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孩子們這些時日的照顧,兩人的身體也漸漸地好了起來。
在大同院的日子裏,衛扶光也看到了陳槐序每日有多忙,又想起了郎中說的陳槐序睡眠不好。她悄悄去了趟街上香藥鋪子,最後背著個碩大的包裹回來。之後衛扶光除了平日幫忙照顧孩子們起居、給孩子們買不同花樣的吃喝,就是屋內關門鼓搗著香藥。
這日衛扶光親手調配的安神香藥剛做好,就聽見屋外傳來孩子們的喧鬧聲。衛扶光好奇地走到院中,就見了陳槐序在院裏牽著一匹馬,孩子們連忙推搡簇擁著衛扶光走到馬前。
他們圍著衛扶光七嘴八舌地邀功說著,這是他們所有人一起送給衛姐姐的禮物!
陳槐序含笑說著:“這些日子,你辛苦照顧孩子們,還給孩子們買了許多吃喝與玩具,教孩子們投壺射箭,孩子知恩圖報,就想著也要送你一些東西。他們說人放假,就該回家,所以人人攢了零用錢,送你一匹快馬,讓你也回家看看。”
陳槐序看著衛扶光笑得一臉溫柔,她正挨個撫摸孩子的頭頂,可見欣慰又驚喜。孩子們看著說話的兩人,不由起哄起來,阿仰連忙將孩子們都帶走。
在終於安靜了下來的院中,衛扶光才有時間好好看看這匹馬。她小心翼翼地溫柔撫摸著馬頭馬背,這馬雖比不上紫騮,但毛色光亮,身子雄壯,又極為溫順,一看就是匹好馬,大概所費不菲。
衛扶光剛要將銀錠子塞給陳槐序,讓他換了銅錢給孩子們返還,就見陳槐序又拿了一把寶劍遞到她麵前:“馬匹是孩子們送的,讓你能夠盡快回家。這劍是我送的,希望你一路平安。”
衛扶光聽到陳槐序的話,也不再拒絕,莞爾點了點頭,“你等等。”說著,跑進屋中將調配好的安神香遞來,“郎中說,你要好好休息,多睡覺,我便做了這安神香,我試用過,效果還不錯。裏頭的白檀、藿香、降真、甘鬆……總之好多種香藥,我還和了蜜搓成香丸,你置於香爐即可。”
“謝謝你,扶光。”陳槐序收下衛扶光的心意,為有這樣的知己良朋而滿足,他看著衛扶光收下寶劍,真誠朗聲祝願她:“願你倚馬仗劍,榮歸故裏,我在東京等你回來。”
衛扶光身子將養得很好,終於騎上了快馬,踏上了回越州的路。
雖然衛扶光對那個冰冷的家裏沒有什麽情感,在外這麽久也沒有思念,隻是偶爾也掛懷父親的身體。她記得在生辰前,葉攬洲寄書回家,而父親也親手回了信,字裏行間都是對扶光這個女兒的自豪。衛扶光如今在蒼黎司大有所為,一定也早傳回越州,她也很想讓父親看看自己如今的長進。
於是一路快馬加鞭趕回家中。但越州離東京很遠,在路上耗時許久。衛扶光回到衛府時,已疲憊不堪。才將馬兒給門房牽走,就嗅到院內散發著濃重的藥味。衛扶光心下一驚,連忙向父親臥房跑去,結果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圍了滿院的女使小廝。
劉翁發現了衛扶光突然歸家,驚呼一聲大姑娘!女使小廝們連忙讓出了一條路,衛扶光疾步匆匆撲到榻邊,看見了形容枯槁的父親,正懨懨地躺在榻上昏睡著。
衛扶光哽咽著問劉翁,得知了阿爹這些年東奔西走,早已積勞成疾。
而這病來如山倒,已經……無力回天了。
衛扶光不敢置信地連連搖頭,淚珠連成線一般不斷墜落。她跪在榻前,輕握住父親的手,小聲啜泣著呼喚阿爹,榻上的衛金鑫果然隻聽了細微的女兒呢喃聲,便努力睜開了眼睛。他看到衛扶光梨花帶雨的模樣,心中揪痛,卻還是努力笑著,緩緩開口:“這夢真好,在臨走前還能看一眼囡囡,以前你不會哭的時候,為父總是會擔心你太過冷漠。可現在真的看見你哭了,為父又好生心疼。”
衛金鑫用盡全身力氣,伸出手試圖替衛扶光拭淚,衛扶光將臉頰湊了上前,在父親的手堅持不住時,立刻用掌心托住他的手背,按在自己臉頰。衛金鑫感受到了手上的柔滑觸感,又不斷有濕潤的淚流進指縫中,衛金鑫這才瞠目驚喜道:“囡囡,你真的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主君,真的是大姑娘!”劉翁在一旁激動著哽咽,“都說父女連心,就算您不讓我們告訴大姑娘,大姑娘也還是趕回來了!”
