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興國今年20歲,在縣裏讀高中。去年高考時,離錄取分數線差了23分,複讀了一年,今年終於考出了比上一年更好的成績,可分數線也相應地提高了,他又一次沒能考上大學。小夥子有些心灰意冷,幹脆賭氣不念書了,跟著村裏的副業隊去鄰市打工,半年下來受了些苦,不但把心氣兒磨平了不少,還把原來麻稈似的書生身體鍛煉成了滿身肌肉的棒小夥。雒老漢對此也準備認命,打消了讓兒子繼續複讀考大學的念頭。隻是,雒興國上學時,有個女同學跟他要好,人家雖然也名落孫山,卻去了村小學當民辦教師,雒興國就怕那女孩子因為自己安心當個農民而看不上自己了。可實際上,那個姑娘不是“勢利眼”,昨天兩個人遮遮掩掩著見了一麵,姑娘告訴他,自己並不在乎身份,隻要他懂得上進就行,還支持他今年到新疆去打工。聽說那裏的工資高,雒興國想著多掙點錢,將來也好向人家提親。

真是計劃不如變化,盤算好的事情全都被他爹打亂了。雒興國麵對雒老漢要他到林場去上班的事萬分不情願,梗著脖子叫嚷著,抗爭著。

“爹,林場我不去,您打死我,我也不去。”雒興國的牛脾氣比起他爹來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為此,父子倆嚷得驚天動地。

雒老漢也氣惱,平生就好個麵子,怎麽能出爾反爾呢?便也強硬地對著兒子一頓吼:“不行!你就是死也得給我死在林場。我已經答應高場長了,明天一早你就報到去。”

雒興國眼睛裏轉著淚花,不明白向來偏疼自己的老爹哪根筋不對了,委屈地問道“那你咋不讓大哥、二哥去,憑啥苦活累活就是我去?”

雒老漢也有苦衷啊!老一輩人的心目中,娶媳婦單過的兒子在某種程度上就幾乎跟你平起平坐了,戶口簿上,人家可是戶主了,他哪裏還能隨意使喚呢?何況是這種頂替自己去受苦的事情。就算哪個兒子願意為老爹分憂,不是還多著兒媳婦那一關嗎?雒老漢隻能對著小兒子實話實說“你大哥、二哥娶媳婦分家單過了,我隻能指派得動你。”

雒興國怔了怔,從來沒有意識到娶媳婦還能多出這麽一個優勢來,想起正跟自己秘密要好的姑娘,他不由得紅了臉,為了以後的好日子也顧不上害臊了。他繼續嚷嚷“那我不娶媳婦了?進了沙窩風吹日曬的,一年半載過去就給折磨成幹瘦小老頭了,誰家的姑娘還願意嫁啊?再說了,沙窩子裏去了能掙上錢嗎?沒錢拿啥娶媳婦?本來……本來英子還說跟我好,等我今年去趟新疆掙了錢回來就請媒人上門。您這不是害我嗎?哪有當爹的是您這樣的,盼著兒子走背字呀?”

一口氣說完,雒興國隻覺得心都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了,隻希望老爹看在自己的實際困難上改變主意。那個鬼地方他才不要去,整日裏跟風沙打交道,把人折磨得不成個人樣,他十分懷疑他爹額頭的皺紋裏是不是隨時都能抖摟出沙子來,或者裏麵還有一隻過冬的蚊子也不一定呢。

雒老漢也很意外,兒子的吵嚷聲裏竟然提到了這麽重要的事情。原來在不經意間,兒子已然長大成人了,懂得為自己的將來打算了,還悄沒聲息地把終身大事也解決了個七七八八。雒老漢欣慰的同時又有些愧疚,半輩子都撲在了八步沙的治沙造林上,不知不覺,那個拖著鼻涕、細胳膊細腿的小子就長成了高高壯壯的小夥子了。看著他嘴唇上方青青的胡茬,雒老漢是驕傲的。但是,兒子瞪著眼、梗著脖子的神情又提醒他,此刻還不是心軟的時候。他硬起心腸拍了一下桌子,使出最後的撒手鐧“放屁!是你爹重要啊還是那八字沒一撇的丫頭重要?你要不去八步沙,就不要認我這個爹!”

