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市的古浪縣是國家級貧困縣。古浪窮啊!那一畝三分地裏的莊稼隻夠一家人堪堪混個肚子,那還是老天爺憐憫,少刮幾場風、多下幾場雨的情況下的收成。作為全國重點貧困縣,沒有副業收入,脫貧就是猴年馬月的事情。這其中有一部分精明人悟出了這個道理,在營務莊稼之外動上了腦筋。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八步沙人既無山可靠又無水可依,隻能將目光放在沙窩裏。廣袤的騰格裏沙漠,若是天年好一些,幾場雨水過後,也能長出些草棵子來,何況還有八步沙偌大的林子,那裏麵豐茂的草就是羊的好飼料。村民們有了這個打算,便紛紛養起了羊,閑暇時趕到沙窩裏放牧,既經濟又省事。為了尋求出路,幾乎家家都養了幾隻羊。因為這個需求,就出現了一個特殊的群體一羊倌。有些羊倌不但放牧自家的羊,還代放別人家的羊,大的羊倌甚至管理著有數百隻羊的羊群,這樣的人家往往因為養羊放牧而家境殷實,人稱“羊戶子家”。

在八步沙邊上的土門村就有這樣一戶人家,姓劉。老劉年老歇業後就把放羊的營生交給了兒子劉尕五。為什麽叫尕五?劉家弟兄五個,劉尕五排行老小,占了個“五”字。人多力量大的農村,也因著劉羊戶子家人多勢眾,一貫在周邊的羊倌中是領頭人物,他家的羊群在哪一片,別人家的就不往哪兒趕,惹不過總還躲得過。劉尕五其人,二十來歲的年紀,小時候特別不愛念書,別人家的娃娃背了書包上村校,他就半路往柳樹叢裏一躲,或者拐出村一徑跑到沙窩裏去玩,其他孩子朗朗地讀著“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時,他就攆螞蟻、掏樹洞、逮野兔子、捉壁虎……總之不學無術的事情沒少幹。

後來,老劉發現自己這個小兒子每天揣著饅頭卻沒有去上學,反而到處胡溜達,便氣哼哼地對兒子說“你小子現在逃學不好好學習,以後沒文化可怎麽辦?”“我放羊啊,多自在。”劉尕五歪著頭,不屑地回答他老爹。

老劉背著手氣憤地問“那羊大了呢?”

劉尕五揚起臉“賣錢!”

“賣完錢呢?”

“你給我娶媳婦!”

“娶完媳婦呢?”

“生孩子呀!”

“孩子長大了呢?”

“跟我一樣,放羊!”

這一番與兒子的對話,氣得老劉哭笑不得,從此,老劉便打消了逼著兒子上學的念頭,幹脆帶他放起了羊。嗨,這劉尕五還真是個放羊的料,放了三天半,那一手“炮肚子”(也叫炮鞭)就打得特別準。沒有幾天,那領頭的頭羊就被劉尕五用炮肚子製得服服帖帖了。於是,老劉就把羊鞭交到了劉尕五的手裏。現在,劉尕五接了他爹的班,已經很少有人叫他的名字了,大家都稱他“劉羊倌”。

那天,雒老漢一大早趕去八步沙自己的片區巡林,才到林子邊緣就聽到了“咩咩”的羊叫聲。雒老漢急忙跑進林區,一大群羊肆無忌憚地在林地裏啃食植被,看地上的羊屎蛋子數量,這群羊進來已經有段時間了。雒老漢氣憤地衝過去,把羊群往林子外頭趕。

羊群在圈裏餓了一夜,清早放出來正是貪婪進食的時候,好容易遇上這麽一塊肥美的草場,哪裏肯輕易離開?雒老漢這邊趕出去,那邊的又闖了進來,正在氣惱的當口,劉羊倌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裏鑽了出來,一看有人敢跟自己過不去,就大聲叫罵開了“老家夥,你為啥攆我的羊?”

