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部大院擠滿了人,都是報名去義務植樹的,裏麵就有我大舅舅和大舅媽兩口子。一場沙塵暴生生奪走了寶娃表哥,舅媽幾乎哭瞎了眼睛,悲劇卻無可挽回,那個年僅八歲的生命帶著親人無盡的懷念化作了一杯黃土。這一切,都是可惡的黑風暴惹的禍!在哀戚傷痛中萎靡了這麽長時間,再走出家門時又到了一年中風沙最猖狂的時節,他們這才深深理解了我爹的心思。現在回頭再想一想我爹的話,舅舅便覺得萬分有道理,“我們活著不就是為了娃娃嘛!沙漠治不好,妖風就止不住。”我爹說的話字字敲打在他的心上,所以,舅舅決意治沙,大約也是有一份對風沙刻骨的仇恨在其中。
和生和史金泉坐在條桌前做登記,一遍遍地告訴報了名的人幾月幾號進沙漠。
我爹滿意地看著院裏的人群,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對防沙造林的認可並樂於加入,他的眼前仿佛出現了八步沙荒漠一寸寸變成綠地的動態景象。
老場長笑著接過我爹遞給他的煙,他對我爹的誇讚從來不吝口舌:“高山,你這招真高!過年鬧社火時宣傳得也到位,沒想到能吸引來這麽多人!”
“人多力量大嘛!動腦筋和幹活都一樣,人多了就能想出辦法來,這是大家的功勞。”我爹骨子裏有如泥土般實誠。
老場長吸著煙跟我爹嘮叨,他昨天也見了雒老漢,聽了他想要退出林場的請求。毫無懸念,雒老漢在他那兒也碰了一鼻子灰。當初六家聯合承包時有約定,哪有說走就走的道理?不過,他聽說雒老漢讓我爹給說轉了,要讓小兒子來頂替,老場長就氣順了很多。
我爹還是有些擔憂,雖說他看好雒興國,但就怕那娃娃才出學校門,年紀太輕吃不了苦。
老場長微有懊惱,在我爹跟前繼續嘮叨“老雒呀真是年紀越大臉皮子越薄了,他是活出花花心思來了。看林子、護林子,打架罵仗不是常事?就他老臉值錢?在八步沙護林,哪有不得罪人的道理?難怪你爹夜黑裏來找我抱怨呢!”
都是老小孩的行為。我爹忍不住大笑“秦叔,您也知道我爹那個脾氣,估計昨天雒叔也沒落什麽好。不過,林區管護再有困難,總打架、罵仗也不是事,傷和氣還傷身體。以後不論對誰,還得盡量以說服教育為主。畢竟法製社會了嘛!再說咱們林場也會及時編寫一些製度,來規範工人和外來入侵者,這樣我們將來遇到問題就有據可循了。”
老場長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站起身出門,對我爹越發欣賞“要不說年輕人腦子靈泛呢!林場有你們,我們老家夥們放心。”
雒興國如約前來報到,從場部院裏絡繹的人群中走過,來到辦公室門前。英子對著踟躕的興國努努嘴,示意他大膽進去。雒興國掀起門簾站在旁邊,意思讓英子先進。英子好笑又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大大方方地走進了林場辦公室。
剛送走老場長,我爹正準備出去幫忙,看他們進來便熱情地招呼“喲,王老師、興國來啦?快請坐。”
英子笑著打趣“高山哥,你咋還跟我這麽客氣!什麽王老師啊,你還是叫我英子吧,不然我也叫你高場長了!”
我爹含笑打量了一眼英子和雒興國,他很敏銳地覺察到了兩個年輕人之間甜膩的關係。當下自由戀愛在農村還不被接受,老人們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認為婚姻必須要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來這兩個年輕人的戀愛道路已經開始了呀!他也不說破,轉而對雒興國進行了一通鼓勵,歡迎他成為林場的一分子。
雒興國最關心的問題並不是八步沙的明天如何,而是他爹說過的另外一個話題,就是在林場工作有沒有出路的問題“高山哥,我爹說,將來的林場是花的世界,是世外桃源,還說在八步沙工作,也可以成為正式職工,這是真的嗎?”聽到這樣的話,我爹的第一反應就是雒老漢為了說服雒興國,看來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但他也意識到,這是雒老漢為了哄這娃娃來八步沙編的借口,可見雒興國開始肯定是不願意的。這前麵的話沒有任何問題,可這後麵的話就不好回答了。雒老漢這是把包袱甩給了我爹。說了實話,雒興國肯定不幹。如果為了留人,我爹就得幫著雒老漢圓謊,將來謊話穿了幫,雒興國也不能隻怨他這個當爹的。雒老漢打得好算盤!我爹哭笑不得,腦子裏快速想著該怎麽回答。
英子聰明,一個眼神就大概明白了問題的關鍵,趕在我爹前麵打岔“高山哥,你知道嗎?你們現在可是我們的偶像呢!”