“官家給我們放假了,放假了都是要回家的,我就回來了想著看看你,我……”衛扶光此刻口不擇言,說話邏輯格外混亂。
“嗯,回家,回家好……這裏是永遠是囡囡的家。就算我走了,這裏也是囡囡的家,不管什麽時候,我們囡囡都可以回來。”衛金鑫也不覺落淚。
衛金鑫說一句話要緩上許久,可他仍然要吊著氣和衛扶光多說幾句話:“囡囡,往日裏,都是你對為父說,今天也聽為父說一說吧。這些年,是我光顧著賺錢,想著要給你最優渥的生活,卻忘了年少時,是孩子最需要親人陪伴的時候。是我的疏忽,才導致了你童年的痛苦,讓你身上背負了這麽多的壓力,都是阿爹的不對。其實後來你遇上了吳夫子,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開始經常跟我唱反調時,阿爹還是挺高興的,覺得你鮮活靈動了起來,甚至有時候,會故意到你麵前討人嫌。”衛金鑫說著,又忍不住咳嗽起來,隻是漸漸地,他沒力氣起身了,便連咳嗽都顯得奢侈。
衛扶光看著父親痛苦的摸樣,連忙伸手替他順氣:“別說了,我都懂,都明白。”淚水卻似堤壩擋不住的洪流,不斷打在衛金鑫的手臂上。
“阿爹不說,就怕沒機會了。還有一事,也是爹爹對你不住。其實你這次去蒼黎司,是阿爹提前從知州堂弟那裏得知了東京都進奏院會招新的進奏官,便想故意與你作對,要用激將法將你逼去東京。與吳夫子同去東京,也是爹爹求他帶你去的。算著時間,你會趕上都進奏院的招榜。爹爹還故意派劉翁去催促你回家,這樣你就更會死心塌地留在東京了。阿爹知道隻有這樣,你才能去蒼黎司曆練,才能有現在的成就與聲望。阿爹知道,真正的千裏好馬是不能被圈養的,隻有去到遼闊的草原上,才能看出卓爾不群的健碩,和一往無前的膽識。”
“你雖然在吳夫子的教導下,去遊曆時開闊了眼界,也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情緒,可你被壓抑了太久,隻會將情緒變得更極端,我知道你到了應該離開的時候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去蒼黎司,感受人世間的各種情感,去感受到人世間的溫暖,親自去體驗這鮮活的世界,感受愛和痛,感受歡樂與悲傷,讓你學會控製自己的情緒,變成更有人情味的人。”
“你幸不辱命,在蒼黎司有了一番成就。當葉掌司寄信回家,訴說你的豐功偉績時,阿爹高興得一宿沒有睡著覺,徹夜輾轉反側,將那封對你的褒獎信看了又看,看了又看!阿爹那時便知道,這是我這一生,做的最重要的、最正確的選擇。”
“爹、爹很開心。”
“囡囡,阿爹、阿爹愛你。”
衛扶光聽著父親臨別的話,心中無限酸楚。她突然想起,少時與父親的每一次爭吵,轉身後父親嘴角的微笑;要離開蒼黎司之前,門口總是徘徊的影子,包袱裏莫名多出的銀票庫帖……原來在塵封記憶中,不被察覺的角落裏,父親的愛始終常伴左右。在無數的記憶中,那些都是不被在意的。
可直到如今在父親的話中,衛扶光終於想起,原來一切父愛,本都是有跡可循。
