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三川北擄亂如麻(中)

嘉妃娘娘憤怒地在房間裏打著轉轉,旁邊的內侍宮女大氣不敢出,難得這樣柔順的主子發了大火,誰敢上趕著惹不痛快?宮裏的主子最近沒一個心情好的,誰都不敢惹是生非。

:“十八阿哥呢?臭小子,居然敢把本宮的話不當回事!去,你去把他拖回來!”嘉妃娘娘拍著桌子,手上的鐲子叮叮當當撞到一起,聽起來讓人格外驚心。

十八貝勒自然是不會被人拖回來的,他正陪著康熙皇帝抄經,開闊的房間裏點著白檀香,泥金小盤子裏供著佛手果子,兩個人安安靜靜地蘸著金粉抄著《楞嚴咒》,嘴邊默念著六字大明咒,父子倆誰也不看誰。

:“你八哥是個誠心的,你也不差多少,過不來多久,隻怕就是雛鳳清於老鳳聲了!”康熙讚許地看著十八貝勒的成果:“別的不論,你這一筆字就寫的比他當年好!”

十八貝勒搖搖頭:“八哥的字可不差?不過是外務雜務多了,不能專心罷了,皇阿瑪,你瞧瞧八哥他近來呈上來的東西,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哪裏不好?”

康熙微微笑了:“你們兄弟到總是互相維護,這樣也好,朕也羨慕地很!”

:“皇伯父難道不是皇阿瑪的兄弟?”十八貝勒口氣裏帶著親昵:“皇阿瑪慣會嫉妒別人?已經富有四海了,還要怎樣?”

:“朕現在隻盼著你九哥能平安歸來,你八哥能安心幹活,還能想什麽?”康熙苦笑著,笑意卻隻浮在表麵上,一個兒子失蹤了,好多個兒子都慌了手腳,偏偏最該表現自己手足愛的那一個做了一堆讓人誤會的事情。

:“八哥近來心神不寧,難免舉動有疏,皇阿瑪可千萬鬆放些。”十八貝勒這些日子總瞅著機會伴駕,不過是為了拉拔自己兄弟一把,康熙也是心知肚明:“你八哥那個人,朕還能不知道?算了,你後晌跑一趟,去瞧瞧,也讓你母妃安心。”

十八貝勒笑了,宮裏沒分府的阿哥,沒有旨意可不能隨意出宮,難得皇阿瑪如此知情識趣,實在是太好了。

八貝勒的爵位雖然降了,可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過是皇上滿肚子的邪火要發泄,就連內務府的虎狼們都沒有上門來沒收違製的物件,倒叫八福晉白白忙乎了一場,看著院子裏堆著的大大小小的盒子,福晉可沒有犯難,一樣不錯地丟進了庫房。

八貝勒也曾經親自去內務府說過,讓他們派人把自己府邸改造回貝勒府,要把屋頂上琉璃瓦的顏色換了,門廊子也高了要換,內務府的人隻是打著哈哈,一點都不給麵子。

是以十八貝勒上門的時候,看見的還是郡王府,讓門上的門子把馬牽走,不等人通報,十八貝勒就直接往裏麵衝,一路殺到書房。

書房裏還有別的人,在看見十八貝勒的時候,統統閉住了嘴巴,十八貝勒盡量讓自己的姿態顯得自然些,就算他還沒有正式上朝辦差事,這些權臣的臉他也還是認得的。

把憂慮深深埋藏起來,十八貝勒瀟灑一笑,衝著八貝勒行個禮:“是弟弟我冒撞了,哥你繼續,我去外頭轉轉。”

十八貝勒走得迅速,八貝勒臉上鬆動了些,瞧著手裏的茶盞,輕輕吹了吹:“你們確定那位已經忍不住了嘛?”