我爹很不解,但樂得此刻有個話題給自己解圍,便頗有興味地看著英子笑道:“哦?我們就是一幫子鑽沙窩吃沙子的,撅著屁股幹的土農民,咋還成偶像了?”英子滿臉的欣喜和發亮的眸子帶著崇拜,一臉的與有榮焉“農民又咋了?八步沙林場治理荒漠的先進事跡都上報紙、上電視了,你們是名副其實的英雄了,不知道是多少人心目中的偶像呢!”
我爹似乎有點明白英子話裏的意思了,便又打量了一眼旁邊的雒興國,笑著道“你們年輕人還真時髯,追星追到我們八步沙來了。”
果不其然,英子調皮地使了個眼色給我爹,一本正經地說“高場長,其實我今天是陪興國來的,我這個老同學馬上也要成明星了,我怎麽也得送他來吧!”雒興國微紅了臉,英子聰明的打岔讓雒興國忽略了疑問,靦腆地低聲道“英子,你別胡說。”
我爹用眼神求證,英子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他心中了然,爽快地接話道:“英子老師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一定把興國培養成咱八步沙的明星,將來讓你也臉上有光。”
英子再從容大方,被我爹道破也不由得羞赧,和雒興國雙雙紅了臉。我爹也向英子點了個頭,兩人默契地笑了。
而雒興國還在害羞中一臉懵懂。
雒興國的事皆大歡喜,有雒老漢的動員和哄騙在前,加上英子的極力促成和我爹的配合,三方默契地合作下,將雒興國成功地留在了八步沙林場。我爹一直都很佩服英子的眼光,那個時候林場還在起步階段,她是憑什麽肯定將來的八步沙會有所作為,而勸雒興國留下的?很久之後,在英子和雒興國的新家裏,英子才告訴我爹,沒有任何依據,她就是為了一顆不肯屈服的心,還有和我舅舅一樣對沙漠的仇恨。因為,那年的沙塵暴,她是二年級的班主任,而我的寶娃表哥正是她班上學習最好的一個娃娃。如果沒有那場風暴,她斷定大家能夠看到寶娃考上大學的一天。英子一直有個遺憾,就是沒能上大學。不是她不上進,而是家裏姊妹多,家境不好,沒有讓她複讀的條件。她多麽希望村裏能多出幾個大學生啊!也好圓一圓自己的大學夢。英子為著這個原因,才極力促成雒興國留在了八步沙林場。隻有治理好荒漠,風沙才不會繼續為害。那八步沙的明天,就是光輝燦爛的了。
這些天,林場裏依然熱火朝天地迎接著治沙造林的隊伍。林場大院外的牆上用白灰刷了標語“治沙造林,綠化八步沙。”這鬥大的九個字鮮豔而張揚,似乎表明了八步沙人治沙造林的決心。我爹和史金泉為了把大字寫得好看,之前可是在地上練了又練。史金泉把過年給大家夥兒寫對子的勁頭拿出來,終於完成了自己的四個字。等到我爹也寫完,兩廂裏一對比,都各自誇耀著自己寫的某一筆比對方的要好,甚至還拉了和生跟錢老漢去評判。可惜兩個栽判幾乎都是文盲,他們隻是胡亂應付著誇讚。可不管怎麽樣,大家還是非常開心的。
一般情況下,這種場合,呂急人是不參與的,他就像一個離群索居的另類,對什麽事都嗤之以鼻,與其讓他丟冷話來刺激你,還不如自動把他忽略。尤其在我爹當了場長以後,呂急人除了做些場裏分派給他的事外,其他的事情,包括力所能及的事情,他一概不理會、不問津。八步沙林場的人都習慣了他的陰陽怪氣,每天早晨看他懶洋洋地前來點個卯,然後懶洋洋地出了場部大門去巡林,他給大家的印象僅此而已。
不過,呂急人負責管護的林區卻是幾大片中最齊全的了,他能把附近放牧的羊倌挨個兒叫出名字來,與他們相處得也十分融洽。那些羊倌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從不把羊群趕到他負責的片上去放牧。大家都很好奇他有什麽秘訣,也有向他請教的意思在內,但呂急人總是鼻子裏哼一聲,用那種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眼神瞭你一下,然後懶懶地、自得地走過去,什麽話也不說。
“有啥了不起的?不過就是沒有當上場長,跟神經病似的。”雒興國第一天巡林見到呂急人,遭到他的蔑視以後還在耿耿於懷,見到英子後,他如此在英子麵前抱怨。
英子像姐姐般地開解雒興國:“你行啊興國,才去了幾天就知道了林場這麽多的內部情況!對了,你咋知道人家是因為沒有當上場長就變成那樣的?”