“阿爹,囡囡如今已經……”
衛扶光的話還沒說完,便感覺手中握住的父親的手有滑落的趨勢了,耳邊明明充斥著劉翁的尖叫和家仆的哭聲,可衛扶光這一刻,卻覺得十分安靜,什麽都聽不見了。
衛扶光看著父親緊閉了雙眼,可笑容仍很安詳欣慰。她渾身有股無力感,正拉扯著她向下墜著,使她僵在地上許久,都渾身動彈不得。那種感覺,比在蒼黎司經曆過的所有困境都更加無力。
隻有淚水,失控著不停向外湧。
衛扶光沒有理會劉翁的關心,以手撫膺,用力捶了胸口數次。她張大口呼吸著,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後,卻又突然衝出屋子離開。衛扶光這一走就是一個時辰。她回來時,衛府門楣已經喪幡素綾包圍,祭奠所用的白色燈籠高懸,入眼皆是黑白,世界仿若失色。
衛扶光突然腳下一酸,摔在了自家門口,包裹裏的東西也散落一地。
衛扶光連忙將地上好不容易搜集來的印有監官玉印的邸報撿起,寶貝似的摟入懷中,絲毫沒注意到,自己滿是鮮血的手,已在邸報上留下了血痕。
“阿爹、阿爹!”她無助地蜷縮著,不敢抬頭再看。
她被劉翁扶起帶進院中,可正堂已成靈堂布置,滿院家仆縞素。衛扶光踉蹌著跑到父親棺前,她在未來得及封上的棺木邊匍匐著,將滿是血跡的邸報全部拿了出來。劉翁擺了擺手,遣退了所有家仆,將最後封棺前的時間,交給這對從沒好好說過話的父女。
“阿爹,囡囡沒有辜負你的苦心。這些日子,女兒在外麵認識了很多人。有誌同道合能並肩作戰、放心將背後交付給彼此的摯友知己,現在也是女兒的同僚,跟他們在一起共事,女兒很開心,也很自豪。還有那些盡管身處低穀,卻依舊頑強生存的市井夥計;那些為了心中所愛,甘願忍受數十年折磨,為了心中所追尋的信仰,甘願付出生命的困苦百姓……盡管他們都是這芸芸眾生中最不起眼的一部分人,但女兒都見到了。對於我來說,他們不是一個個冰冷的名字,而是一個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不僅如此,女兒也幫助了許多人,你看這是我們蒼黎司的邸報,囡囡沒有辜負你的希望。”
衛扶光明知父親看不見,卻依舊固執展放在父親眼前,她一張接一張地拿起邸報展示,一事接一事地講述蒼黎司都做過些什麽。衛扶光每讀完一則邸報抄本,便將抄本放入火盆中燒掉。她希望父親在天之靈,他能夠看到聽到。衛扶光跪了許久,說完了邸報,又開始說蒼黎司眾人相處的往事,將所有都說完後,實在找不到新的要訴說稟告的事了,火盆的火焰,便已經快要熄了。
衛扶光剛想起身添些紙錢,起身時卻一個踉蹌,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明明小時候最守禮節的孩子,長大後反而毛毛躁躁了。”
衛扶光抬頭望去,看見了也才匆匆歸家的兄長,她再次忍不住痛哭:“阿兄,阿兄……阿爹他,他走了……”
“我知道,但你還有阿兄。”兄長強自抑忍住胸口悲傷,還是代行父責,抬手替父親擦掉了小妹的眼淚,“阿兄會像父親一樣,給囡囡好好賺錢,支持囡囡的一切決定。”