終於找到了羊的主人,雒老漢氣喘籲籲地說“你說為啥?三番五次給你們說不讓在八步沙放羊,你還來?”

劉羊倌不服,漫不經心地問他“咿呀,這就奇怪了!八步沙是你家的?”

雒老漢管護林區,這種問題回答得多了,隨口回道“不管是誰家的,規定了不能放羊就是不能放。”

劉羊倌假裝不懂,看了看雒老漢是一個人,又在心裏快速衡量了一下,怎麽看雒老漢也不是自己的對手,便放肆地齜牙笑起來“啥規定?我咋不知道?我是土門村的人,你雒老漢也是土門村的人,咋還光攆我的羊?”

雒老漢這才認真看了看眼前的羊倌,原來正是他們一個村的蠻不講理的小淘氣,比自己的小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劉尕五,也不由得帶了幾分鐵麵無私的口吻道“不管是哪個村的人,誰來放羊我就攆誰!”

劉羊倌是野慣了的性子,大字認不得幾個,倒總把些小人書揣在懷裏翻來覆去地看,自覺身上的那份痞氣正和小人書裏的那些大英雄符合,平日裏拿羊群當自己的兵將來過過書中大將軍調兵遣將的癮頭。在他看來,雒老漢攆著羊群就是攆著他的兵將,胸腔子裏那股混賬勁就一下子激發出來,很有些嘲諷地譏笑道“哎喲,你這個老漢是拿上雞毛當令箭哩,自己謀(mi,掂量的意思)不著自己是哪個了嘛!”

雒老漢沒想到劉羊倌這麽一個碎娃娃敢這麽跟自己說話,動怒地質問道“我認得你,是羊戶子劉的小娃子是不?按輩分,你還得叫我一聲大,有你這麽說自己大的嗎?”

劉羊倌撇嘴,嘴裏叼了根幹樹枝子,不以為然地回道“我可沒你這樣的大。在我眼裏,連光知道吃草拉糞的羊都比你親。”

這一句話當真可惡,惡言相向的人,雒老漢也見過,但如此沒有教養的年輕人,他還是第一次碰見。雒老漢氣急,彎腰拾起地上的一根樹秧子,照著劉羊倌就抽過去“你這個崽娃子,敢罵老漢我不如畜生?”

劉羊倌挨了揍自然不服,撲上前和雒老漢廝打起來。

雒老漢年邁,被年輕的羊倌按在地上,一頓拳頭打得翻不起身來。

雒老漢撩開衣襟讓我爹看他身上的傷痕。

我爹起先並不知道在雒老漢身上發生了什麽事,看著雒老漢青青紫紫的瘀傷才知道了這件事。他氣憤難耐,埋怨雒老漢沒有及時來跟自己說。如果雒老漢第一時間來告訴他,作為場長,這個頭他是一定會替雒老漢出的。林場管護艱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附近的村民愚昧蠻不講理的也不是一個兩個,但仗著年輕就打罵老漢們的事還真是第一回碰到,莫說我爹,就連一旁的史金泉都氣得站了過來,挽起袖子就要去找劉羊倌拚命。

雒老漢急忙攔住史金泉,表示完感激又說,一回兩回可以來告訴我爹,可見天淘不盡的閑氣,他總不能回回都來找場長告狀吧?場裏不乏年輕人,還個個孔武有力,但雒老漢覺得,自己一把年紀了,沒有道理大事小事都找場裏解決。這樣的心思固然有不願意麻煩別人的原因,但最大的顧慮其實是他丟不起這個人。年輕的時候,雒老漢也是在村裏當過幹部的人,自覺還有一份臉麵在,若要把自己被羊倌打了的事說出去,他覺得自己就會顏麵掃地。所以,寧可打落牙齒和血吞,都不想把挨打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今天也是處處碰壁,誰都不同意他離開林場,這才迫不得已把心裏的傷疤和身上的傷疤一起抖摟出來,他是鐵了心要退出八步沙了。

