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沉璧與葉攬洲一同給祖父敬了茶。兩人本要一起隨蒼黎司回京,但在衛扶光等人勸說下,兩人還是決心在鄭州再陪祖父一月。都進奏院的其他人都在徐謙帶領下回京了,畢竟除了蒼黎司在假期之內,其他進奏官皆有公務要辦。

陳槐序回了東京後,一大早就出門去街上成衣店和綢緞莊裏選衣裳。大同院的孩子們長得實在太快,隻是半月不見,袖子就又短了一截。陳槐序定好了衣裳,又去了賣澤州餳和糖水的拍戶跟前買了許多孩子們喜歡吃喝的甜食。盡管大同院孩子們都很懂事,從不會要求很多,但他還是希望,能給予孩子們更多的愛。雖然他們都是孤兒,但他們永遠都有人愛護,值得世間所有美好。

陳槐序將自己的愛給予大同院的孩子們,也是在給予童年時的自己。

陳槐序將大包小裹都送回大同院後,就又去集文司的官廨中蹭了頓他們開火自製的午膳,手藝雖比沉璧是差許多,但總歸是吃撥霞供,有熱鬧溫暖的人間煙火氣在。吃完就回蒼黎司幫忙打掃議事堂,前腳才進門,就遇上了風風火火跑進來的衛扶光。

“如墨回了西京,沉璧和攬洲還在鄭州沒回來,現下蒼黎司官廨就你我二人,還好你沒走,不至於我一人忙碌。快!給事中臨時安排,要我們去給白璧書院寫一則撰文。”衛扶光氣喘籲籲道,“因書院多年積弊揭露,口碑與威嚴一落千丈,老師不願教學,學子不敢再入。官家下令,讓我們將白璧書院新任掌院、理院、夫子改調之事撰文發於邸報,以挽回‘民間太學’的正麵聲譽。”

“啊?”陳槐序被這個緊急任務打得有些發懵,“掌院與理院遷調倒是好寫,但夫子改調了誰,副手可查到了嗎?有名單嗎?”

“有。”衛扶光點頭,“因白璧書院學子不多,所以隻改聘了桃李書院內的三位德高望重的夫子先來。官家說,要我們倆去考量一下桃李書院的風氣,若覺得學風真的清正嚴謹,便寫入邸報。”

“桃李書院……”陳槐序忖了會兒回道,“是我讀過的書院。”

“原來官家是事先調查過了,真是細心。”衛扶光這下輕鬆許多,“你故地重遊,再回母校,這任務,應該很好完成了吧?”

“不、不好。”陳槐序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衛扶光拉出了蒼黎司,直奔桃李書院去。

桃李書院,有陳槐序兒時勤勉讀書的時光,也有陳槐序不堪回首的過去。

因為這就是當年吳成仁所在的書院。

吳成仁險些在這裏,將陳槐序打到幾乎致盲。

這也成了十歲的陳槐序,被貧困父母狠心拋棄的可憐誘因。

年少時的痛苦記憶如洪水猛獸一般洶湧襲來。吳成仁對自己每一次刻薄的打罵與奚落,都化作利劍刺在自己心上在吳成仁手下學子的日子,猶如無盡的黑暗蒙住他的雙眼,將他拖入萬丈深淵。

盡管吳成仁已經去世這麽多年,可那對他深入骨髓的恨意與恐懼,陳槐序依舊無法忘卻與克服。

站在桃李書院的門口佇立許久,陳槐序始終沒有勇氣走進去。

“難道這裏……”衛扶光看穿了陳槐序眼底對過去的恐懼,因而沒有強迫他,“要不,我一個人進去也行。你在外頭等我。”經過多次同生共死,衛扶光也對陳槐序有了更多的體諒和理解。

陳槐序抿著唇猶豫,但他也比從前勇敢了許多。衛扶光善解人意的話令他心裏一暖,他決心與她一起進入桃李書院,一同完成蒼黎司這次的任務,“不用,我們一起進去。”

他才要抬足,桃李書院的大門就被一位夫子打開:“槐序!真的是你呀!怎麽還在這兒站著,趕快進來呀!蒼黎司最近的豐功偉績我們都聽說了,聽到你的名字時,我還在想呢,這個陳官人會不會就是我們當年教過的陳槐序,沒想到真的是你!”

