長時間坐車嗎?”
“哎,不要緊!”秦爺爺擺擺手,不服氣地說“你們咋忘了,年前我還坐了飛機去北京領獎來著,那個像足球一樣的獎杯還是我親手捧回來的呢!”
連肖紅笑著說“秦爺爺說的這個獎我們都知道,叫地球獎,獎杯就陳列在八步沙林場的紀念館裏,它不但是對第一代治沙人治沙工作的肯定,也應該是秦爺爺您最為驕傲的事情吧?”
“閨女說得對!”老場長點點頭半是炫耀地說“領獎的時候,我還去天安門廣場了,還觀看了升旗儀式呐!首都真好,真好!”
我開玩笑地問他“秦爺爺,那您說是首都好啊,還是咱們八步沙好?”
秦爺爺想都沒想,嗬嗬笑著說“哪都好!首都好,八步沙好!咱們國家處處都好!”
我們齊齊笑了起來。
連肖紅衷心地說“秦爺爺,這回治沙,隻要您去往那兒一站,我們幹活就更有決心和信心了!”
秦爺爺非常開心,跟我們誇道“聽這閨女說得多好!這形影動作跟我們誌剛還真像呢!”連肖紅笑著說“對象對象,總有相似的地方嘛!謝謝秦爺爺!”我爹這下子有話說了“誌剛呀,你聽聽人家肖紅,多開通!”我望了一眼偷偷吐舌頭齜牙的肖紅“肖紅,我們得抓緊時間了。否則的話,就拖八步沙的後腿了呀!”肖紅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誌剛……”
我爹淡淡地笑著沒有再說話,可從他眼睛裏,我卻看到了認可。他不但認可我和連肖紅的交往,而且認可我的能力。但是,我爹從不當麵誇我,林場開會表彰時都吝嗇言辭,至於我爹背後有沒有向別人誇耀過,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我是以他為傲的!
林場紀念館的陳列櫃裏,各種獎杯、獎狀滿滿當當,已經擁擠得再也放不下了,可還有一係列的榮譽在等著去領取。每次看到這些,我爹他們都很謙虛地說“沒有啥,沒有啥!”
每當這時候,我就想,真的不值一提嗎?我從不敢否定。而每個人淡定的話語裏,無不彰顯著一份低調的榮耀。之所以寵辱不驚,是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得到褒獎才去治沙的!我爺爺那一代,為的隻是守住莊稼地有吃有喝;我爹那一代,為的是堅守和完成爺爺他們不曾達到的目標,為兒孫留下一方沒有沙塵的晴空,接下來才是創收;而到了我們這一代,則不光用高科技來治沙造林,還把創收當成了我們不斷前進、努力奮鬥的催化劑。
三代人終於一步步地讓八步沙走出了武威,走向了全國。今天,我們八步沙人的思想境界升華了,我們要為綠水青山的家園繼續努力,還要為振興美麗鄉村不遺餘力……榮譽,對於八步沙來說當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通過八步沙精神激勵、鼓勵更多人投入並參與進來。
這一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八步沙林場的會議室裏擠滿了人,大家站的站、坐的坐,都圍在電視機前屏息凝神。
偌大的屏幕上正在直播一場頒獎盛會。電視裏,燈光璀璨的大背景上映出了一行大字:第五屆CCTV年度慈善人物頒獎晚會。
我爹走上台的時候,我們的心情瞬間激動起來,我媽拉著我的手,她的手心裏有濕漉漉的汗漬。
鏡頭聚焦到了滿頭白發的領獎人臉上,我爹的皺紋在高清鏡頭下無從遮掩,
如同一道道溝壑顯明、滄桑。當主持人要他說幾句獲獎感言時,我爹對著鏡頭憨笑“山青了,樹綠了,財富也就有了,我們的中國夢就實現了。”
屏幕內外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我扶著我媽的肩膀,激動得雙手發抖“媽,你看我爹,我真為他驕傲啊。”我媽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她流著淚卻笑道“他老了,你看,你爹的頭發全白了。”
“治沙六兄弟!”屏幕上又打出一行字來,從我爹開始,一個個名字閃過熒屏,我看到在場的所有人都嗬嗬笑了,笑著笑著卻都流下了眼淚……
電視裏渾厚的背景音樂響起,那位我最喜愛的鐵漢演員鏗鏘朗誦道“六枚鮮紅的指印,六個家族的信仰。數十萬畝貧瘠的荒漠。三代人出征的疆場!半個多世紀如風而過,一片綠洲已經茁壯。那是生活的頑強,那是不滅的希望!如鐵,似鋼!”
連肖紅溫軟的手掌覆上了我的手背,我回握住她的手,兩兩相對傻笑,我們久久擁抱在了一起。再過幾個月,我們將在綠野遍植、鮮花滿地、霧嵐繚繞、一片生機的八步沙與十幾對新人一起舉行集體婚禮,我們將心手相牽,漫步在鮮花遍野的八步沙,讓長眠在那裏的爺爺見證我們的愛情。如果他泉下有知,一定會在八步沙的美景中哈哈大笑的。我們第三代治沙人用先進的科技和創新迎接嶄新的征程,我們的身後是八步沙蓬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