我爹總算明白了雒老漢的心病。雒老漢一輩子就是個老好人,平時一個人都不得罪,現在為了護林,不但得罪了劉羊倌,還挨了一個年輕娃娃的打。這樣的事情,別說是雒老漢了,就是任何一個人也接受不了。我爹默默地抽了一根煙,平息了一下激憤的情緒,對著頹喪的雒老漢歎息道“所以,雒叔您就覺得臉麵大過一切,窩在家裏不管不顧,任由人家趕著羊糟踐我們的樹林?八步沙有句順口溜說‘春種夏活秋剝皮,冬上拔著釘滾禊’!這是在打我們的臉,在嘲笑我們八步沙人種不活樹呐!”

雒老漢微微紅著眼圈,大有士可殺不可辱的悲戚,委屈地說“我也六十多歲的人了,黃土埋到了脖頸子,年輕時當生產隊長,一輩子受人尊敬。現在為了看個樹吵吵嚷嚷,被那毛都沒長齊的崽娃子罵成畜生不如,還挨了人家的打,我的老臉也沒地方放了。”

我爹對雒老漢的遭遇感同身受,但不忍有之,不滿意更有之。雒老漢的心情他能理解,如果老漢肯當時就告訴他這事,我爹有的是辦法幫雒老漢去爭回這個臉麵。實在不行,還可以通過派出所解決。對於這樣不知道大小的混賬東西,一定要狠狠地教訓一下。可是老漢悄沒聲息地不讓人知道,還把林區撂下不管,這是我爹不能接受的,無論什麽情況也不該破罐子破摔。要是誰都有了這個心思,那八步沙還種不種樹了?林區不管護,那種樹還有必要嗎?三分種七分管,八步沙跟其他地方不一樣,自然地理條件限製了樹木的生長,這是八步沙脆弱的一麵,樹木根本就不具備自愈能力,死了一棵就是死了,需要重新栽種,從小樹苗再慢慢長大,這個過程需要幾年甚至十幾年,因此管護就顯得尤為重要。而雒老漢自暴自棄,放任樹木被糟踐而逃避不管,就尤令我爹氣惱,所以就不得不批評他了。

一番有禮有節的批評,雒老漢聽得心服口服,可他還是過不了自己心裏的那一關,低著頭為難地說“你是場長,說的也有理,這個批評我得接受。不過,今天來不單是這事,我還有事給你下話呀!”

我爹很痛快地點頭,又給雒老漢續上茯茶“雒叔,有難心事您盡管開口,隻要我能幫上忙的,絕無二話。”

雒老漢遲疑了片刻,現在才發現我爹要比我爺爺還難對付,雖然沒有一句重話,但就是讓他不由得生出些膽怯和心虛來。不過,這兩日來的憋屈鬱結在胸,逼得他不吐不快。他深吸了幾口氣,借著茶杯的遮掩,眼睛看著腳麵輕聲說:“我想著退出呀!”

此話一出,我爹和史金泉都十分i宅異,相互看了一眼表示不可思議。

我爹頗有耐心地勸解:“雜叔,您這是啥念頭?快收回去。旲說是我,就是老場長、我爹,還有其他幾家人都不會答應的。”

史金泉接過話頭,不解地說“林場現在慢慢有了起色,我們正要大幹一場,您老怎麽能說退出就退出呢?是不是還為劉羊倌的事轉不過彎來?那我帶幾個人去給您討個說法去。”

雒老漢站起身來再次阻攔,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幾近哀懇地叫道:“大侄子,你們還嫌老叔的臉丟得不夠大嗎?你們就讓我清清靜靜過幾天安閑日子吧!”

