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沉璧已經與葉攬洲采買諸多貴重禮物,又將朝中賞銀撥了五百兩裝好。天剛亮時,兩人就親自套了馬車,要一起回鄭州葉府去。與蒼黎司眾人道了別,就快馬加鞭地趕路出發了。
路上,葉攬洲終於忍不住和沉璧坦白,原是收到鄰家嬸子來信,說他祖父得了怪病。
沉璧很能共情理解,不光沒抱怨葉攬洲趕路匆忙,更提出與他一起在前方驅使馬車,這樣馬車則能趕得更快,他們便能更早回家。有了兩心相通的互相理解,抵達鄭州葉府時,兩人都不覺趕路累。
雖然葉攬洲當時才得了官家賞賜,屬於自己的那一份就立刻著人送回了鄭州的葉府,如果都用以修葺門楣,也算能裝潢得金貴繁華了,但如今的葉府門外,依舊素雅簡樸。
沉璧將馬車停好,葉攬洲上前叩門,但半晌都沒人開門。沉璧和葉攬洲有些緊張慌急,葉攬洲加重了叩門力道,沉璧也做好了破門而入的準備。又以門環重重叩了數次,葉府大門才有人打開。
來開門的是從前鄰居家的花嬸子。早在葉攬洲在東京做進奏官時,花嬸子就被葉攬洲雇傭進葉府照顧祖父起居了。花嬸子是個悉心善良的,很多年都將祖父照顧得很好。隻是這次她開門時卻滿臉愁容,並對葉攬洲突然回鄭州很是意外,可見方才一直無人開門,更像是不敢開,門內人一直在猶豫。花嬸子神色一瞬的愁態也給兩人看穿,但她轉瞬就笑臉相迎。
細問之下,花嬸子才說,早月初,葉老爺子就自請進入安懷坊居住了。而花嬸子今日在葉府沒走,也是答應了幫葉老爺子侍弄花草,所以趕了一早來,卻沒想葉攬洲突然回來了。
沉璧和葉攬洲愕然對視,都不解為何祖父分明有花嬸子照顧生活起居,卻還是進入大宋朝廷給些貧苦寡居老人準備的棲身之所。
“祖父他為何會去安懷坊?難道是我遣人來送官家的賞賜,沒有親自回來,祖父是生氣了嗎?”葉攬洲忙道,“我、我就是前幾日有好些幫我們蒼黎司跑腿的人情要還,請了吃酒送席,我這就立刻回來了呀!還、還給祖父帶了我心上人一同前來拜見!”
按照宋律,隻要進入安懷坊,朝廷會撫恤老人,免去一切生活開銷。但若是家中有人照料,還想進入安懷坊,那就每月由家中親人付少量銀錢即可。花嬸子身子硬朗,照顧悉心,每月也都有葉攬洲從東京送回的銀錢,有人照料,有銀錢花銷,完全想不通為何還要去安懷坊居住。
“我知道,我知道。大郎別急,別急。”花嬸子忙安撫葉攬洲,“老爺子沒生你氣。”
沉璧看著葉攬洲焦急,不由以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撫慰。隨著花嬸子的回應,葉攬洲也終於明白了,祖父選擇入坊的原因,雖不是跟他生氣,可依舊是跟他有關。
“自從你入了蒼黎司後,老爺子便叫我將每一則邸報都拿回來給他瞧。你們每一次的撰文,他都會翻來覆去看好幾遍。直說你長大了,文章寫得很好,也關注百姓生計,沒有辜負你自己,更沒有辜負大宋朝廷。他為你驕傲自豪,就連去街市買菜,也都逢人便聽到對你的誇獎。直到前幾日,你差人送來官家的賞金,老爺子愣了許久,卻隻拿了一丁點作為花銷。其他的都讓我在庫房放好,說這些都給你留著往後娶妻房,作你下聘的資本,之後便說,他要去安懷坊居住了,讓我幫他在葉府宅子侍弄花草、看護房屋,別遭了賊便成。”
“老爺子說,他的心願算是了了。他深知官場不易,也知你在蒼黎司的行事作風,定會損害很多人的利益,因此定有人在想盡辦法找你的把柄。這麽多年,他從不鋪張浪費,也是不願成為你的把柄和累贅,讓你日後落下口實。他想讓你能再無牽掛,隻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所以便自請入了安懷坊,這樣隻需往後一點點銀錢祗應,其餘都在安懷坊那公家之地吃穿,就沒人會以他詬病你。”