雒興國果然被雒老漢徹底唬住了,無奈而激憤地跺了跺腳,一轉身跑了出去。

村小學在農具廠和村委會大院的邊上,過完年剛開學,校園裏的背陰處,沿牆根還殘留著一線雪痕。正是下課時間,孩子們追逐嬉鬧,歡笑嘈雜。一位年輕的女老師與學生們玩耍,兩條辮子在她的肩頭跳躍著青春的舞步。雒興國站在校門口偷偷往裏看,校園的味道觸痛了他的鼻翼。揉了揉酸酸的鼻頭,雒興國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年輕的女老師並沒有注意到校門口的動靜,老校長卻晃晃悠悠走了過來。等雒興國意識到準備要走時,老校長已經站在了他的麵前。

“小夥子,你找誰?”老校長已經認不得這個他曾經教過的學生了。

雒興國下意識地站直,仍然像小時候被老師提問時的情形,急忙回答“沒,沒找誰……”

老校長狐疑地打量了他一遍,很負責任地警惕起來:“這裏是學校,看你這個年紀也不像家長,說,你鬼鬼祟祟的到底要做什麽?”

雒興國張嘴想要爭辯,老校長嚴厲的目光卻讓他遲疑了一下,如果跟他說自己來找英子,估計老校長就得拿棍子趕人了,他隻好訕訕地笑著,轉身走開了。

老校長或許覺得這是一個遊手好閑的混混,銳利的眼神刮了一眼雒興國,親自動手關上了學校的鐵門。

雒興國走了幾步,背後傳來上課鈴聲,他帶著絲絲哀愁、滿腹心事,極不情願地離開了學校。此時此刻,雒興國竟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雒興國胡亂溜達著,還是回了家。剛進院子,就聞到了媽媽的味道,那是晚飯熟了……清油炸羊胡花的香味飄滿了院子,引誘著雒興國流下了哈喇子。哎,不對呀,媽今天不是去了姑爺家看外孫子去了嗎?還說了要在姑娘那兒住幾天……媽媽不在家,那晚飯肯定就是老爹的手藝了。想到是爹做的飯,雒興國一下子泄氣了。可是已經聞到飯菜的香氣,肚子就很不爭氣地“咕嚕嚕”唱起了空城計……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一步一蹭地走進了屋裏。

父子倆互相賭氣,誰也不肯讓步,沉默地吃著手把揪片子,隻有筷子和碗碟碰撞的聲音以及各自嘴巴裏咀嚼、吞咽飯菜的響動。也許,彼此還一邊吃飯一邊動腦筋,為了如何說I服對方而費力琢磨。

屋裏安靜,就顯得屋外的動靜格外清晰。正在尷尬中,外麵一個清脆的女聲傳來“興國在家嗎?”

雒興國眼皮抬了抬,偷偷看了一眼老爹,略有扭捏地放下碗走了出去。雒老漢木著臉,極力裝出不屑一顧的淡定,等兒子出去,他趕緊起身,悄悄走到門邊向院裏看去。

院子裏俏生生地站著一個姑娘,夜黑看不清長相,但今天興國已經嚷嚷過了,是那個叫英子的姑娘來了,懷裏還抱著兩本書,跟兒子麵對麵站著說話,好像挺般配的樣子。雒老漢嘴角扯開了一絲笑,走到窗口處,繼續看著這對年輕人,他想知道,他們的關係究竟發展到了什麽程度。

院裏,雒興國站在英子麵前局促地撓著頭,不好意思地問你怎麽來了?”英子大方地笑道“我不是帶信讓你今天下午去趟學校嗎?你沒去找我,我隻好自己來了。”