史金泉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一眼雒老漢,一扭身坐到旁邊不說話了。

我爹總算徹底明白雒老漢的來意了,看來他是吃了枰砣鐵了心要離開八步沙了。麵對鑽進牛角尖的雒老漢,我爹暫時還想不出怎麽去做他的思想工作,隻能選擇沉默相對。

雒老漢唉聲歎氣地蹲在長椅邊上,似乎全身的精氣神都被抽空了的樣子。他語氣沉沉地又申明:“我是下定了決心走呀!”

辦公室裏靜靜的,誰也不說話,火爐上“哧哧”冒著熱氣的水壺提醒主人水開了。史金泉平日話少,此時生著氣更不願意說話了。我爹掐掉手裏的煙頭,走過去提開了水壺,又耐心撥了撥爐裏的炭火,眼睛卻瞄到了蹲著的雒老漢那一頭花白的頭發上。看到這裏,我爹心裏頓時難受起來。他慢慢走過去,掙起雒老漢將他安置在椅子上,給他遞上一支煙,極其誠摯地說:“雒叔,不是我非要攔著,我知道您心裏是舍不得八步沙的,這八步沙能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哪個角落沒留下您的汗水呀!去年幾個叔伯相繼離世,您就開始悶悶不樂,話少了,飯量減小了,精神也垮了。這些我都理解,我們大家跟您一樣傷心。叔,您是八步沙的功臣啊,怎麽能打退堂鼓呢?”

雒老漢拿煙的手一抖,默默低下頭去。

我爹的眼前浮現出一幅幅畫麵來,那些場景裏每每都有雒老漢的身影。在我爹的語言裏,雒老漢的神思也飄向了從前。

那個時候,六家人剛剛承包了八步沙,一到假期,幾家的娃娃就跟著大人進沙窩幫忙幹一點力所能及的小事,可以說,這些娃娃們就是在沙窩裏打著滾長大的。老哥六個挖的地窩鋪簡陋潮濕。沙漠不比別處,白日裏陽光曬著窩棚能悶死人,一到晚上氣溫驟降,把人凍得直磕牙。老人們普遍認為女娃娃嬌氣受不得苦,所以每天幹完活,早早就讓各家的姑娘們回家去了,而男娃娃“潑皮”,可以留宿,地窩子就成了他們幾個小子的遊樂園。

沙漠裏沒有什麽休閑娛樂的遊戲,大家打發時間的方式就那麽幾種,要麽打牛九牌、要麽喝上下五千年散酒侃大山,再不然就是扯了嗓子漫花兒,最高雅的活動就是磕磕巴巴地讀報紙,但幾個人都沒有正經念過書,完整地讀一篇文章簡直不可能。因為有娃娃們在,酸溜溜的話兒顯然不合適,喝酒又怕帶壞娃娃,那就隻剩下打牛九牌了。

牛九牌是武威的地方性紙牌遊戲,俗語叫“掀牛”或者“挖牛”,三個人一局,餘外還有數個“坐家”,大家輪流坐莊鬥牌。現在有拿撲克牌來玩的,但過去的牛九牌都是專門製作,細長的紙質牛九牌或塑料牌上下兩頭用紅色和黑色標明點數,中間繪以工筆人物肖像畫,不同的人物對應著牌頁的大小。最常見的就是水滸人物了,比如畫了宋江的那張就是最大的牌麵,俗稱“天”,而一張“天”配上八和十就能組成一個組合,叫作“一路擺”,用來吃掉由二三四組合而成的“一窩魚”。牛九裏頭以“牛”和“喜”為主,牛是九,喜是五,又以兩張以上的牛對和喜對,或者“三牛”“三喜”為贏得其餘兩家的決勝牌。當然,如果你手裏的牛和喜成了同花色的一對,就被稱之為“母牛”和“母喜”,那便沒有了威力,不頂用了……總之,武威人的“掀牛”獨具地方特色,玩法和講究變化多端、不一而足,獨有一套輸贏計算方式。