陳槐序認得出,那是當年與吳成仁同為夫子的劉夫子。

他熱情和藹的聲音傳來,像一束光點亮自己漆黑的生命,一如少時一樣。

陳槐序下意識唇畔輕揚,可剛要開口說話,喉間就一噎,幹涸得發不出聲音,隻能露出一個苦澀又窘迫的笑。衛扶光察覺後主動對劉夫子說清來意,接著又跟劉夫子寒暄了幾句,便一起進入院中。

劉夫子如今已是掌院了,他知道桃李書院選調夫子去白璧書院教學之事,也對進奏官的到訪有些準備,沒想到是昔日的學子回來,他覺得格外榮幸與親切。

他帶著兩人在院內轉了許久,將書院現有的布局陳設、教學特征、學子日常學習情況和作息時間,都做了詳細的介紹,還特別介紹了桃李書院學子現有的鼓勵金補助方略——也就是根據學子成績的優劣,給予金錢獎勵。且對於家境貧寒卻勤勉好學的學子,書院也會提供資助,不僅免除全部學費,還會提供住處,給學子找些院內砍柴挑水、製作省油燈盞的活計,給些銀錢當做勞務報酬。

陳槐序依稀記得,當年以省油燈盞換取微薄收入,是他被父母拋棄後、眼睛康複後所做的第一件自救的事。沒想到至今書院還有這樣優良的傳承,真的能解許多貧苦學子的燃眉之急。

兩人深感書院方略對學子關懷備至,但也不禁發出疑問,書院的學費本就不貴,還有多項為學子掏錢的補助,那這書院若收支不平,又該如何維持運營?

“這裏教學的夫子,不要銀錢。資助的鼓勵金,也都是夫子們自掏腰包。”看見兩人震驚的表情,劉夫子笑著帶領兩人走到了學堂附近:“官家選調桃李書院的夫子去白璧書院教學,正是因為欣賞桃李書院的夫子們,那顆隻想教書育人的熱心,善良而單純。”指著學堂內正在上課的夫子,伴隨著學子們的書聲琅琅,他低聲與兩人介紹:“這些夫子們,曾經也都是這所書院的學子,他們學有所成後,很多人都在各地謀了個一官半職,有著穩定的生活,但比較清閑。可在得知書院因為鼓勵金給得太多,因此給不起夫子月例,麵臨無法維持隻能關閉時,大家都如落葉歸根一般,陸陸續續地回來了。他們不僅自掏俸祿來維持花銷,更是身體力行當夫子教學,親自教導這些孩子們。直至現在,他們授課依舊分文不收,隻是上課期間包吃包住就可以。”

陳槐序聽著劉夫子的話,不自覺地望向學堂。

堂中,一位儒雅的夫子手中握著書本,正問著學子們為何要學習。堂下的一個男孩舉起手,小心翼翼地回著,讀書學習是為了識更多的字,以後當個大老板賺大錢,頓頓都能吃上肉!

學子的話引來了堂上的哄笑,他們認為這個孩子的回答實在荒誕,太沒誌氣。於是在孩子們的哄笑中,又一個孩子舉手說,要好好學習,以後當大官,這樣才能改變方略,讓天下的人都吃上肉。

第二個孩子的話迎來掌聲雷動,那說要賺大錢的孩子羞愧得滿臉通紅,將頭垂得更低。

堂內夫子製止了喧囂,走到了第一個孩子的身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發頂,溫聲說道:“隻要你好好學習,以後一定會賺大錢的,夫子相信你。”

得到了夫子鼓勵的孩子,抬起頭時,雙眼都是明亮如星辰的。他唇角向上抬著,卻又慢慢垂下。最終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大家都想考取功名,為百姓和天下做事……隻有我想賺錢吃肉,不符合夫子教的。我是不是,就很沒用?”

夫子溫和地笑著搖頭:“當然不是。隻要是無愧於本心,無愧於天地,不論是讓自己吃上肉,還是讓天下人都吃上肉,其實都是一樣的,隻要你靠著努力,能夠實現,那就是值得人敬佩的。”

夫子的教導,讓學堂上再次陷入嘩然,孩子們都陷入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中。

“夫子,我要好好學習,這樣就會看賬本,以後再也不會被人騙了!等我賺了大錢,我一定給書院捐錢,讓書院能收留更多的孩子,以後夫子再也不用拿自己的月例貼補我們!”

“好,就等你賺了大錢!”

“夫子,那我就努力學習,早日考取功名,讓世間再無不公,讓人人有活幹,人人有錢賺!”

“好,那鰥寡孤獨就有我出錢資助,你負責好好監督!”

“夫子,我想向蒼黎司的阿兄阿姐們一樣,往後當個威風凜凜的進奏官,為民請命!”

