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此一事,趙儒已決心整肅白璧書院多年積弊,隻是今日親眼看到民生之多艱,趙儒心中難免酸楚。但轉念一想,所迫害的士子大多才華橫溢,又因大宋諸多學識淵博的雅士而自豪。

他與薑翽心照不宣的是,遼人之所以願配合張研盜墓,扶持張研利用白璧書院貪墨,又與張研聯手加害清官言官,意欲喬裝西夏人刺殺地方重臣,一切皆因遼人想要離間大宋內部。

遼人希望大宋每年選賢任能授官的職位,不過都是酒囊飯袋的廢物。這樣大宋的機要之職就都成了他們的囊中之物,由此可逐步掌控大宋內政。遼人期待大宋要從新官員、士子教育中開始崩塌,由此毀去大宋朝廷發展的根基,才好令大宋疆域分崩離析。

可惜他們忘了,大宋遍地奇人異事,少年肝膽亦壯烈如火,蒼黎司總能推翻他們肮髒鄙陋的計劃,從民生之間發力,捍衛大宋江山萬裏綿續,福祚永延。

沉璧起身後,對趙儒稟報:“那日臣見盧氏二老,他們得知盧玄觸璧而亡的消息,哭得幾欲斷腸,都大病一場,至今纏綿病榻不能起身。那日臣去探望,二老與臣說,這是他們至親性命才換來的真相,心中酸楚淒苦不已……臣亦如此認為,所以想求官家,能厚葬盧玄。”

趙儒對盧玄之死也頗多感慨,因此爽朗說道:“盧玄固然有罪,但其情可憫。且這麽多年,從張研手中救下多人,也算戴罪立功,拯救多人出水火。所謂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他最後不惜選擇以性命觸璧,引雷霆而來,已恕其罪。故而朕,願厚葬盧玄。”

“多謝官家寬仁。”沉璧親自替盧玄謝恩,麵上淚痕漸凝。

趙儒又道:“朕還可準許盧氏二老病好以後,若仍有入仕科考之心,可入院再讀功課一年,其學費皆由朝廷補濟,許明年於白璧書院預科考重考。”

趙儒施行的仁政、德政已不勝枚舉,如今算是亡羊補牢,亦令人心生溫暖。故大街小巷都有百姓奔走,將今日從青山再至登聞鼓院的全部經過都一一傳頌開來,甚至有些百姓已編為傳奇話本、戲曲宮調,很快流傳於大宋全境。期間朝廷也以此為餌,伺機在各地抓捕遼、夏諜者總一千二百餘人。

事後,蒼黎司五人一同祭拜盧玄,將一切事情的改變都在他的碑前陳情告慰。那碑是沉璧親手刻的“摯友義士盧玄之墓”,她又刻意將盧玄的屍骨埋葬在了離蒼黎司官廨最近的墓地上,方便時刻前來祭拜打掃。這日的香火燒得尤其很好,像是盧玄已經知曉了一切,並在天感謝著他們的努力。

沉璧釋然地笑著感慨:“從光照不見的暗處裏,盧玄已經是蒼黎司的一員了。是他用生命和鮮血,將這陳年的潑天大案揭開一角,即便是以我們為喉舌耳目,但也可歌可泣。”

“雲沒村所有女子也都很悲慘,但她們的養子、親子,都想方設法地準備替考以後熬出頭了,拿著微薄銀子回去接她們盡孝,從此風平浪靜。”衛扶光疲憊地歎息,“唯有曾婆,餘生都為她那個兒子鋪路,卻隻有她的兒子背叛拋棄了她……好不容易等到盧玄將她兒子送去大遼,卻沒想到,他兒子從沒想過將她從驚鴻山莊接走。”

“世間人性有千百種,夫妻、父母、子女也不例外,若是能得到一份真摯的情感,就要好好珍惜,不要辜負。若是不能,那便痛痛快快、利利索索、明明白白地棄了。”殷如墨昂頭,隻覺麵前豁然開朗,“這世間,隻有值得珍惜之人才應得到珍惜,若是不值得的,便當是一把齏粉,隨風給它揚了!”

