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殷如墨,回到西京的七月樓,解散了《軼聞錄》的探官組織,轉而給想繼續做這一行的探官進行記名造冊。殷如墨請王福進入蒼黎司做知後官,相信憑借王福的才華和當年擁護殷家的氣節,官家不會有意義。而其他幾名一直跟著殷如墨在總部的得力探官,殷如墨也提出會引薦他們進入蒼黎司做副手,探官們聽了無有不歡的,人人都想躋身蒼黎司內,哪怕領很少的俸祿,也能做天大的好事。

此刻的蒼黎司,已經在大宋揚名。坊間流傳:蒼黎司的略盡綿力,就是整個大宋的氣象萬新。

殷如墨回到東京時,沉璧和葉攬洲也已在蒼黎司官廨等著了。

殷如墨與沉璧約定,將一眾優秀的小報探官都納為蒼黎司副手的預備考核人選,所有的小報探官也都很自覺,這些時日凡想入蒼黎司的,便親自主動到外州寫實采風,力求希望有一天也能進入蒼黎司為官,給天下人寫百姓們的酸甜苦辣。

五人重聚蒼黎司內,在官廨後院一同又埋下一棵鬆樹的種子。他們把每個人親手所寫的心願藏在樹下,又一齊對著那顆種子立誓,要一直堅守為民發聲,要使蒼黎司的影響如風一般,送到大宋每一個角落。他們在五份寫了心願的謝公箋上,寫清自己作為種樹人的姓名,再在監督人的落款處,互相寫下另外四位知己的名字。他們約定,在達成這個目的的過程中,一定要互相監督。

他們異口同聲地表達著同樣的想法與信念:“我們永遠可以無條件地相信彼此,配合彼此,但這無關愛情,無關友情,關乎於我們內心真正的向往。”

將種子與心願賣好,把土填上,他們就在樹下嬉笑打鬧,仍有少年頑皮模樣。

“其實,這兩個月的假期裏,我們都想了很多。”葉攬洲作為掌司,先說出了心中所想,“我們雖有了五品寄祿,但始終未能上朝,還不算言官。我們隻有一支筆,大宋境內也隻有一個蒼黎司。”

“你是說,希望蒼黎司遍布全國,廣納人才?”衛扶光聽懂了。

“是。”

陳槐序皺眉道:“蒼黎司本是先帝遺願建立,為了對抗日益得勢的民間小報,為了不讓他們造謠朝中重臣、胡謅案件真相,這才要在都進奏院專門開辟蒼黎司改革邸報,對抗遏製小報的發展。蒼黎司本就是新建的一個司門,若是短期內想要在大宋推及,隻怕……很難。”

“是難。”殷如墨道,“那日我們在登聞鼓院寫下太祖皇帝禦詩之事,便已經感覺到,進奏官不同於言官諫院的掣肘。很多於國製國策有關的話,我們有立場說,卻不能說。”

“或許,我可以請薑相公幫襯一把。”沉璧大膽提議。

“或可一試。”衛扶光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當夜,沉璧登薑府大門拜訪薑翽,葉攬洲陪著同去。兩人照實說了,提出希望蒼黎司能遍布全國,但薑翽卻隻說一句:“你們背後有我,也沒有我。”

“請薑相公明言。”沉璧不解,“難道,這事不可能嗎?”

“不可能。”薑翽道,“一個製度的推行、變革,往往要經過數十年、乃至三朝的沉澱,方可能見一廓雛形。然而,事在人為,你們今日來求助於我,我卻隻能再告訴你們一次——你們背後有我,也沒有我。”薑翽起身,語重心長地又歎道:“此間真意,你們細細去品。你們已做了太多,別人都覺得不可能的事。若品出來了,此事,也並非不可能。”

薑翽語焉不詳的一句話,卻當真令聰慧的沉璧與葉攬洲明白了他的暗示——薑翽實際是在提示他們,光靠參知政事一職力量遠遠不夠,還得眾誌成城,自己想辦法帶領各州進奏院一起麵聖。

兩人會意離開,與另外三人在議事堂匯合商榷。

沉璧和葉攬洲將薑翽之意表達清楚,另外三人也覺事在人為,就是要把不可能,變為塵埃落定。

“我倒是想起,都進奏院在很多年前,有一個被掩蓋掉的規定。”殷如墨回憶著,“我也是這次在兩月假裏,巧合之下找到了從前致仕的進奏官,這才聽他說的。”

陳槐序問:“是什麽規定?為什麽要掩蓋掉?”