“我還勸過,若是去了安懷坊,不是更要給士大夫把柄,說你葉攬洲不贍養祖父嘛!老爺子卻說,大宅不賣,隻交給我打理,就證明這府裏還住著人,住安懷坊就隻是他自己的主意。”
葉攬洲聽了花嬸子的話,緘默怔愣了許久,蹙著的眉峰一直不曾撫平。
他沒想到,祖父如此年邁,仍會替他料想到或許會因得罪人而麵臨居心叵測的攻訐。
沉璧聽來心中感動之餘,也格外酸楚,但她知道,葉攬洲已在難過,她就要寬慰他、陪伴他。她硬擠出個笑靨,如尊溫暖的太陽般提議:“就算祖父真的在安懷坊裏,我們也可以經常去探望。祖父不成為你的後顧之憂,也就意味著他也沒了後顧之憂,老人家如果晚年不常憂慮,那是會延年益壽的!你不必擔心,就當我們成全祖父了,尊重他,順從他,他反而覺得我們懂事。”
這話終於讓葉攬洲沉悶的心情鬆緩下來,決心與沉璧一起前往安懷坊探望祖父。沉璧臨走前往花嬸子手裏塞了兩隻金鋌,不論古道熱腸的花嬸子怎樣推拒,沉璧都一定要她收下,以此答謝她對祖父多年無微不至的悉心照料。花嬸子推搪不過,隻好把錢收下,給兩人喂了馬,目送他們去安懷坊。
鄭州的安懷坊位於城郊之地,依山而建,坊內有片空地,居住在坊內的老人可憑自願在空地內耕種打發時間,往後可以自給自足不說,適當勞作反而有益身心,平日裏也不會閑得無聊。兩人到安懷坊時,祖父正在田裏耕種。若不是看見了熟悉的臉,葉攬洲是斷不會相信那是自己祖父的。
老人褲腳挽得很高,脖頸圍著汗巾,頭上是草笠。他佝僂著身子,極為清瘦,但很勤儉。他正揮著鋤頭在田間勤懇勞作,偶爾還跟身邊其他老丈閑聊幾句,看著模樣是樂在其中。
葉攬洲上前叫住了祖父,祖父迎著陽光,眯屈著眼,打量葉攬洲的麵龐許久,卻好似沒有認出,葉攬洲便再喚了兩聲。葉祖父這才放下鋤頭走過來,又盯著葉攬洲看了許久,才露出欣喜之色:“你這小皮猴兒,怎著不好好為朝廷效力,偷跑來鄭州看你祖父耕田!”
“官家給放了兩月休沐之期,便想著帶心上人來拜見祖父。”葉攬洲回答時,與沉璧相視一笑。
沉璧乖覺上前行禮:“沉璧見過祖父,祖父萬安。”
“好孩子,好孩子!”葉祖父望著沉璧美貌機靈,確是個好孫媳,便慈藹笑著回以頷首。又恐手上泥土弄髒沉璧的手,便隻隔空向下拍了拍,示意兩人不要客套,“進屋說去。”
葉祖父將草笠掀下,一路帶兩人往屋裏走,卻一連走錯了兩間屋子,最後還要靠安懷坊內的男使指引方向。葉攬洲和沉璧對視一眼,隱約察覺祖父好似神情、狀態都不大對,有種說不出的奇怪。
“看來,祖父還沒習慣住在這裏,應是才來不久……”沉璧低聲絮絮與葉攬洲說。
葉攬洲訥訥點了點頭,一路隨男使引路,將三人引去葉祖父的屋子。
男使將沉璧和葉攬洲都是蒼黎司進奏官的身份告訴葉祖父,又將兩人帶來的補品、藥材、銀錢都一應在房中安置好。葉攬洲和沉璧則疑惑覺這男使怎麽連兩人身份都要對葉祖父多說一嘴。
葉祖父讓兩人稍坐,自己則去裏屋換身幹淨衣服再出來。裏屋內,葉祖父正看著一本手劄,上麵記錄的都是葉攬洲的往事,包括從小到大如何照料他,如何教導他。男使看著葉祖父的模樣,不忍心地問:“老爺子,咱們真的不告訴葉掌司嗎?可是這樣……”
“別說了。人腦子都不靈光了、記不住事情了,就是要走了。既然要走,就別告訴攬洲了,免得他知道了不安心。如今我在這安懷坊住得挺好,離他也遠一些,挺好。”葉祖父打斷男使的話,在他伺候下更衣,將手劄合上,又問:“那小娘子是攬洲心上人,方才聽你說,她也是進奏官?”
