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說,以信物木環開啟山門,會有個又胖又壯的彪形大漢出來接應他,蒙住他的雙眼,再帶他走過很長一段崎嶇的彎路,才能進入村子。”沉璧答道,“他模糊了山門所在的真正位置這個要點,引導我們去留意所謂接應之人,甚至為了證明這個大漢真的存在,他還格外描述了九月天裏也聞得到神秘人嗆人的汗味,雖說人蒙著眼,嗅覺聽覺反而格外敏銳,但他這番描述,屬實有些欲蓋彌彰之意,似乎唯恐我們不相信他。”

葉攬洲點點頭,他方才也覺得這段小蝦米對神秘人汗味的描述雖然聽著合情合理,但對於山門所在其實並不重要,而小蝦米卻為了讓他們相信有這神秘壯漢的存在,而格外描述了這人的汗味,這的確刻意又多餘。

“我也覺得沒有那個所謂會蒙住他的眼睛、帶他走進村中的壯漢。”葉攬洲環顧四周,“此山山路蜿蜒曲折,你我的身手都如此顛簸踉蹌,別說那個小蝦米了。而且你我駕著馬車都行駛不穩,他卻說他被蒙著眼……即便有人牽引,又怎麽可能帶著替村內人采買的好幾籮筐的東西徒步走進村裏。”

沉璧聽罷,匆匆翻身自石塊上躍下,仔細檢視著兩人踏過的山間來路。

“在找什麽?”葉攬洲問。

“小蝦米替雲沒村采買,每月初三是交期。”沉璧一邊檢視山路一邊回憶道:“但你應當記得,五月的廿九,京畿路一帶曾下過一場大雨,整十二個時辰都沒停過,且雨幕劈天而下,砸壞了不少新修葺的屋簷,瓦片劈裏啪啦地從簷上掉下來。連偌大的東京城內都積水盈足,即便動用了街道司疏水通陸,又向都水監請求增援三百餘人,也用了六個時辰才勉強將雨水排入溝井之中。而這雲沒村所在的山裏,四周高,中部低,一整個建盞狀的地貌,應該澇得很深才對,那麽……平時這土地馬車在山裏走過留不下印子,但恰好那次送貨時,應該不同。”

“所以,是那場大雨幫了咱們。”葉攬洲聞言麵露喜色,當即穎悟道:“在初三的交期時,山裏的地況應該是經過四日剛剛解了澇災,但泥土都一定是濕潤稀軟的,因此小蝦米上山時,用來運貨的馬車一定車轍深陷,甚至以當時山裏受澇的情況來看,初三那日即便是尋常一個人走過,也是會留下腳印的。”

兩人相視而笑,果斷一齊翻身坐上馬車,駕著車往回走,將馬車停在地圖上第一個山洞門前。

門前有成群結隊的小蟲自兩人腳下踩著的土壤裏鑽出。

沉璧當即伏下身去摸地麵表層泥土,又用一根樹枝插進壤內挑了挑,發覺土壤內的沙子越往下越鬆軟,唯有最表層約一寸的沙土格外幹涸,與下方濕潤的土壤形成斷層。

沉璧撥開山洞前覆蓋的新土:“村裏人倒是狡猾,給山洞前運貨的痕跡都拿新土給填蓋上了,難怪咱們經過時沒發覺。加上咱們過分信任和依賴小蝦米這地圖,來時山洞漆黑,咱們沒有仔細查看,所以錯過了線索。”

隨後兩人探身走進山洞裏,葉攬洲點了個火折子照明,果然山洞裏留下了運貨的痕跡。

葉攬洲道:“果然是真正的山洞才有人運貨進去的痕跡。”

“驢車。”沉璧檢查著地麵車轍的痕跡,發現驢蹄的印子格外明顯,“是驢車。”

葉攬洲點點頭,“得虧是沒信那什麽他口中的彪形大漢,那所謂蒙著眼帶他走的,隻是輛從村裏牽出來的驢車罷了。人踩在濕潤的泥土上,會因自身的重量使泥土下陷,但是這下陷的高度和厚度,與其體重、體態相關……可這泥土裏腳印的厚度,也不是一個他所描述的彪形大漢。”

沉璧伏下身去勘察山洞內留下的人的腳印,將手指伸進土壤裏測量:“腳印厚度較深,此人大概率不是個練家子,且這腳印的痕跡比較特殊——此人步態還有些外八。”微頓了頓,回想起那日小蝦米在巷子裏追逐他們時的步態,篤定道:“那小蝦米走路就外八!便是他自己!”