陳槐序提議:“我們還可以替曾婆立碑,替雲沒村、驚鴻山莊那些為我們而死的女子義士立碑。”

葉攬洲轉眸,與陳槐序相望:“放心吧,那些活下來的學子,不會忘了他們母親的名姓的。這件事,他們一定會做的,他們,都是彼此多年風霜苦難中的一點溫暖。”

眾人深有同感,都輕輕點了點頭。又朝盧玄躬身拜過,才乘著馬車離去。

蒼黎司盡力為那些飽受欺淩的學子再次爭取到了重回書院學習、公允考核的機會,趙儒也在一切證據都移交大理寺和開封府聯合徹查以後,判處了張研死罪,並對一幹有功之臣論功行賞,對有過之人論罪貶罰——

“給事中徐謙,禦下有道,加官寶文閣直學士,許從三品寄祿,許借紫,賜金魚袋,實任仍為給事中,掌都進奏院上下要務,勾當新邸報監官。”

“蒼黎司進奏官,葉攬洲、薛沉璧、衛扶光、陳槐序、殷如墨,不畏強權,揭露市井不公、朝中貪腐案眾多,朕心甚慰,故賞銀五千、貢珠一百、貢犀角八十。此後許寄祿五品中散大夫,都進奏院內,男子公服許加佩犀角帶,女子冠服可許借貢珠入冠。”

“以後白璧書院的院長,由九閣直學士輪任掌院。”

“另升青州通判梁知行,調於京任,為華文閣待製,許借紫服,賜金魚袋,遣白璧書院理院勾當。”

“貶銀青光祿大夫、青州安撫使、青州知州李祐,為崖州通判,旨到實行。”

“裁撤青州都進奏院進奏官,永不得再複其位。從知後官內文試,選其間佼佼,敢言當地之弊病的,晉為青州進奏官。”

“至於青州知州與通判之位的空缺,便著吏部篩兩位偏遠州府裏政績佳、名聲好的充任吧。”

一日之間,禦前天使宣旨數道,一卷卷的明黃天威趕走不時席卷於大宋境內的陰霾。

葉攬洲聽說梁知行升職,就要來京做官,不禁會心笑道:“倒有些,想梁通判了。”

因為遠在青州的梁知行,他雖不是京官,卻沒有在青州之地安逸享樂。

自蒼黎司等人離開後,盧玄在白璧書院內觸璧身亡、沉璧碎璧鳴冤、蒼黎司正麵向張研宣戰之事,都陸續傳來了京東東路。李撫使因此偃旗息鼓,並不敢再為張研辦事,因而梁知行在青州之界頗多獲利,徹查恩師當年之死也逐漸有了眉目。他也沒有忘記沉璧義父當年也死在發現驚鴻山莊之後,也一並將當年薛無咎死於大宋境內的相關卷宗一應調遣出來。當年刺殺薛無咎和姚瑛的賊人肯定找不到,但案件的疑點都逐一被梁通判掀了出來。

但總歸這些證據都指向張研的操控指使便是了。

梁知行的功績和能力,此次來京任官,也是理所應當、意料之中。

隨著沉璧的受封,阿澤也托人來官廨遞話,想在鳴聲酒樓單獨見她。沉璧如約去了,果見阿澤不是從前的油嘴滑舌,反而是憨厚淳樸的傻小子模樣。見了沉璧的麵,便躬身行禮:“恭賀娘子大喜,如今您著這一襲禦賜冠服,更是光彩照人。東家在天有靈,一定欣慰。”

“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沉璧含笑打趣。

阿澤笑著將手中一塊琥珀遞給沉璧:“東家說,要我親自將此物轉交給娘子您。”

“為什麽義父的琥珀,在盧玄那裏?”沉璧笑容僵滯,凝視著那一塊琥珀紅了眼眶,她素手顫抖不止,“我義父,是他殺的?”

“薛員外的死,東家也是逼不得已的。”阿澤有些歉意垂首:“對不起。”

沉璧激動大吼:“他為何殺我義父?”

“東家不是首惡,但此事的確知情。”阿澤將舊事相告,“東家一直奉張研之命管理驚鴻山莊,運送文房四寶。那日山雨很大,薛員外躲雨時發現了驚鴻山莊的所在,也就記住了莊內文房四寶的形製。後來他回到鍾秀曉,遇見了因山雨不能啟程運送文房四寶的東家,他再次看到了那套文房四寶,並與東家說起驚鴻山莊真乃世外桃源之事。東家隻好謊稱他是個賣文房四寶的商人,豈料薛員外覺得那筆墨紙硯做得極好,說他的掌上明珠如今正在學習詩書,年歲還小,要練字,要作畫,還要寫詩詞歌賦,得配頂好的文房四寶。他就與東家商榷要買,東家當然不敢賣他,也不能賣,薛員外以為是價錢談不攏,就擺出了大遼皇商的身份,說若是他的掌上明珠喜歡,縱是將這文房四寶賣進大遼數十萬套也是小數目……因著他的身份,若將此事帶回大遼,張研的陰謀必定敗露,何況他發覺了這文房四寶出自驚鴻山莊。當時張研的心腹阮虯與東家在一起,東家的計劃又不能敗露,隻好眼睜睜看著阮虯的人喬裝流寇,殺了薛員外,拿走了文房四寶。”