“是呢,薛小官人是蒼黎司首任女進奏官。前些日子轟動大宋的白璧書院的替考貪墨大案,正是那薛小官人冒死為友人碎璧鳴冤,這才開始查的。小底聞說薛小官人與葉掌司披肝瀝膽、推心置腹,一齊為民請命,揭露諸多民生積弊。那邸報上葉掌司的功勞,也都有薛小官人一份,兩人德行、才貌、能力,都很相配。聽東京那邊有人常說,蒼黎司的兩位小官人就要喜結連理了,想必葉掌司這次,是專程帶她來拜見您的。”男使一邊幫著葉祖父穿了件藏青的圓領襴衫,一邊笑著向他介紹。
“德才兼備的女子也能當進奏官,這是咱官家擅長選賢任能,真是英明。”葉祖父笑著感慨,“我瞧著那小娘子,也是喜歡極了。有她在攬洲身邊,我去也去得心安。”
那男使皺眉道:“您別老說這樣的話!忒不吉利!”
“祖父,好了嗎?”葉攬洲在門外輕聲催促,“可要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葉祖父使了個眼色,示意男使差不多就行了,他忙帶著男使走出去。
穿了圓領襴衫的葉祖父,看著頗有一身文人風骨。沉璧感覺葉攬洲的眉宇之間,跟葉祖父有七八分相似,都是一打眼便看得出是多年執筆讀書之人。葉祖父坐在案前,囑咐男使給葉攬洲和沉璧拿來麥門冬熟水飲。見葉祖父坐好後,葉攬洲攜沉璧共行了一個跪拜大禮,祖父忙扶起兩人。
“攬……”葉祖父想叫葉攬洲的名字,可那名字就在嘴邊上,想叫時卻又忘了,隻好無助地看向男使,男使連忙迎了上前,小聲耳語提醒,葉祖父這才憶起葉攬洲的名字,“攬洲啊,你最近做得很好,邸報的每一則我都有看過,希望你能夠繼續努力,繼續為民請命,為大宋效力。”
“是,攬洲謹記祖父教誨。”葉攬洲牽過沉璧素手,再次向祖父引薦:“祖父,這是沉璧,是我的心上人,我想娶沉璧為妻,特來拜見祖父,請祖父允準。”
沉璧又行一禮,卻被葉祖父熱情扶起。
“既都拜見過了,怎還會不準。”葉祖父言笑晏晏地看著兩人,“別多禮了。這樁婚事,我再同意不過,盼你們二人白頭偕老,隻是擔心,親家可嫌棄咱們攬洲陋質啊?”
沉璧一時不知如何作答,但那日去見薑翽,薑翽已主動問過婚事,並表達了祝福,應是已經同意了。於是趁著男使出去拿飲子,葉攬洲將祖父拉到一邊,忙悄聲告知:“祖父,沉璧是蒼黎司首任女進奏官,但其實,她是薑相公獨女。因朝政要事,她沒有認祖歸宗。但婚事,已經稟過了。”
看著沉璧在一旁含笑站著,葉祖父不願揭沉璧隱痛,故意將葉攬洲拉到角落裏囑咐:“雖沒認祖歸宗,但你也切不可因為沉璧娘家的難言之隱,而薄待了人家,給人家委屈受。”
“她的娘家聲勢可壯著呢,我們蒼黎司另外兩位女同僚,都是她娘家人!”葉攬洲故意大聲說,“何況現在,大宋各地百姓都敬佩愛戴她,也都是她的娘家人!我哪敢給她委屈受!”
“那好,那好!”葉祖父連連點頭,“攬洲,你一定要好好愛護沉璧,咱們老葉家,可都是出了名兒的疼媳婦兒,你可不要出去給我們葉家丟人!”