:“肯定沒錯,昨兒傳出來的消息,明天就有人上書了,藏地那邊的折子也已經到了,隻怕皇上今晚就看得見。”

八貝勒沒說話,又一位開口了:“奴才已經約了幾位同僚,明兒隻等那邊上了折子,就聯手駁斥到底,再追究他們欺君之最,以快打慢。”

:“這也是個好法子,明日你就不用出麵了,叫你的門生顧吏開口就好,尚書大人畢竟是皇阿瑪看重的人才,本王不忍心看你被遷怒。”八貝勒的話雲淡風輕,卻讓那位尚書大人一臉的感動。

:“多謝王爺關心,奴才一片誠心,豈忍任憑下麵人出麵?就怕壞不了他們的詭計啊。”尚書大人霍的站了起來:“惟願王爺早日返朝,吾等之心才能安定啊!”

八貝勒一笑:“現在且顧不上那頭,皇阿瑪有心罰本王,若是沒有一番成就,皇阿瑪豈會讓本王輕易回朝?”

旁邊的人忙又提起件閑事,幾人商議完畢,八貝勒笑著說:“原想著要留你們用晚飯的,誰知道小貝勒來了,改日再接你們吧。”

那幾人站了起來:“多謝王爺厚愛。”

柳蔭下,幾朵雜牌子的野花開得無比嬌俏,十八貝勒啃著個水蜜桃,眺望著不遠處彼此依偎著梳理羽毛的大天鵝,把桃核丟了過去,驚得大天鵝撲騰撲騰展翅而飛,他才笑嘻嘻掬起捧湖水把手上的果汁洗幹淨。

:“天生個不安分的性子,我家的天鵝哪裏招惹你了,一點清淨都不肯給它們!”八貝勒走過來的時候,正看見這一幕,不由得高興起來。

十八貝勒回頭看見自己哥哥,興致勃勃地走過來:“哥哥你們家的天鵝長得真漂亮,怎麽不把翅膀剪了?”

:“剪了翅膀的天鵝可就飛不起來了,君子愛物,豈可仗著自己生而為靈長,就隨意處分這些?它們若是要跑,就由得它們去吧。”八貝勒拉拉弟弟的辮子:“怎麽今兒有空過來我這邊啊?”

:“磨了一下午的硯台,才敢求了皇阿瑪過來看看你。”十八貝勒把自己的辮子奪回來:“哥,九哥還沒消息,你也別太著急了。”

八貝勒腳步一沉,臉上的笑淡了下去:“除了我,除了他額娘,還有哪個是真心在著急?宜妃娘娘好歹還有兒子,我可隻有這麽一個九弟。”

十八貝勒聽了這話,心裏大是吃醋,可是此刻也不好流露出來,笑著說:“我也是弟弟,哥哥你可別忘了,再說了九哥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八貝勒哼了一聲:“再吉人天相,也架不住有人一心送他去死,好成全自己的功業,皇阿瑪盡是瞎了吧?”

十八貝勒這幾日也迷迷糊糊有些感覺,皇阿瑪的心不在焉,宮裏的緊張,額娘的畏懼,都預示著一些糟糕的事情。

:“哥哥,可是有人要對九哥不利?”十八貝勒是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對著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兄長,什麽話他都敢問。

八貝勒橫了他一眼:“你還真是什麽都敢問?小孩子問那麽多幹什麽?”

十八貝勒挺起脊背:“哥,我已經不小了,我也能幫你的!”

八貝勒完全懶得搭理他:“一起用晚膳吧,待會你早點回去,我就不虛留你了,就怕宮門下了鑰匙,你進不去。”

:“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別什麽都瞞著我啊!”十八貝勒嘟嘟嚷嚷給自己辯護著:“我可是你親弟弟啊!我能幫你的!”