雒興國想起自己下午在學校門口的糗樣,還微微有些懊惱,都這麽大了,見了老師還會緊張成那樣,這讓他覺得丟臉,隻好順口撒謊我忙,所以……”英子明白雒興國是害羞。農村裏還是封建,她和雒興國自由戀愛,在城裏不算什麽,要是在村裏傳開,那就成驚天大新聞了,會被大家當成笑料來談論。英子也膽怯,隻能借著同學的關係假意送書,來看看雒興國為什麽爽約。聽了這話,英子便笑嗔道“你有多忙我還不知道。不是說要再複讀一年嗎?我給你找了參考書,可你總不來取,我隻好送來了。”

雒興國心裏的痛苦沒辦法說,瞥了一眼自家窗戶裏的燈光,隻覺得灰心。心愛的姑娘含笑站在麵前,這麽美好的英子,如果自己去了八步沙,恐怕就隻能是望塵莫及了。想到這裏,雒興國幹脆直白地說“其實,我騙你的。複讀了兩年也沒考上,我今年不準備複讀了。”

英子早就聽雒興國說了要去新疆打工,於是便點點頭給他打氣“哦,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不論幹啥,隻要用心做,都會有出息的。”

雒興國深歎英子的確是個好女孩,他沒有看錯她。為了能夠對得起兩個人自小的情誼,他不能容許自己有事瞞著英子。這樣一想時,他釋然了,不無落寞地又說“可是,我爹今天說,非讓我去八步沙林場呢。”說完急忙盯住英子的眼睛,此時,他的心情複雜得難以描述,既不希望看見英子對他失望,又情願英子對此能明明白白地有個態度。但是,他還是希望以後繼續有英子這樣的好朋友。

英子愣了一下,雒興國清楚地看到她意外的表情,他的心就沉沉地冰涼了一大半,頹敗地轉頭不敢再看下去。是啊!雒興國,你憑什麽會以為英子真的不計較你的身份,願意像很多農村婦女那樣一輩子跟著你翻地、割麥,泥頭泥腳地蹉跎光陰呢?英子是有文化的人,是受人尊敬的老師,盡管她現在隻是一個民辦教師,但依然是區別於自己這個農民的。雒興國糾結著、痛苦著,正要開口體麵地告別,結束這段不可能有結果的感情時,英子卻突然笑了。

英子一把揪住雒興國的袖子,目艮神明亮得如同夜空中的星星“那也挺好的呀!綠化八步沙、保衛我們的家園,這是環保的主要內容啊!也是大事業,我支持你!”

被英子揪住袖子,兩人離得那麽近,英子淡淡的體香讓他心裏突然升騰出一股暖意,如噴泉一樣汩汩上湧。雒興國定定地看過來,不確定地問“英子,你真是這麽認為的嗎?”

英子爽朗一笑“對呀!那可是既偉大又高尚的工作,比我在村校當民辦老師還要有意義。告訴我,你啥時候去?”

雒興國已經懵了,腦袋裏暈乎乎的,比夏天跳進河裏狗刨了一陣子還覺得爽快。於是,他微微氣喘道“我爹說明天。隻是……”

英子打斷他,開心地說“太好了!明天星期天,我和你一起去,順便看看我們去年在八步沙裏義務植的樹長得怎麽樣了。”

雒興國還在發蒙,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英子把懷裏的書按到雒興國手裏,替他做了決定“就這麽說定了,明天你在村口等我,咱倆一塊兒去八步沙。”

雒興國木木地點頭,說出來的話不似自己平時的聲調“那……那我明早等你。”

英子笑著剜了他一眼,一轉身快步走出了雒家的院子。

雒興國呆呆地盯著院門,駐足目送著英子的背影。直到此刻,他還是沒有回過神來,像在做夢一樣。

偷偷目睹了院裏兩個年輕人見麵的雒老漢,這時候把心妥妥地放到肚子裏了。他回到飯桌前,把一碗飯吃得呼嚕山響。這是個好女子呀!如果真的成了我雒家的兒媳婦,我不就可以昂首挺胸地走在人前了嗎?