沉璧聽後淚流滿麵。

原來,她義父真的是至死都在為她著想……且分明在救起她的那一刻,就知道她是薑翽之女,還仍願這般真心愛護,甚至那玉玦都囑咐她貼身帶著,從未存過分毫想讓她不與親生父母相認之心。

怎麽就能枉死在阮虯那廝手下!

幸而天道好輪回,阮虯在驚鴻山莊,被蒼黎司五人和曾婆合力擊殺。

“那我,也算是,為義父報仇了。”

“這琥珀是薛員外臨走時,意外落在鍾秀曉的,東家讓好生放著,有朝一日若是有緣,待他家掌上明珠來尋,便能物歸原主。”阿澤說,“東家不是有意欺瞞娘子的。”

“我知道他沒想瞞我,不然他當初不會故意借探官之口告訴我,義父生前去過鍾秀曉。”沉璧在痛哭後的宣泄下已經釋然,“他已經償命了,我再追究也無益。”

“娘子節哀。”

沉璧低頭飲茶,又遞向阿澤一盞:“那州橋夜市殺人夜裏,是怎麽回事?”

“殺蕭奧哥隨從的,還有假裝追殺探官的,都是東家的人。”阿澤坦誠道,“殺奧哥的隨從,是因為蕭奧哥帶著遼人隨從進入東京,是東家接應的。在鳴聲酒樓裏,他們見到了東家,發現了東家的身份。東家不得已,隻好將他們騙出去,趁機下手。東家事後也很後悔,但為了最後引你們去青州,他那時不能暴露身份,所以……”

沉璧瞠目:“那他又怎麽狠心殺死那四名探官同僚!”

阿澤急忙搖頭,替盧玄辯解:“東家怎麽可能舍得殺同僚!州橋夜市殺的那四個探官,實際也是遼人,潛伏在大宋境內多年——這是東家從張研那邊知道的。東家還聽說蕭奧哥一開始的任務是要殺葉攬洲,可東家早將葉攬洲也視作朋友,不想讓那四個遼人趁機加害他,所以才殺了那四個遼人細作。加上東家要嫁禍徐謙,所以借勢將四名探官的性命,也栽在了徐謙的頭上。”

沉璧訥訥點著頭,心說大遼細作真是無孔不入,他們潛伏在七月樓這麽多年,她竟都沒發覺。

“那夜,東家從逃走的百姓口中得知,有人要殺您和葉掌司,他立時明白了是張研的人。為了讓你們快逃,所以才引自己人追他,誘導你們去救,便可脫險了。”阿澤道,“後來也是巧,東家竟和張研派去的殺手不謀而合,選擇了嫁禍皇城司,嫁禍給事中。”

沉璧挑眉:“盧玄那日,也是故意給給事中看見真容的?”

“是。”阿澤點頭,“他引你們去青州,你們查過了驚鴻山莊,則此案就有被揭發的可能,可是沒想到張研棄車保帥,竟寧願舍去驚鴻山莊數百條人命,也要你們有去無回。沒了物證人證,東家隻好鋌而走險,寄希望於白璧書院的預科考當日,他隻好……以性命做最後一搏。”

“他做這傻主意,你竟不勸阻他嗎!”沉璧不解。

“勸了沒用,還把我打暈了。”阿澤不禁哽咽,“東家說,他的苟活,就是為了壯烈地死去。”

“真是個傻盧玄。”沉璧淒楚地扯著櫻唇苦笑,“謝謝你,阿澤。”

阿澤道:“東家救我一命,我能為他盡心做這一點點事情,也是應該的。”

沉璧關切問道:“如今風波已平,阿澤,你家鄉在哪裏,可還有去處?”