殷如墨有些泄氣地回答:“因為不掩蓋,也沒人會去這樣做。”

“到底是什麽?”衛扶光有些急了,“是與我們所想有關嗎?”

“是。那規定,便是血墨為契。”殷如墨道,“各地州府進奏官如果有必須要奏之事,也可以直接將要進奏的消息呈給官家。大宋不殺士大夫言官,但執筆的進奏官不同。一旦以血為墨,文成之時人已斃命。”

“所以,也就沒人會去這樣做……”衛扶光麵露一絲悵然。

“誰說不能,誰說沒人。”沉璧狡黠的杏眸一轉,指著他們昨日埋過樹種的土地,“我們是聰慧、狡黠,卻有肝膽相照的團結,且還能為彼此去死的蒼黎司進奏官。”

四人一怔,交互著看著彼此,忽地又同時都笑了。

葉攬洲先說:“那心願落款,我們一人簽了一個名字,在彼此的謝公箋上,總共簽了四次,那麽……若五人的血一起融合如墨,寫清一紙進奏院狀,進於官家,那也不算違製啊!”

“說得正是呢!”

於是,勤安四年三月初九,大宋東京,宣德門外。

已非朝會時辰,卻依舊有數列身著墨綠廣袖圓領袍的小官佇立其外。為首的則是五位服緋、佩鶴令、冠鑲東珠、腰墜犀角帶的五品文官,服製較一眾小官奢華綺麗。

服緋文官前方開路,而綠袍小官隨後跟從,秩序井然,魚貫而行。

“何人覲見。”趙儒近身內官已在丹階石陛之下隔遠問話。

彼時,趙儒正在紫宸殿中端坐。

“官家,今日覲見這人,還真挺多的。”薑翽也已在殿中佇立,誠然,他知道今日來的是誰。

“臣,都進奏院蒼黎司掌司,葉攬洲。”

“臣,都進奏院蒼黎司進奏官,薛沉璧。”

“臣,都進奏院蒼黎司進奏官,衛扶光。”

“臣,都進奏院蒼黎司進奏官,陳槐序。”

“臣,都進奏院蒼黎司進奏官,殷如墨。”

服緋的五位文官是蒼黎司一行五人,人人將冠服穿戴整齊。

“臣等,大名府進奏官,吳垚、白祺、江入懷。”

“臣等,應天府進奏官,周岩、胡安敬、羅子儀。”

“臣等,東平府進奏官,崔浩詩、杜賢。”

“臣等,青州進奏官,端木和、鍾淮。”

“臣等,薊州進奏官,鄒平、許子誠。”

“臣等……”

陸續諸多各州府進奏官一齊報上姓名,人人皆攜清風兩袖,不卑不亢行至紫宸殿外。

即便是趙儒身側內官,也從未見過進奏官如此浩**陣仗,一時有些錯愕:“啟稟官家,是蒼黎司五位進奏官,率各州府進奏官覲見。來了大概……百十來位進奏官。”

趙儒遙遙一探,已得見今日覲見陣仗整齊浩大,可真聽到各州府進奏官齊聚東京請見時,還是有些震驚,但他端儀危坐,仍從容和藹抬手:“傳。”

“臣拜見官家,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萬歲之音響徹宮禁。

果是偌大個紫宸殿內,都險些跪不下的百十來號乍然入京的進奏官。

前鋒如一道氣貫長虹的緋鸞,後繼則似規整有序、聲勢赫奕的青鷺。

“都進奏院這是帶各州府進奏官今日都來覲見了。”趙儒不禁感慨,“好大的陣仗。”

薑翽拈須含笑,聞聲打起圓場:“官家,進奏官們如此陣仗,皆是為民請命之心,老臣妄言,官家您定也覺得越多越好。”

“不是妄言。”趙儒依舊從善如流,“是越多越好。”繼而抬手,“諸卿平身。各州府進奏官入京已是違製,想必是有翽卿與舒王相助,倒不知究竟何事覲見,進奏官請講。”