:“好好吃飯,不許喝酒,別讓額娘擔心,你就是給哥哥省了心了,旁的都用不著你插手!”八貝勒拒絕地很幹脆。

送走了不情願的弟弟,已經暮色漫天,八貝勒又進了書房,藏地的消息他已經盡知了,惟願蒼天保佑,小九能平安歸來。

大雪還在下著,勤勞的藏民已經起來喂養牛馬了,這群犛牛能有幾頭撐過去,直接決定了他們今年的收成。

一大早就拿起鐵鏟去鏟雪,呼兒嘿喲,呼兒嘿喲,康巴漢子頭頂冒起了白煙,小兒子站在一旁拍著手笑。

鐵鏟再下去的時候,卻不動了,漢子拔了幾下,索性丟了鐵鏟,拿手去扒拉,這一扒拉不要緊,扒拉出個了不得的東西。

:“烏裏蘇他媽媽,你快出來瞧瞧。”漢子的聲音裏帶著些猶疑,穿著羊皮袍子的女人走出來,擦著手:“啥子事啊?”

:“你瞧瞧,這可是人血啊?”那漢子不是傻子,沾了血的錦緞,這裏哪裏有穿得起這個的人呢?

孩子的媽媽忙把孩子們趕開:“你們去幫阿媽把帳篷裏的牛油攪一攪,晚上做好吃的給你們。”

:“這些日子不總是在鬧騰嗎?隻怕跟那些人有關?”孩子媽媽輕輕滴說道:“怎麽辦啊?是要告訴佛爺嗎?”

:“當然不!”康巴漢子抬起頭來:“大皇帝害死了我們的佛爺,拿他的兒子償命不是正好?你去找找人,我去傳個消息出去,不能讓這個人跑了。”

穿著羊皮袍子的女人隻好把一塊厚料子圍在脖子上,去尋找逃跑的人,敏貝勒不是傻瓜,他早就從雪堆裏爬出來,躲在幹草垛子裏,雖然是人家,可是他也不敢相信他們,誰知道果然遇見了心存不軌的人。

敏貝勒默默等那女人走遠了,才輕手輕腳爬出來,摸到帳篷裏,抓了幾個青稞餅放在懷裏,就開始往東邊逃。

沒過多久,後頭就有人的腳步聲,敏貝勒跌跌撞撞跑著,戰戰兢兢回頭去看,心裏更是拔涼拔涼,想不到逃出了亂兵,又落入別人手裏,隻怕自己是真的逃不過這一次了。

正想著要不要再抵抗一番,還是引頸就戮的時候,一隻大手把自己撈了過來,然後就看見幾匹駿馬在雪地裏噴著鼻息。

馬上的人均是黑色披風,蒙著麵,拿著兵器,對著村民們喊話:“不要過來,不然便拿你們祭刀。”

敏貝勒被拉到馬匹後麵坐著,驚魂未定,就看見一群漢子揮舞著各樣東西衝了過來,領頭的那個黑衣人,居然從馬背上騰空而起,長劍未出鞘,劍鞘從眾人腕上擊打而過,此起彼伏的呼痛聲中,農具、馬鞭落了一地。

:“走!”命令簡潔利落,幾匹駿馬絕塵而去。

敏貝勒在馬匹上驚疑不定,慢慢也穩下心來,反正這群人剛剛把自己救了出來,應該一時半會不會要自己的命,待會的事情,待會再想吧。

馬匹在雪花裏狂奔,一路不停,終於到了拉薩城外,黑衣人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在敏貝勒身上:“門口的守備是你弟弟的人,你直接走過去就可以見到你弟弟了,我們就送你到這裏了,保重。”

敏貝勒被突如其來的轉變嚇住了,隻來得及抓住他的衣角:“等等,你們是什麽人?為什麽要救我?”

那人把衣服扯了出來,半天才說:“我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活著。”

說完轉身就走,敏貝勒還是不死心:“救命之恩,如何報答?”

那個人騎在馬上,低下頭看著他說:“當年你八哥救過我,如今不過是還他人情罷了,不用你報答我!”

敏貝勒點點頭:“我懂了,還是多謝你們。”

一行人又沉默地飛馳而去,正如他們飛馳而來一般,敏貝勒裹著披風,慢慢向城門走去,努力抬高自己的腦袋,不讓眼淚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