一人一張拿夠了牌,雒老漢是頭家,一看在手是一副“重天擺”和“三老虎”,可惜隻拿了一張牛,沒有可以贏人的東西,便說要扣牌。二家裏坐著史老漢,底家是和老漢。史老漢不掀,和老漢應該有好牌,就很豪氣地叫了“我掀”。旁邊老場長輪到坐家,伸長脖子往和老漢的手裏看,臉上露出了諱莫如深的笑。

底家要掀,雒老漢隻能出牌。他先打出了一張“天”,這是最大的牌,自然誰也要不起。和老漢要了一掀,但沒有接住,老場長就勸他放棄。和老漢揮揮手表示不服,仰著下巴又要第二掀。雒老漢嘴裏念叨著估算二家和底家的牌,思謀片刻又打出“三老虎”來,他這一把出得有些冒險,“三老虎”隻有“三天”或者“三牛”才能吃掉,而自己前麵出了“一扇天”,手裏還有“一副擺‘三天”就不可能了。看和老漢的架勢,莫非拿到了“三牛”?要是他真有“三牛”,那自己就必輸無疑。結果二家不要,和老漢也拍起了大腿,“三老虎”是大牌,他隻有一對牛,接不住。雒老漢放了心,眨巴著眼睛又說了一句扣,卻挑釁地看向和老漢,問他還掀不掀了。

三個人鬥牌,另三個人當“坐家”觀戰,都勸和老漢不要掀了。和老漢搓著頭為難,但左看右看自己手裏的牌勢,如果不掀太可惜,就一副豁出去的架勢,把手往地上拍了一把,表示還要掀。“他頂多就抱著一窩魚子,還能有啥好牌?”和老漢很篤定地在心裏說。

雒老漢淡定地抽出牌,要甩到場子上時卻憋不住了,得意地嘿嘿笑了起來,把“一副擺”很有氣勢地攤明了。幾個老漢往裏一看都笑起來,和老漢繃大眼睛不敢相信地說:“你咋還有‘一副擺’呢?我這不是上當了嗎?”

老場長在一旁笑著說:“我說叫你不要掀你非得再要,這回還掀不掀了?”

大家一致勸和老漢認輸,和老漢也有些後悔,但還是不服氣地問雒老漢接下來要出啥。

雒老漢望了一眼二家裏的史老漢,笑著說“不論我出啥,你也沒機會了。我一張花十交給老史,你還敢再掀嗎?他手裏肯定還有‘一扇天’。”

史老漢點頭,亮出他的牌,果然手裏還有一張“天”牌,除了這個還拿著兩窩“魚”,還有一組小三副。和老漢也把自己的牌亮明,原來他連小三副都不吃,就指著一對牛抓牌,再有就是“四喜兒”。

和老漢指著自己的牌讓大家看“你們說,這個牌不掀,直接扣掉能甘心嗎?”大家都笑起來。和老漢認輸,起身去做飯,還滿臉可惜地說“你說輕易能拿上‘四喜兒’嗎?我是拿了個頭家牌啊!如果是我的頭家,你倆就輸得連明兒個的飯都承包了!”

老漢們笑得前仰後合,雒老漢咧著大嘴笑得最囂張“我就是等著叫你掀哩,不然這會子做飯去的就是我了!”新的一輪又開始了,和老漢去拿鍋做飯,其他人繼續熱火朝天地玩。

老漢們掀牛的賭注往往是誰輸得多誰做飯,其次是去巡林。沙地裏劃道道計數一目了然,幾把過後,總輸家就壘石塊搭灶,開始給大家做晚飯,晚飯後第二個、第三個輸家就騎著毛驢到八步沙深處巡林。六老漢們就是這樣在大沙漠裏自娛自樂,認真地守護著他們辛辛苦苦在林子裏種下的樹木,還有紅柳、駱駝刺、花棒等適合在沙漠裏生長的植物。