“好,當進奏官值得鼓勵,但進奏官並不威風八麵,他們收獲的尊重,是憑認真聆聽民心民意才得到的。你若是有高遠誌向,那可就要從現在做起,看看百姓都真正需要什麽。”

此刻的學堂分外熱鬧,也分外溫暖。孩子們的表達都能得到夫子認真地聆聽,而夫子也會積極熱情地耐心給予每一個孩子回饋,大家有來有回地互動著,教學都更加有了意義。

沒有一個學子是當初幼時的陳槐序那樣自卑的神色。

陳槐序和衛扶光不禁都笑了起來。

他們也慶幸自己現在的模樣,成了孩子們期待展望的願景,更成了他們學習的楷模。

他們靜靜看了許久,臉上的笑意愈深。直到陳槐序看著那第一個孩子眼中羞愧自卑全然不見,滿是堅定和對未來的憧憬。孩子眼中的光刺痛了陳槐序,讓他不自覺紅了眼眶。

他真羨慕這孩子啊!

他想著,若是曾經的自己,也有這樣的老師,那如今的自己,也會更加勇敢自信吧?

“其實,我們這些教學的方略,也是一位夫子提出的。”劉夫子的話令陳槐序回神,“槐序,就是你曾經的夫子,吳成仁啊。”

“這是吳成仁提出的教學方略?!”陳槐序瞠目結舌,不敢置信,“他分明主張棍棒底下出賢才,豈會以這樣的鼓勵方針為主?”

“應該是真的。”衛扶光道,“我遇見老師時,他也是這樣教我的。”

劉夫子有些疑惑:“衛官人也在桃李書院讀過書?可我們當時還不招女學生的。”

“不是,是老師到越州遊曆時,我才隨老師學習。”衛扶光解釋,“那時,老師應該離開東京的桃李書院好多年了。”

陳槐序此刻雙拳緊握,手臂與額頭青筋四起,咬著牙一字一句,似怕下一秒那翻湧的恨意就噴湧而出:“如今他倒是成為一個好老師了!那被他傷害過的那些孩子呢?他們的人生呢?”

“或許……你們還有些事,還不知道。”劉夫子罕見地沉下了臉,領著兩人走向書院密室。

密室前漆黑又蜿蜒的地道,安靜到隻能聽見幾人腳步聲。可在踏進這裏的一瞬,陳槐序就心中百感交集,這裏就是少時他每次犯錯時,功課不會時,就被吳成仁體罰的位置……陳槐序渾身不覺汗毛豎立,年少時肌膚對於恐懼的記憶,竟然至今尚存。連帶著掌心都已瞬間濡濕一片。

三人繼續向裏走裏,地道卻越來越明亮,地道前擺放著許多桌椅,桌椅越密集的地方,便燈火越發明亮。陳槐序仍有些發怵,但看著越來越明亮的前方,與自己記憶中完全不同……他疑惑了。

劉夫子解釋:“地下比較陰涼。夏季日頭太熱時,孩子們就都願意躲在這裏看書。後來就將這裏也設置成學堂了,每逢伏天,孩子們都最愛在這裏上課。”

真是滄海桑田,瞬息萬變。從前用以懲罰學生,每個學子最為恐懼之地,如今卻十分明亮,成了孩子們最愛讀書的學堂……陳槐序心中暗自悱惻,直到劉夫子領著兩人走到密室門口,陳槐序終於忍不住開口想要離開,卻被衛扶光拽住手腕,強硬將他留下,“不如看看再說。”

衛扶光也好奇到底為何吳成仁在她與陳槐序的心目中竟是天壤之別,難道真有隱情不成?

劉夫子從暗格打開密室石壁,秉燭往前湊了湊。

屋內正中央,擺放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四個大字——因材施教。

劉夫子從石碑下拿出一封信遞給陳槐序,歎息開口:“這石碑是成仁親手所刻。當年他遊曆回來後,將自己關在了這屋內,幾日幾夜沒合眼,刻到滿手是血夜不肯停,直到終於將這四個字刻好。而他親手將這塊石碑立於此處,也是用來警醒所有老師,對於孩子們要因材施教。還有這個,也是他留下的,說如果你回來了,讓我把這封信給你,隻是沒想到……這封信,遲了這麽多年。”

陳槐序看著麵前的石碑,顫抖地拆開信箋。

一陣發黴潮濕的味道襲來,昭示著它等待了許久,終於等來了主人。

信封所寫,為“愛徒槐序親啟”,陳槐序覺得這字灼眼極了。

竟他也能被吳成仁稱為“愛徒”嗎?