阿澤眼中悵然,心中卻釋然:“早忘了家鄉是哪裏。隻記得當年我父親酗酒好賭,母親一氣之下離開了他。父親為了賞金將我和阿兄騙去雲沒村賣了,要我們學習詩書。後來那年科考,改為謄錄之策,我就作為謄錄人,與阿兄一同替何衙內兄弟答卷,雖事成後拿了錢離開,但遭到了何家人追殺,還是東家救了我們。”

“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鍾秀曉如今已經充公,東家也走了,我準備留在東京,去投奔我阿兄。”阿澤展顏笑道,“我阿兄在七寶樓,混得很好。”

“你阿兄?”

“是啊,還是娘子給介紹的差事。”

沉璧驚喜笑道:“樊樓那位馮鐺頭,是你阿兄?!”

“不錯。”阿澤起身,朝沉璧含笑拱手:“在下馮夙,夙願得償的夙。”

“你們啊,藏得真深!”沉璧為阿澤在世間還有親人依靠而開心,“對了,你阿兄怎麽會為我們指證張研在州橋夜市派人刺殺我和葉攬洲啊?他怎麽發現的?”

“阿兄當夜祭祖回來,看到逃跑的幾個黑衣人,正是當初要截殺我與阿兄之人。事後才知道皇城司追捕的,是州橋夜市內刺殺您與葉掌司的刺客。”

沉璧了然後頷首,起身與阿澤互相作禮、囑咐了保重,便各奔各的去處了。

回到蒼黎司的官廨內,殷如墨和衛扶光才從外麵帶了鳴聲酒樓的索喚回來。

“張研,死了。”殷如墨告訴眾人,“死在開封府牢獄裏了。”

“死了?”沉璧有些錯愕,葉攬洲也嚇得咬到腮幫,“這麽突然?”

衛扶光道:“本來張研被判秋後問斬,薑相公也沒有替這世間僅剩的一位門生求情。甚至經過張研幾番求告,薑相公也不曾去探監看他。隻是在張研臨死以前,著人送了些張研少年時在薑府四司六局裏最愛吃的蜜煎櫻桃、芋兒燒雞、荔枝腰花去了,還有一壺薑翽親釀的梅香雪花酒。”

“吃了便死了嗎?”陳槐序懵了,“薑相公動的手?”

“不是。吃完好好的。”殷如墨道,“但據說張研死前,聽說恩師薑翽著人帶了一句話:嫉妒忌恨,怨懟困惑,都是私情。但若若通敵叛國,將國事要職拱手他人,便是禍國殃民,永不可恕。”

衛扶光接道:“張研聽到這一句傳話後,好似頓悟了自己錯得徹底,多年給遼人利用,禍害了母國根基。因此,才觸壁而亡。”

“又觸璧了?”沉璧怔住,“死法都要學盧玄?”

“不是。”殷如墨解釋,“張研觸的壁,是牆垣石壁的壁。”

眾人緘默。

雖知張研罪有應得,但對於他這個自戕的結局,都難免唏噓。

但自從白璧書院替考貪墨案告破,蒼黎司聲望如阪上走丸,迅速名揚天下。就連目不識丁的莊稼漢也知道,這蒼黎司是真正為了百姓發聲的朝官,連帶各地邸報都越發受百姓追捧。

往日裏淨為了幾個活爹操心的徐謙,這次終於麵上有光,日日笑語盈盈。

就連路過的狗,都要被徐謙拉進院裏炫耀幾句。

趙儒知道蒼黎司這段時間久經風霜、多次曆險,如今潑天大案破獲,蒼黎司也在邸報上寫了事情始末,過了薑翽終審後,趙儒便準許蒼黎司放兩個月的假。這段時間內邸報采風沒有重大民生要事,就由責任心與能力都在蒼黎司影響下大有進益的集文司和起詔司負責撰文。

在蒼黎司放假時,葉攬洲想著與沉璧先成親,將婚事辦了。蒼黎司其餘三位自然隻有著急吃喜酒、鬧洞房的份兒,也紛紛催促沉璧和葉攬洲早日成婚。沉璧羞赧卻幸福地答應下來,決定不日啟程與葉攬洲同去鄭州葉府,去拜見葉家祖父,先在長輩麵前定了親,再回東京成婚。

隻是在這之前,沉璧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見薑翽。她不確定薑翽心意,會不會介意葉攬洲知道父女關係,便沒有帶上葉攬洲同去。她擇了一日葉攬洲去與軍巡鋪的人吃酒時,便孤身到了薑府。

薑翽並未讓她久等,而是邀請到了正堂,奉上了顧渚紫筍相迎。

薑翽已等在主位相迎,堂上主位與側位分別各有一盞涼透了的茶,還未來得及撤去。

“下官請薑相公安。”沉璧行禮後問,“您這兒……有客人?”