他端詳著衛扶光的臉頰,心疼地說了聲“囡囡瘦了”後,就將衛扶光擁在懷中:“那些邸報,父親早就看過了,他都會主動看的,他常常跟我誇囡囡的優秀。”
兄長的到來讓衛扶光放聲大哭了起來。衛扶光往日的哭泣,都是任由眼淚在臉上橫流,從不會發出聲音,最多隻是低低地嗚咽啜泣,而這一次是真正地放聲痛哭。
少時衛扶光也無數次地想過,可以在家人麵前展露自己的情緒,也能像別家的女兒一樣,窩在父親和兄長懷裏撒嬌,可這些她都沒做到過。
“哭吧哭吧,哭出來了就好了,在阿兄的懷裏,囡囡永遠可以放肆大哭。”
兄長紅著眼輕拍衛扶光的肩背,一下一下地哄著。一如他每次跟隨父親做生意深夜歸來時,都要偷偷跑去小小的衛扶光的臥房裏,看看她睡得熟不熟,替她蓋好錦衾。好多次在發現她睡不安穩後,也會學著母親從前哄他的模樣,輕拍著衛扶光,哄她安穩入睡。
衛家兄長道:“還好這一次,是我們兄妹倆一起,送阿爹最後一段路。”
翌日是父親下葬之日。
作為兩浙路一帶首富的衛金鑫,前來吊唁的人很多。有著長兄和劉翁的操持,衛扶光並沒有費心操持什麽,衛扶光就在臥房內對著燭火發呆,一靜坐便是至了深夜。
門口出現了一個如父親般徘徊的身影。
衛扶光打開了門,就看見手中拿著一隻布包的兄長。
“囡囡,這麽晚了還沒睡啊?阿兄還以為你睡著了呢。”兄長將手中的包裹藏在身後,打著哈哈轉移話題,尷尬地笑著。
衛扶光看著他的模樣,便知道這父子倆一樣,都是擔心她這個小姑娘在外受委屈,定是偷偷來給自己塞銀票庫帖來了,於是便開口道:“我還沒有打算走,我要……”
話音未落,已被兄長打斷。搖曳的燭火下,兄長那張菱角分明的臉,與父親年輕時很像,是英氣霸道的長相,天生就是看了就會家財萬貫的富態。此刻兄長的麵色多了幾分柔和:“囡囡,你長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應該被困在這裏。這是你的夢想,也是父親的願望。你作為進奏官,你的假期馬上要結束了,而都進奏院的衛官人,要在下月十五前,趕回東京的蒼黎司。”
衛扶光忙搖頭:“不,丁憂本是朝律,我理應留在家中守喪。”
“可民生之堅,不能容你丁憂。”兄長比衛扶光更加冷靜,“蒼黎司剛剛起步,勢頭大好,何況大宋剛剛改製,凡差遣乃是要職,便丁憂不得離任。你難道要妄從舊律,辜負官家信任?”
衛扶光緘默地沉思了許久,最終還是點點頭:“我,明白了。”
兄長欣慰地笑著點頭,寵溺地又輕撫了兩下小妹的發頂,便將手中包袱遞給她:“這錢不多,也就能兌八千貫,你不夠再遞信回家中要。其餘家裏的事情你不要擔心,有阿兄在。”
“八、八千貫還不多啊?”衛扶光破涕為笑,她如今因在鍾秀山被騙光錢財的經曆,已開始節儉萬分了,一聽這數目簡直猶如天文。但看著阿兄一臉鎮定淡然的神色,她還是接受了兄長的好意,真誠問道:“可是阿兄,那你呢?你的人生呢?你自幼跟著父親做生意,被他當成繼承衣缽家業的接班人培養,你,真的願意嗎?”