八步沙的夥食主要是各家攤份子拿來的麵粉,還有清油、土豆、酸菜。這些東西都是大家輪流背進沙漠裏的。幾個大男人本也沒有什麽高超的廚藝,胡亂揪了麵疙瘩下鍋,竟也能做出一頓香味四溢的晚飯來,大家把這個飯叫作“手把揪片子”。娃娃們吃得尤為歡實,直言比家裏頭的飯香。隻可惜沙漠裏風大,一碗飯吃到底,碗底上就積了一層沙粒。饒是如此,六家人沒有誰喊過苦、喊過累,各家的娃娃、婆姨也沒有誰哭著喊著不讓當家人去受那份罪,反而是隻要空閑了就背著米糧送來。

那個時候的八步沙裏,經常有這樣的情景:毛驢車在前麵緩慢行走,車裏拉著鐵皮水桶往沙窩裏運水,娃娃們打打鬧鬧,攆著驢車在後麵接水喝……

我爹清楚地記得,有一年春天,雒老漢和我爺爺進沙漠巡林,一去就是七八天杳無音信,把家裏人都急壞了。於是大家自發地發動所有人去找,在沙漠深處發現他倆昏倒在了沙梁背後,再晚去一會兒,他們就渴死在那兒了。原來,他們發現了一株野生的白榆樹。那是一棵半死的白榆,一條腿粗的樹因為幹旱少雨快要幹死了,這是他們不能容忍的事情。兩個人就把他們喝的水全澆了那棵白榆樹,而自己卻渴得再也走不動了……

“是啊,那株白榆樹現今成了我們進沙漠的指向標,看著它就能辨清方向,不會迷路了。”雒老漢的思緒久久沉浸在那些難忘的記憶裏,頗為向往的神情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世界。

我爹語重心長地說:“雒叔,那麽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您現在卻突然提出要離開,我是怕您將來後悔啊!您剛剛還說你們用自己喝的救命水救活了那棵白榆樹,怎麽還想著要離開呢?八步沙的綠色是你們用青春和汗水一步一個腳印地澆灌起來的,您要是放棄了,等於放棄了以前所有的付出。就為了一個淘氣的劉尕五,放棄您付出一生的心血和承諾,值嗎?”

誰說不是呢!雒老漢在留戀和留臉之間猶豫不決,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垂頭不語,煙霧繚繞裏,一張黝黑的臉滄桑而痛苦。

我爹歎了一口氣:“雒叔,您再想想。或許還有其他的辦法。”

雒老漢驀然抬頭,渾濁的眼睛盯住我爹問:“別的辦法?那……那我讓興國來可以嗎?”

辦公室裏凝滯的氣氛頓時活躍開來,史金泉望了我爹一眼,臉上綻開了笑容。我爹呆了呆,繼而又愉快地笑道“可以啊,太可以了。雒叔,興國來可以,但您也閑不下,還得做咱們的顧問呢!”

雒老漢神情舒展,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擔一樣全然放鬆,難得有了點欣然的笑意,搖搖頭說“我老了也幹不了啥了,興國來就好了嘛!”說著起身往門口走,腳下也有兩分解脫了的輕快。

事情最後的處理結果超出了預期,天知道我爹心裏有多麽喜悅。一個年輕人的加入不單單意味著接班和延續,雒興國可是地地道道的高中畢業生,八步沙林場太需要有文化、有知識的新鮮血液了。史金泉跟我爹一個心思,他早已敏銳地捕捉到了雒老漢這個決定有多麽令人期待。雒興國能來,那就是林場的新生力量。我爹和史金泉之所以對雒興國的加入充滿希望,是因為僅僅靠自身經驗已經跟不上林業科技的發展需要了,新技術的應用把文化的重要性凸現了出來,林場正迫切需要一些像雒興國那樣有知識的年輕人。

我爹高興地追出去,衝雒老漢的後背喊“雒叔,讓興國明天早上就來報到,春季造林馬上就開始了。”

雒老漢擺擺手表示知道了,然後拐出了場部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