“看來,從始至終都隻有他一個人。”葉攬洲與她推測並無二致,“這驢車車轍在人的腳印左側,正是因為這人用左手拉驢車,而小蝦米,就是個左撇子。咱們沿著這些線索走,大概就能進入雲沒村了。”

“不過,他們既然有意隱瞞山洞洞口,又為何不將山洞裏運貨的痕跡加以掩飾呢?雖說澇得嚴重,但他們若等積水疏通出去,這幾日趁著風和日麗、陽光大好,拿沙土來將此處填平了不就成了?若是咱們順著驢車過去,他們前往村裏的路線不就暴露無遺了嗎?”沉璧說到此處,頓了頓,惶然偏頭問:“還是說,他們根本不在乎?”

“進村路線曲折彎繞,都想填平總不是件小事。”葉攬洲也覺得費解,“但也並非是做不到,這的確很奇怪。”

“多說無益,走吧!”沉璧決定和葉攬洲一起順著驢車的痕跡前行。

然而,驢車轍痕引他們走向的,是一片幽深的樹林盡頭。

而上次運貨的腳印和驢車痕跡也消失於此,再往前走就已沒了去路,隻是下頭勾纏著眾多藤蔓的斷崖。

好似黑夜裏陡現的一縷微芒又乍然隱入荊棘深林之中。

“……此處,怎麽倒更荒蕪了呢?”沉璧啞然失笑。

隻覺身後有陰惻惻的冷風襲入輕薄衣衫與肌膚的孔隙間。

“想必這就是他們不用費心填平山洞裏腳印和車轍印的緣故了。”葉攬洲也不禁扶額,“畢竟咱們跟著走過來,也不是最終的答案。”

“該死的!又叫那幫天殺的人拿黃土給印子填抹平了!”沉璧煩躁地一拳擊在地上。

隨著泥土和落葉被震起,她突然蹙起蛾眉,陡似驚覺到什麽。

“可有什麽發現?”葉攬洲即刻捕捉到她的神情。

沉璧屈身,指向其中一片葉子散落下的位置:“你來看!”

葉攬洲順勢看去,隻見樹根旁有一片奇怪的葉子。

那葉脈色凋微枯,儼然是落了好幾日的。

但最惹人注目的,還是因為上頭沾著一抹黑痕。

沉璧想起她曾和殷如墨約定在花葉上留下暗號便於傳訊,或許眼下這一枚葉子當真藏著線索,“這裏應該沒什麽外人前來,那這落葉是被什麽染了色?是有人故意傳訊的嗎?”

“看著不是泥土的顏色。”葉攬洲凝目深思,嗅了嗅那葉上的黑痕,“是墨,是墨水!”

“這裏哪來的墨水……”沉璧喃喃,恍然想起要運到雲沒村的貨物中就有筆墨紙硯!

兩人愕然相對時,沉璧先問:“難道是與小蝦米上次上山運送的貨物有關?是貨物裏的墨?”

“大抵是的。我嗅覺自小很靈,這葉子上的黑痕墨香雖然散得差不多了,但仔細去聞,還是能嗅出來的。”葉攬洲起身往回走了走。

樹前不遠處是條蜿蜒小路,並不寬敞,土地也有些坑窪,途中還有些散碎卻尖銳的石頭,不大不小。

但三三兩兩地橫在道中間,就如深海中礙事凶險的礁石,使得這深林裏的路更不好走了。

他們來時駕馭著馬車就很謹慎。

“此處驢車車轍不對。”葉攬洲伏在其中一塊尖石前仔細檢視,“前重後輕。”

沉璧應聲而至,也認同道:“好像真的是運貨的驢車在這塊石頭上被絆住了,那青驢受了驚,往前跌了跌。”

片刻後,葉攬洲在方才撿起葉子的樹幹旁摸索到一塊漆黑的硬物,“是這個——”

擦在手上,還有些發黑。

“這是徽州墨錠的一角。雖有些給雨水暈化了,但還好這落在樹根旁,這樹又枝繁葉茂,這才遮住了雨水,留了這麽小塊完整的。”沉璧善辨文房四寶,隻稍加拿捏便能斷論,“果然跟咱們運送貨物裏的墨錠是一樣的!”

葉攬洲頷首:“應當是小蝦米上次運貨上山時,被這塊頑石絆住了車輞,車裏的貨物順著車簾跌了出來,砸在地上。因著當時月黑風高,這墨錠的碎角不大顯眼,所以小蝦米沒有找到。而當時山裏受澇積水,葉子都是濕的,這墨錠碎塊落在葉子上,給雨水暈開了少許,所以落了個墨痕在葉子上。”

“小蝦米既然經過這裏……”沉璧揣測道:“難道前頭那個斷崖,順著藤蔓下去,便是進村的入口?!”

兩人正思量商榷著,沉璧就察覺身後不遠處有人尾隨追來,扯了扯葉攬洲的衣袖:“有人來了。”

葉攬洲會意,兩人走回馬上坐好護著貨物,隨後不久果然有八個彪形大漢很快追來。

他們手持利刃,凶神惡煞,渾身大汗淋漓,朝兩人和馬車奔跑著逼近。

“什麽人!”沉璧回首,將葉攬洲護在身後,“想幹什麽!”