蒼黎司眾人此刻才明白,當初不過將血墨為契的法子托舒王向各地傳了傳,卻沒想到各州進奏官竟真能暢通無阻進入東京來,路引放行便是薑宰執暗中幫助了。

沉璧對薑翽莞爾一笑,對她無聲頷首一禮,卻是真誠至極的答謝。

“臣等今日覲見,實有血墨文書上呈。”葉攬洲將五人血墨合寫之狀遞上。

繼而蒼黎司五人一齊上前,拱手作稟,一字一句重逾千鈞,擲地有聲。

“臣等,想妄借天威,逞諫諍之勇。”

趙儒聞言瞳孔緊縮,震驚萬分。血墨寫狀,多年未有,開這先河的,竟又是蒼黎司的進奏官。

很長的一封血墨狀,趙儒一字一句認真讀完,隻覺箋上尚有血墨腥氣未散,因而他擔憂地先望了望殿下進奏官可有重傷,“你們,可還平安嗎?”

沉璧含笑回話:“謝官家關懷。臣等隻是一人流了一小點血,但說的是一司共同心意,因此人人都平安。”

趙儒這才放心頷首,繼續去看那血墨狀,讀罷才問:“你們希望,蒼黎司往後成為言官諫院之流,並將其推及全國?”

“是。”蒼黎司五人異口同聲。

話音未落,身後各州府進奏官也紛紛將血墨狀遞上:“臣等亦有血墨所寫進奏院狀上呈,請官家過目。”各州府進奏官呈遞速度之快,隻在轉眼間,便一連數十篇血墨狀堆滿禦案。

各州府的血墨狀簡明扼要,其中應天府進奏官拱手低眉稟道:“血墨腥氣味濃,唯恐官家不適。臣等所言,與蒼黎司官人無差,今日紛至遝來拜見官家,實為正心表意,請官家恕臣等唐突。”

轉眼間,又跪了滿殿進奏官俯首請罪。

卻更像是傾訴著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果決。

趙儒自然不怪:“舟車勞頓本萬分辛勞,諸卿勿再多禮!”

眾進奏官這才起身,趙儒沉吟半晌,最終朗聲說道:“也罷,既是各州府進奏官齊心所向,朕,便順諸卿之意——朕準各州府都進奏院皆設蒼黎司一司,由原各州府都進奏院政績最佳進奏官充任掌司,二月後開始各州府蒼黎分司進奏官銓選,凡家世清白、德才兼備者,不拘一格、不限性別,隻看為民之心,皆可參選蒼黎分司進奏官。各分司如有民生要事,報呈東京都進奏院蒼黎司內,由五位進奏官商榷定文,必要時,可召分司入京詳報。即日布告天下,鹹使聞之!”

“官家英明!”山呼之音再遍傳殿內,連薑翽都已躬身作揖。對趙儒這位明君的誠服,乃是由心而生,並非虛偽惶恐,因此滿殿雖再無一人叩拜,卻人人都將頭垂低作揖,恭敬行禮。

“來人,傳白璧印來。”趙儒下頜輕揚,示意身側內官將已珍藏許久的五方白璧玉印呈來,“此五方玉印,乃先帝在世時著少府監打造,其製印原玉,乃太祖皇帝與白璧書院那尊白璧同時於西遼辟得。今日,朕將此五方玉印賜予蒼黎司五位進奏官,此後爾等除享五品寄祿外,準入翰林學士院,從此皆稱翰林學士。朕準許你們,往後蒼黎司擁有據實撰文、永不言虛的權力,五方玉印皆可作為新邸報之監官印,你們可每人單獨決斷邸報文章登載。”

他甫一揮手,緩緩走下九五尊位,紆尊降貴到殿下親自賜印。

“這是朕對你們,全部的信任。”

“也是大宋萬千百姓對你們,全部的希冀。”

“還有你們對你們,毫不保留地信任。”

蒼黎司五人受眾若驚,卻皆笑逐顏開。他們跪地接印,五人一齊將印鑒翻轉,看到其下篆文。

赫然是他們一貫尋找的答案,也將是畢生的追求——

蒼黎之聲。

彼時,腰間鶴令與白璧玉印相得益彰。

清潤,皎白,纖塵不染,傲骨不折。

如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