“客人是一早來的,我府上小廝少,沒來得及撤,你見諒。”薑翽下頜微挑,“請坐,不必太拘泥。案上是顧渚紫筍,是禦賜的好茶,請品鑒。”

“謝相公。”沉璧徐徐落座,托了茶盞慢飲,細品其味,果然茶韻悠長,“果是好茶,也就能在薑相公府上蹭一口來喝了。”

“若喜歡,可包些給你帶回去,與一眾蒼黎司小官人分享。”薑翽慈眉善目,含笑又問:“小薛官人今日來找老夫,可是有何要事?”

“下官曾去過大遼,在那裏,或許撿到了您府上千金堂的鑰匙,今日特來歸還。”沉璧躊躇許久,將懷中兩半玉玦呈上,“分了兩半是因那日在白璧書院碎璧,其中半塊掉了一角,是下官當年初到東京時由於墜絲不慎斷裂,玉玦掉落,所以損毀了一角,但失而複得下官已十分慶幸了,隻覺這碎角是瑕不掩瑜,即便修補也有裂痕,便沒有補。”

薑翽看著沉璧遞回的玉,漸生暌隔多年終於失而複得的欣喜,他一時望著玉玦出神,一時又趁機偷著多望沉璧幾眼。

他知道,甚至早在青山鬥文那日就知道,沉璧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兒,也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骨肉。

他努著嘴,唇瓣如抽搐般顫動著,最後卻向上揚起,慢慢笑了。他的手攀在案上,抓住案角,因為害怕這雙手的顫抖會被沉璧看出。到最後,他甚至沒觸碰那玉分毫,但已看出那玉色被養得很好,應是沉璧這麽多年都悉心戴在身上的緣故。

沉璧也望著他的反應,她看薑翽白發漸生,須髯灰白,看薑翽頰麵有紋,手背鬆弛,一副已然老去卻仍矍鑠的模樣,令沉璧心疼又自豪——這是大宋的三朝肱骨,是她親生父親。

她眼中發酸,卻沒有想哭,隻想多趁這須臾時光,多看父親兩眼。

薑翽逐漸平複情緒,沉聲道:“誰說此玉微瑕。”

沉璧一怔,“您說什麽?”

薑翽含笑看著沉璧,“老夫說,本來是有一塊白璧微瑕,但漸漸地,白璧隨著歲月的打磨,已經能夠獨當一麵,對抗世間青蠅,最終,成就了白璧無瑕。”

“您謬讚了。”沉璧莞爾一笑,“我看出您是說蒼黎司。”

“老夫很滿意蒼黎司這塊無暇的白璧。”薑翽欣然舒頤,溫和笑著。隨後才指著沉璧送來的玉玦問,“你方才說,你知道這是我府上千金堂的鑰匙?”

“是。”沉璧道,“所以特來歸還。”

“不必啦。千金都丟了,千金堂還有什麽用。就隻好再讓丁師傅鑿了別的玄關,叫白璧閣。”薑翽恍然失神,麵露陳年舊傷的悲切,卻又望著那玉玦和眼前的少女,和藹地笑著,“改了玄關後,也存了好些以前想存的東西。這鑰匙也便不打緊了。既然這薑府的玉與薛官人有緣,就贈與你吧。”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謝謝薑相公。”沉璧沒再堅持將玉玦送回,而是順應他的心意,將玉玦重新放回懷中,“其實,下官的確與薑姓有緣,下官這薛姓,是隨義父,實際……也是才剛剛知道的,下官也姓薑,與薑相公同姓,所以真的很巧。”

沉璧莞爾說著這話,卻別過臉去,不肯看薑翽的神色。薑翽也是眉心蹙著,下意識將臉頰轉向另一邊,完全與沉璧互相避著。他說話的聲音,卻有囁嚅的腔調:“薑姓好、薑姓好!”