“祖父放心,攬洲待我很好。”沉璧這才知道葉祖父悄聲跟葉攬洲說些什麽,被這祖孫逗笑了,心中也因祖孫一脈相承的善良而感到溫暖,“攬洲知道,祖父您開明善良,不會對孫媳有諸多要求,他說他喜歡,您便定會同意的。所以其實,我們來前納采、納吉都做過了,隻待納征和親迎了。”
葉祖父聽了沉璧這話,如服了一顆定心丸,這才放鬆下來。
然而祖父走回裏屋,抱著一隻年頭雖久卻不曾蒙塵的妝奩,小聲囁嚅著:“寧兒,寧兒……”說著,他托住妝奩起身,走到葉攬洲身邊,摸著他的臉頰,又開始喚,“你回來了,寧兒。”
“寧兒,是我祖母的名字。”葉攬洲一抬眼,沉璧便看見了他眼底通紅。
是啊,聰明如葉攬洲,怎麽可能察覺不出端倪……他從見到祖父時起,就猜測祖父記憶大不如前。找不到屋子,也絕不是不習慣,而是忘記了。不然那安懷坊的男使,不會這般著重關注。
葉攬洲急忙催那男使撂下飲子,“請問內知,祖父這種情況多久了?可有延醫診治?”
“知道葉老爺子是掌司祖父,豈有不盡心的。郎中來瞧了幾次,也換了許多,但都說這是人老了,願望都達成了,一直頂著的那口氣兒開始散了,記憶就開始錯亂了,得了呆症,便沒得治。老爺子這樣也是有段日子了,剛開始會經常忘記事情,後來你小時候的事情也不記得了,他就趁著還有記憶的時候寫了本手劄,時常拿出來翻翻。再後來,許多事情都不記得了,偶爾連我也會忘記。”男使據實以告,“老爺子每日都看手劄,擦妝奩。”
沉璧和葉攬洲望著祖父突然的癡呆,心裏都不是滋味,當即決定留在安懷坊陪同祖父住一段時間。但在半個月以內,祖父的記憶越發混亂,經常指著葉攬洲叫寧兒,也越來越黏著葉攬洲。而在葉祖父不多的清醒時間,跟兩人講得最多的,也都是跟祖母的那些往事。
“你祖母年輕時,燒得一手好飯菜,她最拿手的是爐焙雞。她最喜歡穿一襲杏子黃百褶裙搭桃紅色的直袖衫在廚房裏忙碌著製膳,她的寬袖會用襻膊束起,然後手中活計就麻利順遂起來。每當那時候,我就喜歡拿一卷書在窗邊徘徊,看著她像個黃身緋翼的小蝴蝶一樣,在灶邊飛舞。”
祖父講著講著,聲音越來越小,“啊,真想再吃一次,你祖母做的爐焙雞啊。”
祖父是真的老了——這個直觀的感受愈發具象。
他們看著祖父說著便閉上了眼,心生恐懼地對視著。
沉璧將手緩緩地搭上祖父手腕,在確定祖父還有脈搏後,才敢鬆了一口氣。
“哎!你有沒有吃過你祖母做的爐焙雞啊?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試一試,看看能不能做出祖母的那種味道。”沉壁凝視著葉攬洲,“我們無法阻擋長輩的老去,但我們可以盡力滿足他的心願。”
“有吃過。”
“好!開動!”
沉璧便這麽與葉攬洲一拍即合。
就在葉攬洲眼看要吃吐前,沉璧終於成功複刻出了祖母手藝味道的爐焙雞。
當夜的葉攬洲,被沉璧套上髢包,團成了一個包髻,又給他刮淨了胡茬,點上飛霞妝。最要緊的還是沉璧帶他去成衣店選了杏子黃色的百褶裙、桃紅色的直袖衫穿上。
葉攬洲看著鏡中的自己險些沒丟了魂兒:“你這是要我……喬裝祖母?”
“錯,不是喬裝祖母,是喬裝寧兒。”
“寧兒不就是我祖母?”