兄長聞言一愣,卻仍笑了:“我們囡囡,真是長大了啊,會關心阿兄了,真好。你放心吧,阿兄是真的喜歡做生意。阿兄這輩子最喜歡聽的聲音,就是錢袋裏銅錢叮叮當當的相撞聲,還有數交子銀票時,那嘩啦嘩啦的點算聲音。清脆、悅耳、人間天籟!這天下有多少家庭以我們衛家為生,就算為了這些人,阿兄也會將家業打理好的,然後賺多多的銀子,支持囡囡一切需要用錢之地。”
衛扶光凝眸點頭,總算露出些許笑意:“謝謝阿兄。”
“父親睿智,命我留守家業,將你許給天下。”兄長輕拍衛扶光的肩頭,隨後利落轉身離開,背對著衛扶光朗聲說道:“衛扶光,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別怕,阿兄和衛家,永遠是你的依靠!”盡管兄長的背影被樹幹遮住,但衛扶光還是透過樹杈,看見他偷偷用袖口擦幹眼角的淚水。
衛扶光起身也將細軟整理好,連夜踏上了回東京的路。
她才剛入東京城,就見到了陳槐序來接應。
陳槐序知道衛府新喪,又見衛扶光雙眼紅腫、麵黃肌瘦,便沒有多說多問。隻是道:“王家嫂嫂有孕了,大同院今日要招些新的嬤嬤,來照顧孩子們起居,不如你隨我一起,替孩子們掌掌眼?”
“好啊。”兩人重逢,沒多說一句話,卻一如走前親厚和睦。
大同院內,來了一名約莫四十來歲的婦人。
那婦人穿著樸素,一身粗布麻衣,發上也是利落的包髻。但舉手投足間頗具大家之風,眉眼溫柔,笑容和藹,隻稍稍看過,就覺親切。婦人介紹自己以前從前在高門大戶做嬤嬤,主要照料姑娘,也隨姑娘讀私塾,伺候筆墨,因此也讀過不少書。說著還特意從身後翻出了幾本舊書,指著書上的詩文當場講解起來。陳槐序和衛扶光對麵前婦人很是滿意,剛要談起銀錢,婦人便打斷說自己隻要一半就行,隻要給自己包吃,然後每日讓她回家幾個時辰照顧家中老幼便可。
陳槐序當場就決定聘用這個淳樸的婦人,隻是在要立工契時,婦人卻犯了難:“官人,咱們不用立契,您再少給我些銀錢也行。實在是我家裏有個不爭氣的漢子,他整日裏就知道吃酒耍混,喝醉了就開始打人。他要是知道我在這裏立契做工,定是會來這裏鬧事的!我前幾份活計,都是被他這麽攪和了!他還以我的名義預支了我的薪水,我……實在是沒辦法,您二位宅心仁厚,求求你們了。”
婦人挽袖露出斑駁的青紫傷痕,再加上一番泫然淚下的訴說,讓衛扶光生出了同情之心,陳槐序仔細打量著婦人,思索半晌後輕聲道:“可官家新規,凡是用工,務必立契。何況這用工新規是蒼黎司助推的,我實在不能不以身作則,違背皇命……我們隻要將工契過在官府明路便可,不必外露,這對你也是一種保護呀,萬一我拖欠月銀呢?”
老婦猶豫許久,又提出不如先試半天工,若是合適再直接去立工契,也好節省麻煩。衛扶光忖了片刻,想著官家隻說了一月內立契,貽誤半日倒也沒什麽,便和陳槐序同意了,讓她明日起便來院中。婦人感激地看向兩人不住道謝,可衛扶光握住婦人手時,卻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翌日晌午吃過膳後,陳槐序突然發現有個叫巧兒的孩子不見了!他連忙上街去尋,結果卻在街角一處賣澤州餳的小店外,看見了牽著巧兒的衛扶光。巧兒明顯不害怕了,吃著衛扶光給買的澤州餳,露出甜甜的笑容來。經過衛扶光的解釋,陳槐序才發覺自己的一時心善,竟然險些釀成了大禍。
原來那應聘的婦人,根本就大字不識,也不是什麽富貴人家的伴讀嬤嬤,而是個犯案眾多的人販子!那所謂的講解,不過是早就背好的而已。她就是為了潛伏在大同院裏,準備伺機偷孩子出去。
而衛扶光在跟那婦人握手時,便察覺出了異樣,那夫人手上有著隆起的條狀厚繭,是常年使用麻繩所造成的痕跡,與一般做農活的粗糲不同。而她幾次拖延拒簽工契的心虛模樣,更令她覺奇怪,於是便囑咐了景行和阿仰二人,讓他們多注意婦人的動向。
正巧今日那婦人帶著巧兒出來,景行立刻就告訴了衛扶光。而衛扶光也早就聯係了巡檢司,一直跟在兩人身後。特意來了個守株待兔,抓了個人贓並獲。這婦人自視甚高,以為裝得天衣無縫,竟敢在蒼黎司進奏官麵前耍花招,到底還是在進奏官的休沐內,這拐賣幼童的案子也被破獲了。
拐賣幼童的販子落網,很快東京的慈幼局門口,又開始出現遺棄嬰孩的惡事發生。
慈幼局本是官辦的孤兒院,為救助、照拂孤兒建立。與大同院性質相近,但慈幼局歸朝廷管轄,可此刻卻成為了那些不負責任的父母故意拋棄、放心棄養親生孩子的理由和後盾。
兩人當即一齊出發來到慈幼局,兩人各自換了院內管知的衣裳,開始在院內徘徊。出乎兩人意料的是,這裏的其他管知嬤嬤,對於還不會說話的孩子,竟然也會區別對待!