可是看著那熟悉的字跡筆鋒,陳槐序不得不相信,紙上的那些肺腑之言,真的是他恨了許多年的老師吳成仁親筆所寫——

“愛徒槐序,我深知,如今的我,已沒有資格自稱為你的老師。可這封信內,還是求你允準,讓我最後再這麽稱呼你一次。世人皆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雖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但老師卻要向你誠懇道歉。是老師當年教書育人的方式錯了,差點讓你終生失明,讓你被父母拋棄。這是為師一生之痛、一生之憾,亦是一生之慘痛教訓,隻是很抱歉,你是這教訓的代價與犧牲。”

“那年,我剛成為夫子時,不過弱冠之年,自身都尚是頑劣,奈何心高氣盛,一心想將手下學子培養為國之棟梁。我深知你們父母送子學習之不易,所以一直認為,麵對生性頑皮的孩子,隻有體罰才是唯一的方式,畢竟常言棍棒底下出孝子。然而這世間,本不該有任何父母、老師,為你們做任何的選擇與決定。但當時的我不懂。”

“後來過了很多很多年,內心懊悔依舊時刻折磨著我,砥礪著歲月,也熬爛了我的心血。可每當我想到那些我無心傷害卻重重傷害了的好學生們,我都自恨得在暗夜裏輾轉難眠,心痛如絞。你說,他們是不是永遠也不會相信了,其實我這個老師,真的很愛很愛他們,很愛很愛我的每一個學生。”

“可是老師,是第一次做老師,也會從自以為是的教學,慢慢成長為你們的朋友,隻是很可惜,我忘記了,時光一去不複返。每個學生少年時讀書的時光,不過寥寥數年,轉瞬即逝。我可以成長,但他們不能重來。我錯了,錯得離譜,但世上,沒有後悔藥可吃。這些年我遊曆各地,見過各色各樣的孩子,也教過許多學生,我才大徹大悟,原來教育孩子應該因材施教,而對於那些頑劣的孩子,更不能用暴力讓他們屈服,而是應該走進他們的內心,讓他們接受自己,接受一個可能不完美、但永不能後退的自己。教育的目的,不僅僅是教,更重要的是育,要讓孩子知道未來要成為怎樣的人。”

“所以我回來了,雖然也不知道幾時報應也會來。可我想在報應來臨前,刻下這塊石碑。這塊石碑代表了我對你的愧疚,以及真誠的悔悟與道歉,更想警醒天下為人師表的夫子:每一個學生,對老師而言,都是教學生涯中的一段成長,可每個老師對於學生,卻是一生成長的向導。”

“終是為師對不住你,可你仍是上天會眷顧庇佑的孩子,你不原諒老師也可,但請最後相信老師一次:這世間所有不該你承受的不幸,都將於未來一日化作榮耀加諸你身。我不請你忘記過往,但仍請你期待未來,請你不懼未來。”

“啪嗒、啪嗒……”

一顆顆淚珠隨著目光在字裏行間的移動,如傾盆大雨般砸在了那有些陳黴的信箋上。

陳槐序讀到最末,顫抖的雙手微微鬆開,那信紙便飄落在了地上。陳槐序雙手捂住臉頰,衛扶光見陳槐序反常,連忙衝上前撿起信讀了起來。而陳槐序卻突然笑了,從壓抑的輕笑,再到癲狂地大笑,笑到渾身顫栗,雙手哆嗦,再到氣息都短暫凝滯,眼淚依舊不斷在臉上肆虐。

一旁的衛扶光看完信後,震驚地抬頭看向陳槐序——那個蒼黎司眾人裏,最規矩,最冷靜,從來都不喜形於色的陳槐序,此刻正扶著石碑,彎著腰笑得癲狂,又哭得肝腸寸斷。

衛扶光不由也潸然淚流。她上前一把將彎著腰的陳槐序擁入懷中,陳槐序身體猛地僵硬一瞬,停止了癲狂地笑。他用手死死拉住衛扶光的袖口,似在用力拽住救命的懸繩。他如一條擱淺的魚兒一般掙紮、哽咽、求救,企圖讓自己不被那些複雜的痛苦吞噬。陳槐序的頭伏在衛扶光身前,依舊哭得大聲悲痛。衛扶光輕拍著陳槐序的後背,兩人眼淚砸在地麵上,遮去了對方口中同時在說的對不起。

劉夫子在遞上信封的一刻,就悄悄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他們師徒三人。

陳槐序不愧是徐謙口中認可的蒼黎司韁繩擔當。他這個總能牽住蒼黎司幾個發瘋野馬的人,即使是在經曆了巨大的情緒波動後,依舊能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在衛扶光還沒反應過來時,他就對劉夫子提出了要把這塊石碑帶走,得到了劉夫子的首肯後,陳槐序就帶著石碑一路跑回了大同院。