雒興國眉頭舒展,腳步輕快地回來了。這時候,他明顯地感覺到屋裏的氣氛已經不再沉悶了。父子二人相互看了一眼,雒興國難為情地低下了頭。

雒老漢笑眯眯地問兒子“那女子就是英子?”

興國微紅著臉,鼻子裏嗯了一聲。

雒老漢適才完完整整地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對英子的深明大義非常讚賞。這個強牛一樣的兒子,自己沒有說動,卻被那丫頭三言兩語說動了,就乖乖地聽話,願意去林場了。英子這丫頭,這件事辦得漂亮,令他甚為滿意。雒老漢不由得點頭稱讚“是個好女子!”

興國腦子轉得極快,明白他爹是聽到了自己和英子說的話。心愛的姑娘得到家長的稱讚,他有些莫名的驕傲。可是,關於去林場報到的事,興國有自己的打算。雖然英子同意他去八步沙,但他的心裏依舊是不情願的,即便不是為了英子,他也沒想過把自己的人生和前途交給八步沙。

前些天英子推薦給他一本書,是女作家三毛的作品,說實話,他看不進去,主要就是因為書名,一看到沙漠,他就條件反射地排斥。但英子笑罵他不懂感情,不懂浪漫。興國嘴上沒說什麽,心底裏卻是反駁、質疑的,如果在沙漠裏流浪也叫浪漫的話,那自己的老爹他們,難道半輩子都是在浪漫之中度過的嗎?天呐,不要幼稚了好不好?一輩子灰頭土臉,彎腰撅屁股地種樹,什麽時候是個頭啊?再說,“5,5”沙塵暴的教訓還不足以說明沙漠的殘暴無情嗎?反正,興國對沙漠既厭僧又畏懼。沙漠沙魔,那就是一個魔鬼,無論如何讓人生不出什麽親近和好感來。

大不了先去應付幾天,等找個合適的時機再離開林場,這樣既不得罪自己的老爹,又能兼顧英子的情緒,真是兩全其美。興國有了盤算,嘴上不再抵觸,低聲嘟囔道:“好有什麽用?很快她就看不上我了,人家可是老師。我將來可是個黃天背上老日頭,在大沙漠裏下苦的農民,錢少還老得快!”

雒老漢看不上兒子不自信的沒出息樣兒,想了想便安慰他:“那有啥?不還沒轉正嘛!等你將來把我們八步沙治理成世外桃源,說不定英子也會想到咱們的八步沙來工作的。所以,你們配得上。”

興國單純得厲害,抬頭熱切地盯住老爹“世外桃源?真有這個希望嗎爹?”雒老漢逼自己坦然起來,心裏打著鼓,臉上卻十分鎮定地回答:“那當然。我們也是有想法的八步沙人。你想想,八步沙綠了,不就成了鳥語花香的地方了?到時洋房別墅任你挑,給你個省城的高樓大廈你都不換。”

原來老話說的果然沒錯,爹媽還是偏心幺兒子。如果八步沙真的成了世外桃源的話,英子和自己的事肯定就板上釘釘了。可是,八步沙就那個樣,怎麽可能成為世外桃源呢?這樣的事情,肯定是老爹給自己寬心的。這樣的結果,別說我不相信,恐怕我爹也不相信吧。想到這裏,興國故意咧嘴笑了,給老爹一個他已經看到了那個想象中的“世外桃源”的表情:“爹,我聽您的話,我明天就去林場報到。”說完,收拾了碗筷,積極地刷鍋去了。

興國沒有看見自己老爹此時的臉色,那眯著眼睛的樣子,十足十就是一塊辛辣的老薑。雒老漢自以為成功地哄騙了兒子,自以為兒子已經相信了那個遙不可及的“世外桃源”了……他掏出煙袋慢悠悠地卷了一根旱煙,心裏含著笑嘀咕:“不給點秕穀子,哪能套上雀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