沉璧聽出他哭了,她也不由自主有熱淚奪眶而出。

她捏著錦帕擦著眼鼻,兩人都這麽背對著彼此哭了許久,卻都是無聲地嗚咽,隻有眼圈通紅。

許久,薑翽才用袖口擦了眼,換了副笑靨轉過頭:“既、既這麽有緣了,不如閑話家常兩句。”

“好呀,我見薑相公,也很親切。”沉璧也端坐好,用飲茶掩飾此刻的激動與慌張,“相公可直喚下官一句‘沉璧’,下官從前做探官時,街坊四鄰的老丈嬤嬤都這樣喚我。”

“沉、璧?”薑翽嚐試親昵地喚她的名,他的語氣有些駑鈍,卻有覺得幸福。他這才稍稍舒顏,徐徐笑道:“老夫聽說,你與葉掌司情投意合,似乎在備婚事了。”

“是的,下官與葉掌司已經互許終生。”沉璧沒有隱瞞。

“那沉璧,若嫁了葉掌司,往後是想做誥命夫人,還是想依舊為官?”

“為官。”

“那你夫婿,會介意你繼續在官廨奔波嗎?”

“不會,他一貫很尊重我。”沉璧提起葉攬洲,想起自從互表心跡以後,他越發努力不在任何事上掃她的興,也勇敢地在任何生死攸關的場合裏保護她,她不覺唇角上揚,“而且,他認為成婚,是在我們倆作為同僚也很默契的基礎上,珠聯璧合,相得益彰。”她想給生父看到她幸福的模樣,便笑得更為燦爛,“有此溫柔體貼的夫婿兼正直勇敢的同僚,是沉璧三生有幸。”

“你幸福便好。”薑翽欣慰地笑著點點頭,“若你選擇為官,老夫有幾句話,想和你說清楚。”

“相公請講。”沉璧端正坐姿,謙遜地頷首一禮。

薑翽鄭重其事地望著沉璧,諄諄道:“你而今仕途坦**,民心擁躉,是好事,也是壞事。你生性執拗倔強,空有聰慧熱情,百姓的信任或許會成為你的枷鎖,那時的你,卻也不必太逼迫自己。凡事不求盡善盡美,但求問心無愧。”

“謝薑相公提點,晚輩受教。”沉璧將薑翽每一個字都聽到了心裏去。

“老夫在此恭賀一對璧人終成眷屬。”薑翽淺笑,“婚前,薑府定有大禮奉上,以賀新囍。”

“薑相公的好意,沉璧卻之不恭。”沉璧複行一禮,便轉身離開,“謝過相公。”

她察覺到了堂中還有客人。

且是貴客。

便疾步匆匆地離開了。

“真是感人。”沉璧走後,那錦屏後的貴客悠悠負手走了出來。

竟是趙儒。

薑翽忙起身將主位讓出:“委屈官家嘍!微服來臣府中閑話家常,還得為臣躲去屏風後頭,臣可真是怠慢了!其實讓沉璧等一會兒就得了。”

“我是想著,她是你失散多年的千金,因張研的案子,累了那麽久,又傷重未愈,才得了休沐假期,一刻一時都珍貴,還是快些跟你說完了,好回去休息。”趙儒坐回主位,與薑翽敘話並無半分拘禮,甚至以“我”自稱,“我實在不解,你們父女都牽掛彼此,為何還是不肯相認。”趙儒搖扇,又補充道:“這話是趙儒在問你,不是官家在問你,你照常對朋友那般回答便可。”

“我是大宋的頂梁柱,卻也是奸臣的眼中釘,這朝不保夕的名聲,沉璧不必沾了我的去。誰說忠臣之後,就一定是流芳百世呢?還可能是一著不慎,遺臭萬年。如果奸臣們要派人殺我,那我的妻女,我寧願畢生也不認。”薑翽垂首,眼底是對亡妻的追思,“何況,我的妻子,已因是我的妻子,而死在遼人手中了。”再抬眸時,已是望著院外沉璧離去的倩影,“我愛沉璧,她也讓我感到驕傲,是我薑家的風骨!可我更想,讓沉璧能毫無顧忌地做一輩子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趙儒聽來格外感動,卻也望著薑翽漸白的須髯,不禁蹙了眉頭:“你一生都獻給大宋,身側無紅袖添香,膝下無兒女承歡,晚年享不到天倫之樂,便不曾後悔或抱怨過嗎?”

“不悔,不怨。”薑翽笑著,答得格外真誠,“臣的女兒丹心如臣,一樣想為大宋出力。而且臣看得出來,她很喜歡在蒼黎司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