雒興國撓著頭笑,得到英子的誇獎讓他很開心:“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如果不是高山哥改變主意又留下來,呂急人很有可能接任場長呢。不過那麽一個自私強橫的人,要是當場長,八步沙就徹底完了,估計我們住的地方都要成沙漠了。”
英子笑著說“你們才幾個人,都是大老爺們,還傳閑話!”說著話鋒一轉:“你看,林場也沒你想象的那麽不能忍受吧?加油,我相信你!”英子知道,興國就是一個剛剛步入社會的小呆瓜,還需要好好地鍛煉。興國扭身從兜裏扯出一條紅紗巾,溫柔地給英子圍上,藍天下,紅色的紗巾與英子美麗的麵容交相輝映,站在沙丘上,像一幅美女圖。
兩個人四目相對,彩霞頓時飛上雙頰,羞得不知說什麽好……興國不知道下了多大的決心,才紅著臉抓住了英子汗津津的手,眼睛裏噴著愛的火焰,喃喃地說“英子,你真美,簡直,簡直像個仙女。”
英子羞澀地甩手跑了,一邊跑一邊回頭喊“興國加油,你是我的偶像!”雒興國點點頭,使勁地追了上去……
雒興國開心極了,每次跟英子見麵,他總有不少的收獲和驚喜……
這一天,呂急人一如既往地去巡林,他自然是不在乎別人如何議論他的,誰吃誰的飯,誰幹誰的活,誰怎麽說就讓他說去,天塌不下來。
呂急人晃晃悠悠地蹬著自行車進了林區,正要找個暖和避風的沙坡睡覺,卻聽到了羊叫,循聲過去,看見一大群羊正在他的片上吃草。是誰這麽不懂事,跑到這兒給自己添堵來了?
呂急人心裏窩著火,大聲喊著走到了跟前“哎,誰家的羊?有沒有人管?”樹背後鑽出一個瘦猴樣的小羊倌,一邊低頭係著褲帶一邊趾高氣揚“我家的,咋了?拉個屎都不讓人消停啊?”
呂急人剛好站在高處,聽聲音就知道是誰,抓了一把沙子揚到羊倌的頭上,瞪眼罵道“我當是誰,原來是狗娃你這個慫啊!”
羊倌狗娃也認出了呂急人,抬手刨著帽子上的沙子,嘿嘿笑道“哦,是三大呀!”
狗娃殷勤地迎上前,從懷裏掏出一盒香煙來孝敬呂急人。
呂急人伸手接過一支,轉身往林區外的沙坡上走,林區是不允許抽煙的,以免引起火災。
狗娃更加殷勤,趕緊掏了打火機給呂急人點煙。
呂急人坐到沙堆上,美美地吸了一口香煙。這煙就是香,難怪叫它香煙呢,就是比自己隨身帶的煙袋裏的旱煙好入口。一支煙兩三口就吸沒了半截,狗娃又抽了一支,笨手笨腳地給呂急人別在耳朵上,討好地挨著他坐到了一旁。
呂急人滿足地吐出一個煙圈,看著它被風瞬間吹得不成樣子,轉頭問狗娃:
“不是早跟你爹說這兒不讓放羊的嗎,咋還來?”
狗娃笑得理直氣壯,兩手一攤回答“三大,不讓到外麵放羊,那羊吃啥啊?沒了羊,我們家吃啥?”
呂急人伸腳踹翻了自己的侄子。
狗娃挨了一下,搓著腿無辜地嘟囔:“三大,你幹啥還動手了?我說的是實話嘛!這麽多羊,不趕出來放,難道還圈在家裏跟人搶著吃?八步沙的草白白長得那麽高,不讓自己的羊吃,留給哪個?”
呂急人責備地瞪了一眼侄子,從耳朵上取下另一支煙,往隻剩了煙屁股的那支上接,很不滿地說:“你懂個屁!那你不會趕到別人的片上去放,故意給你大找事呢?”
狗娃摳著鼻子嘿嘿笑,頗有些幸災樂禍:“別人的片上更不讓放了,下話又下不進去,鬧不好還要打架咧。那天,劉羊倌還和雒老漢打架來著。”
呂急人沒好氣:“那你就不怕我也捶你?”
狗娃故作委屈,怪聲大叫起來:“三大如果都不顧我們的死活,那我們養羊的人家可就真沒活路了。”
呂急人比較滿意狗娃的態度,含笑叱罵他“盡給我惹事。你去告訴劉羊倌,讓他買點罐頭啥的去看看雒老漢,別把自己的路走絕了。”
狗娃高興地站起來,拍著自己屁股上的沙土爽快道:“哎,都聽三大的。他們說,過兩天我們幾家殺羊湊份子請三大喝酒去。”
呂急人嫌棄地推了一把狗娃,讓他離自己遠一些,狗娃屁股上的沙塵順風刮到他的臉上來了。呂急人抬手遮擋著風沙,也站起來,在狗娃的屁股上又踢了一腳,命令他:“羊脖子給老子留著!”
狗娃忙不迭地答應。
“我去那邊轉轉,你的羊就在這邊頭邊腦的地方放吧,差不多了就趕回去,別落了別人的眼,讓你三大難做。”呂急人甩下這句話,轉身往另一邊去了。狗娃不敢違逆,在他身後點頭如搗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