“不,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寧兒。”
沉璧滿意地笑著,欣賞自己打造的這位“寧兒”娘子,打了個響指後,便讓他藏好。沉璧將祖父接回了葉府,又忙去買了隻公雞。沉璧安排花嬸子在戌時帶祖父站在廚房外頭,自己則把廚房的窗紙重新糊了,使祖父能看到若隱若現的“寧兒”重回人間。
待一切準備就緒,沉璧將爐焙雞做好,再命令“寧兒”在廚房來回徘徊。
祖父看到“寧兒”的刹那,先是一瞬的失神,含著淚吃著爐焙雞,也顧不得燙口,就囫圇地吃著,淚卻越流越多……葉攬洲木訥地怔在原地,怕自己一開口暴露了喬裝,便扯著唇假笑著,努力朝自己祖母年輕時溫柔的神色靠攏,他輕輕用手摩挲著祖父的臉,替他輕輕擦去淚痕。
“傻孩子,我這時候,還清醒著呢。”祖父說的話卻讓葉攬洲和沉璧驚呆了。“你男扮女裝,出去不要嚇到人了。”祖父反手也摸著葉攬洲的臉頰,“不過我小孫兒的確與祖母長得很像,你本也生得唇紅齒白,畫些胭脂,倒也像是個小孫女。”
葉攬洲怔愣地看著祖父,瞬間表情僵硬,沉璧也是如遭雷劈一般,頓時愣在原地。
祖父最終還是很感動:“謝謝你們,讓我又看到了寧兒,也又吃到了她做的爐焙雞。”
“……我咋記得平時祖父這個時候,不太清醒呢?”沉璧無奈笑著。
祖父摸著沉璧的發絲安慰她:“傻孩子,我這呆症不一定幾時就犯了,前幾天你們可能看到的時候隻是巧合。不過你們有這個心對我,我很感動。”
“祖父,請您一直在葉府居住。”葉攬洲終於忍不住了,索性就頂著女妝激動說道:“您無須理會我當進奏官得罪人多,會有人借著您的生活來詆毀我。您隻管在葉府吃好喝好,好生養著。我作為大宋進奏官,我為國盡忠盡職,相應地,我拿朝廷俸祿也是應該,這是我的勞務所得,光明正大。”葉攬洲想起樊樓那馮鐺頭的話,繼續說,“正好像有人做鐺頭,吃冷食,是為仰事俯畜,不丟人。我用俸祿贍養祖父盡孝,是理所應當。我每日都要在公廨操勞,休沐之期寥寥,即便將所有俸祿都給祖父花銷,祖父即便是每日都大魚大肉地吃喝,那也是我對無法每日盡孝祖父膝前的補償。如果正常的孝心。我們不能為了預防莫須有的攻訐,便先委屈了自己。文人之心,不能隻用於憂讒畏譏,也要據理力爭。”頓了頓,祈求一般撫上祖父手臂,“您就聽孫兒一回,好嗎?”
“好、好。”祖父含著熱淚聽完葉攬洲一番話,還是點頭答應了,“那你們的親事……”
“我們就在鄭州葉府成親。”沉璧直截了當回答,“給您敬過茶後,再回東京。”
“好。”葉祖父欣喜地看著花嬸子大喊,“我葉府,要辦喜事啦!”
很快,沉璧和葉攬洲就開始籌備婚禮,想趁著祖父仍還清醒時,讓他看到孫兒成家。
沉璧和葉攬洲盡管在鄭州成親,但也是不輸東京的排場。婚禮之盛大,幾乎如同皇室宗親嫁女。
其實葉攬洲和沉璧的本意都不想鋪張,偏生是葉祖父將這事昭告天下一般傳得盡人皆知。甚至籌備婚禮以前,葉祖父甚至再三拉著葉攬洲訓話,要他務必不能薄待了沉璧,務必成親當日要鑼鼓暄天、華麗喜慶,一定得讓全城人都知道,葉府是真心誠意要娶沉璧進門。
沉璧和葉攬洲拗不過葉祖父的意思,便遂了他的意辦。葉攬洲修書回東京蒼黎司,卻沒想到陳槐序、衛扶光、殷如墨那三位耳報神,都將此事傳進了宮闈。甚至趙儒知道兩人不願鋪張,他便親自降下聖旨到鄭州葉府,並著人親送賀禮賀金,以賜婚兩人的聖意,讓他們不得不鋪張靡費起來。
畢竟,官家已親自賜婚,若是還太過簡樸寒酸,才真要被彈劾攻訐了。