衛扶光看到,有一位年輕的婦人,不過三十來歲,但來此處當管知嬤嬤。她有了之前那人販子的前車之鑒,便著重關注著她。這管知婦人對待一個繈褓中的嬰兒十分溫柔,不停地拍著孩子哄睡。不管孩子怎麽吵鬧,她都十分有耐心,像孩子真正的母親一般,盡心盡力照顧,直到孩子睡著也不肯離開。直到被總管知叫去別的差遣,這才不舍地離開,離開時也是一步三回頭。
衛扶光見狀心當即軟了下來,覺得著世界上還是好人多,就將這事記到了手劄上。然而晌午過去,各管知都吃過了午膳,在另一間房中,同一個年輕管知,就對另一個繈褓內哭泣不止的嬰兒極不耐煩,甚至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她也依舊不理,隻在一邊罵罵咧咧地搓洗著尿布。
衛扶光察覺有異,於是連忙找到陳槐序,講了自己所見到的一切。再聯想起之前大同院的販子婦人,兩人便對這管知的身份起了疑心。果然在兩人的調查下,發現了這年輕管知的真實身份——她是那百般耐心哄慰安撫的孩子的親生母親!
她知道慈幼局的存在,於是特意在一個天未亮的夜裏,把自己包裹得嚴實,將孩子扔在了慈幼局門口,後來又因放不下孩子,也想著能多一分收入,就選擇來到這慈幼局做嬰孩管知。
衛扶光憤慨地親自揭穿那年輕管知,大聲與她對質。可那女子卻沒有絲毫的愧疚,反而理直氣壯地反駁,大宋開設這慈幼局,就是為了收養孤兒!她自己養活不起孩子,將孩子送來,也是為了孩子好,這是盡了慈母之心,她不覺有任何過錯。
衛扶光和陳槐序被女子的詭辯震驚,感歎天下怎麽會有如此無恥之人。
為何這種人也配為人父母!
悲憤之下,陳槐序和衛扶光連夜撰文,並交由徐謙和薑翽進行邸報監審,將此事發上邸報以後,各地慈幼局都開始審查起招用管知的身份,竟當真查出不少渾水摸魚之輩!
那些管知嬤嬤、夥房夥夫,明明是是孩子的親生父母,卻都偽裝後應聘,進入慈幼局做工,隻為以公家錢糧撫養自己養不起的孩子,甚至有的人,已經在慈幼局陪著孩子長到了五六歲!
各地慈幼局在宰執薑翽的鞭策下,也開始整頓嚴查,加強對院內管知、夥夫、門房的審核,也在慈幼局門口安排了一日三次的軍巡鋪巡查,防止那些不負責任的父母再次遺棄孩子。
衛扶光和陳槐序一連兩個針對於孩子的壯舉,使得遠在鄭州的沉璧、葉攬洲,遠在西京的殷如墨都有所耳聞,他們都為兩人重歸於好、攜手辦差而慶幸,也因兩人能繼續為蒼黎司創造壯舉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