壯漢們周身有許多細密的傷口,像是機關暗器所傷,不算致命,但如此的遍體鱗傷,也極其狼狽了。

為首的壯漢最是囂張,舉刀相向,怒罵道:“那假山洞的三條岔路無論哪條走下去,四處都有機關潛伏!折騰了大半日,折了咱們好幾個弟兄不說,連進山的門都沒找見!原來是幫著你們兄妹提防咱們!”

沉璧和葉攬洲對視一眼,立即懂了那三條岔路的玄機,原來隻有他們兩人判斷的真正山洞裏的路才是正確的。

選擇任何一條岔路走下去,都是條死路,不幸的人就死在那裏。

而幸運的,也是雖躲過機關致命,但也要帶著一身傷走到他們麵前。

“來者不善,也是衝著雲沒村入口來的。”沉璧低語,“他們以為咱倆是小蝦米真正的徒弟,這才尾隨我們走來,以為我們知道村子入口。”

葉攬洲輕聲道:“這些人來得倒是時候,他們在山中打草驚蛇,我們大可替這雲沒村的人引開他們,反而更好取信村裏人。”

兩人大抵判斷一致,又一拍即合,決定與來人周旋,瑟瑟地往馬車裏縮了縮。

“腦子挺好使,膽子這麽小?”為首壯漢得意吼道:“但能找到雲沒村的入口,也算是你們幫了我個大忙!”

“你們究竟是何人?”葉攬洲問。

“死人不必知道!”為首壯漢冷哼一聲,作勢舉著刀劍就要襲來。

沉璧正欲出手較量,卻被葉攬洲一把按住:“不要動手。”

轉而葉攬洲邁步上前,迎著八個壯漢拱手喊道:“且、且慢——”

為首的一怔。

葉攬洲故作驚慌:“兄台且慢!咱們有話好好說,我們兄妹本也隻是替師傅來送貨的,犯不上搭條命進來!拿人錢財替人辦事,上山來本也就是為了得些辛苦錢,您若是有些銀子肯舍了贈咱們,小人倒可以帶您進村去。”

沉璧見勢也裝作害怕,往葉攬洲身邊縮了縮:“阿兄……我們不會死在這裏吧?”

“不會不會!小妹放心!”葉攬洲道:“這兄台也隻想進山,取咱們兩條賤命做什麽!”

“何必靠你進村!這斷崖下頭就是入口!”為首的不信也不屑。

“這自然不是。”葉攬洲故意陰惻惻地輕笑,“兄台,你看這周圍,腳印都被村裏人抹掉了,斷崖下頭雖然有些藤蔓,但誰又知道這順著藤蔓下去,是不是又是些機關暗道會傷人呢……”

幽幽一句,葉攬洲便不再多說。

為首的有些動容,他身後也有同伴附耳絮絮:“老大,這小雜碎說得倒有些道理……咱們兄弟可不多了。”

葉攬洲坐在馬車前頭,沉璧柔聲中帶著些哭腔:“阿兄……”

葉攬洲驚歎這沉璧迅速入戲速度真快,也故作親昵地拍了拍沉璧的胳膊,“小妹不怕,不怕啊。”

為首的忖了忖,將刀架在葉攬洲頸上,“你說,你知道是哪裏進村?”

“這……這個自然了!”葉攬洲低眉順眼地哆嗦著。

“好漢饒命!莫傷我阿兄!”沉璧佯作使了吃奶力氣才將刀柄往一旁扳了分毫,看似扳不動了,就立刻跪在車輞前對著壯漢們連連叩首,“我給您磕頭了!求求你們了!”

“你這小妮子,生得模樣不錯,也有幾分膽識。”為首的見沉璧一副驚弓之鳥的模樣,倒格外生了不懷好意的愛憐之心,索性壞笑著對她道:“那你就說說,怎麽放過你阿兄一條命呢?”

“你們既然知道我們是替師傅前來送貨,跟著咱們走到這裏,難道還不相信我們知道進村的入口?”沉璧趁機撥開那大刀,委屈道:“我們來此處找尋村裏人留下的提示和消息,才找到不一會兒,你們便氣勢洶洶地來了!”

“提示?”為首的挑眉。

“你看——這個墨痕,就是指引我們進村的方向。”沉璧掏出那片方才沾了墨的葉子,煞有其事地說道:“這就是讓咱們往西南的方向走!”

葉攬洲此刻扭曲惶恐的神色之下,早暗藏了一顆想對此刻胡說八道的沉璧瘋狂鼓掌讚揚的心。

“……太會了。”他心裏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