等衛扶光趕回大同院時,隻得到了陳槐序閉門謝客的消息。

衛扶光看見陳槐序緊閉的大門,靜靜地佇立許久,最終也轉身離開。

隻是過了一會兒,又拿來了兩壇子香梅雪花酒,靠著門框坐在了陳槐序臥房門口。

“陳槐序,對不起啊,我不知道老師曾經對你做過這種事,我不知道老師那麽傷害過你,因為、因為在我心中,老師是那麽好的一個人,是我枯燥冰冷的生活中,最鮮活溫柔的人,是我的一束光。所以我以為光一直就是光,卻不知道,光之所以成為光,也是穿越了無數的時光,才成為了光的。”

“我不知道,你少時也過得那麽艱難。是我不對,我不應該妄下決斷,將老師的死都怪罪在你頭上,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這話我明明知道,可麵對你,我卻沒有做到。”

“可你不知道,老師對我有多重要,我自小雖然衣食無憂,可卻是個被囚禁的金絲雀,十三歲之前我都沒有任何自己的思想,我不常見父親,所有事都是家中婆娘操辦,因此我對任何人都沒有情感,我覺得我就像被圈養的豬一樣,毫無思想,隻能按照被安排的軌跡生活,終有一天要被斬殺。”

“直到十三歲那年,我遇到了老師,老師給我許多奇聞誌怪的書籍和北宋名家遊記,這時我才知道,原來這世界是鮮活的,原來人是可以有思想和情緒的,我覺得我的人生,是從十三歲開始的。”

衛扶光喝著酒、流著淚,絮絮叨叨地一說就說到了天黑。直到了喝完了手中所有的酒,卻依舊沒有聽到陳槐序的聲音。起初他以為陳槐序還在生氣,所以沒有出聲,可直到深夜,房中的陳槐序依舊沒有動靜。她這才感覺到不對,拍著房門喊了幾聲後,連忙破門而入,卻發現陳槐序早已暈厥在地。

衛扶光看著昏厥的陳槐序,用力搖晃許久也不見他醒來。她趕忙將陳槐序扶起,喊來了大同院嫂嫂們幫忙將他架上馬車。在去醫館的路上,阿仰和景行都幫著衛扶光照顧陳槐序。衛扶光不禁感慨,阿仰和景行雖然年紀小,可卻冷靜沉穩,照顧起人來有條不紊。但對陳槐序的擔心,卻持續到了醫館。衛扶光腦中緊繃的弦一直到郎中說陳槐序隻是受到刺激、缺少休息時,這才放鬆了下來。

隨後衛扶光竟也不自覺地昏倒了。

等衛扶光再次醒來時,一撇頭就看到隔壁榻上的陳槐序。

而陳槐序正拿著雞蛋,在自己的眼睛上滾動著。陳槐序發現了衛扶光醒來,也伸手遞去一個雞蛋。衛扶光接過雞蛋,也放在了自己紅腫的眼睛上滾著。

“夫子,郎中說您和衛姐姐都是長期以來壓力太大,然後又突然受到了刺激,情緒波動太大導致的突然昏厥,你們兩人的身體都虧空很多,要好好休息。”景行端著早膳走進來時,就看見了這詭異的一幕,“這蛋,本是煮著吃的,你們怎麽……”

“古法,去腫。”衛扶光尷尬地回答著。

兩人在景行的關注下,緘默著喝完了白粥,景行將空碗撤出去,衛扶光率先出聲打破尷尬局麵。

“那個……對不起啊,我之前……”衛扶光的道歉還沒說完,就被陳槐序打斷。

“昨天不是說過了嗎?我聽到了,不過你要是願意再重新說一遍也可以,畢竟我昏迷了後麵的沒太聽見。”

“過時不候,不說了,就你這身體素質,還是好好鍛煉養身體吧。”

陰霾被真相吹散,誤會被真心解開。陳槐序和衛扶光兩人,此刻也終於再此刻和解,又恢複了在蒼黎司裏拌嘴的摸樣,有說有笑地調侃著昨日對方的醜態。

“你們小情侶,要打情罵俏,趕緊回家去!這裏是醫館,不是酒館。”竹屏以後,病榻上另一個青年男子幽怨地開口,陳槐序和衛扶光這才消停下來,準備先回蒼黎司去。

阿仰在一樓問清了郎中關於兩人修養的注意事項後,就將兩人帶回大同院中。他們強硬要求陳槐序和衛扶光一同住在大同院內,由大同院的孩子們照看,等到兩人的身體全部養好後才可以離開。

怕兩人拒絕,景行甚至找來了所有孩子賣慘,圍在兩人身邊聒噪,讓兩人不得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