兩人明白了趙儒的好意,也就將婚禮、婚宴排場都整得老大,葉府上下張燈結彩不算,還是爆竹一掛接一掛地放。蒼黎司另外三位都趕來幫忙,還有徐謙,還有集文司、起詔司部分已與蒼黎司交好的同僚,一時間都來了鄭州,據說鄭州在兩人大婚前的邸店,都幾乎人滿為患。
大婚當日的鄭州,幾乎萬人空巷,都來圍觀這盛世婚宴,討一盞進奏官人的喜酒來喝。當日也是設了流水宴席,無論有無請帖、有無禮金,都可入府吃席,隻要渾身不帶利器即可。
這蒼黎司兩位官人,在朝為民請命,成親請民吃席,很快這美談就傳回了東京。而前來吃席的百姓,雖說有些拮據的沒有送禮金,但都將家裏的雞蛋蔬果送了來,若是吃食都欠缺一些的,就都用針線給兩人織了嬰兒的衣飾送來……熱情得令沉璧難以招架,但羞赧之餘也很感恩感動。
而且,薑翽和舒王雖有政務,沒空到來,但命鄭州知州親往觀禮,更由知州請了十二鄭州文人雅士幫兩人開路。沉璧沒見薑翽前來,心中略有失落,但轉念一想,他不肯相認,一定也有苦衷。
好在趙儒禦賜諸多珍寶為兩人成婚添喜,薑翽也以賀新人新婚之名,送了好些賀禮前來,都快將葉府的門檻踏破了。眾人都說,薑宰執若非是真欣賞一個人到了極致,素來簡樸的他絕對不會顯這般闊綽,人人都說薑宰執是畢生所有私產,都用在了恭賀這次兩位少年英雄的新婚上。
但葉攬洲核對過禮單,大多賀禮都是女子所用的——這是薑翽隱晦送給自己女兒的十裏紅妝嫁妝。其中有個專屬於沉璧的錦盒,裏麵躺著一枚已經有些劃痕的金篦子,那金篦子雖然色澤光亮如新,但那些劃痕儼然是收藏的人沒有想去修補的——這與沉璧那塊當時摔掉一角的玉玦性質差不多。
有些東西,你寧願它有些瑕疵,也是原原本本地好。
這一點薑翽與沉璧父女的習慣倒是一致了。
沉璧知道,也認得出,那金篦子,是阿娘的遺物,或許是阿娘當年的嫁妝。
沉璧知道這一刻,薑翽已在心中認下了她這個女兒。
再翻下一隻木箱,裏麵都是些有些陳舊的嬰兒衣飾,什麽虎頭帽、繈褓、如意鞋、金項圈、小玉鐲等等,都是成色有些舊了的。
沉璧和葉攬洲都知道,這些不是薑翽送給他們未來孩子的衣飾。而是沉璧剛出生時,在薑府用過的。她失蹤以後,薑翽就將她用過的東西都封在了千金堂,不,是他那日說的白璧閣。
衛扶光也看明白了薑翽的用意:“如今,千金堂裏的東西,都物歸原主了。真的如當時打造千金堂的目的,你阿爹,都給你從小用過的東西,收藏起來了。”
再往下翻,是一張紅紙。
上寫:“薑翽獨女,小字阿願。”
底下是一排生日時辰。
殷如墨驚喜地瞠目:“這上頭,寫的是……當年失散的薑娘子的生辰八字。”
“知曉生辰,才能換帖。”葉攬洲頓悟笑道,“薑相公是怕你不知道生辰八字,無法與我換帖。看來,我嶽丈大人很放心將他失散多年的掌上明珠嫁給我。”
“是呀,知道了生辰,能與你換帖了。”沉璧知道薑翽已認了她這個女兒,雖不知他為何不肯相認,但相信身為相公的薑翽,一定有他的難處,如今這些東西,都已是他身為父親,最好的祝福了。沉璧想著,便再沒了失落,與葉攬洲一並出去向長輩、賓客敬酒。
直到了亥時,熱鬧的葉府才漸漸安靜下來。
月華都輕輕垂灑在帳前,葉攬洲起身將窗帷遮住,走到榻前推了芙蓉帳,擁著沉璧躺下。
這夜,所有人間的溫柔都集於兩人的臥房之內,兩尾活潑的錦鯉在潭中躍動。
燭火掩映下,繾綣羅帳間,一對璧人好夢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