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疑心有詐,快步上前看他寫的信箋內容。

葉攬洲依舊沒有分毫掩飾躲避。

沉璧一目十行看清他筆下字跡:“第二甜水巷裏的破鑼墩兒後,稚子二人,萬望槐序多加關照。”

未等她相問,葉攬洲已然將信箋封好,卻是遞給了沉璧:“請沉璧娘子設法送到東榆林巷的大同院中。”

“槐序?”沉璧本有些慍怒,卻因他此刻這舉動而怒氣大消,隻剩三分對這名字的懷疑,“這人可信?”

“現在看,他是比都進奏院的人值得信任的。”葉攬洲道,“他姓陳,耳東陳。”

“我若不願替你送信呢?”沉璧側目。

葉攬洲語調如舊平靜,“那也由娘子決定。”

“你雖與我悄然回東京來,但你要想送封信又有何難。你與我坦白,隻是不想瞞我,我懂。”沉璧羽睫微垂,還是穩穩地接過信箋,“並且,我願信你。”

話音才落,沉璧就已執筆落在信封之上,寫出收信人與地址,“東榆林巷,陳槐序。”

葉攬洲欣慰一笑,卻不禁讚許道:“你的簪花小楷很娟秀。”

“你也算筆走龍蛇,很是遒勁有力。你背過身去,不要看我傳訊的方式。”沉璧低眉,仍對他謹慎提防。

葉攬洲亦如君子,果然背過身去。

沉璧這才將信封卷在一隻竹筒之內,推開窗子,將竹筒綁在一根特製的麻繩子上,按一寸、二寸、三寸的間隔分別打了三個獨特的繩結,才將這竹筒貼著牆壁順了下去,又貼著牆壁繞動送竹筒的麻繩在壁邊撞了五撞,樓下果真有兩個潑皮將竹筒取走,沉璧這才關窗。

葉攬洲尚未轉身,“你其實並不怕傳訊方式被我知道,你隻是怕暴露其餘探官的身份。”

“又賣弄。”沉璧被他猜到心思,也不置可否地關了窗子,“轉過來吧。”

在東京各處街巷,很多販夫走卒皆是在《軼聞錄》的探官組織內謀生活,凡是看了這特製的竹筒,皆知有訊要傳,自然第一時間將這信箋送到沉璧所寫的地址去。隻是沉璧的確不能因為幫他,而向官府暴露她同僚的蹤跡。

“《軼聞錄》的探官組織,果然耳目遍地。”葉攬洲笑著慨歎道:“就知請娘子傳訊,快捷又安全。”

“你送信去找這陳槐序,隻是為了讓他幫忙關照小蝦米的兩個小徒弟,這不是惡事,幫也應當。”沉璧回答後,才關緊門窗,與葉攬洲說道:“還有一件奇怪的事,方才在車上我沒說。”

“是那些送往雲沒村的貨物有問題嗎?”葉攬洲事先也猜到了,“除了沒有女子之物,還有什麽異常?”

沉璧點頭:“那五六籮筐要送到雲沒村的貨物裏,表層是裝著些生活所用,但下頭……是筆墨紙硯。且筆墨紙硯皆是上好的文房所用,譬如墨是徽州好墨,紙張乃是最上乘的澄心堂紙。”

“他們這麽左躲右藏的,難道竟隻是為了運送這文房四寶?”葉攬洲也覺費解,“這便更怪異了。”

“是,這雲沒村實在怪異,我們才更要前去。”沉璧落座,“其實我原本擔心冒充他徒弟上山,反而中了小蝦米和村內人的奸計,一旦雲沒村的人知道他徒弟的年齡與你我不符,那就給了他們趁機除掉我們的機會……可當我用他兩個徒弟的性命刺激他的時候,他的反應激烈且真摯,所以,我才決定以他徒弟的身份上山。”

“我早知道,你是故意怒罵他的。”葉攬洲亦笑道,“所以,我給至交好友寫了那一封信。”

沉璧挑眉:“你知我故意試探他的反應,所以你順勢而為答應放過他的徒弟,還承諾會加以照拂?”

“是照拂,也可以是,庇護。”葉攬洲眸色深邃,對上沉璧雙眼須臾,篤定道:“是你我的庇護。”

“用人家的徒弟拿捏了人家,說好聽了是照拂,說不好聽是握在你我手中的人質,未免……稍顯卑鄙了。”沉璧會意,心中感慨他雖狡詐,卻也幫了大忙,“你們當官的,真是八百個心眼子。”

“……倒也不必對為官之人太有偏見。”葉攬洲起身將門栓好,側身在地上鋪了竹席,望向榻邊坐著的沉璧,禮貌頷首道:“明日啟程前往雲沒村,娘子好生休息。”

話罷,葉攬洲嫻熟地扯了張碩大的帷帳相遮,就橫在床榻與地鋪之間,將兩人阻隔如涇渭分明。

“你倒守禮知儀,但這一路上不必客套生分,也別在下娘子地喚了,直稱你我便是。”

“便依娘子所言。”

沉璧這才發現,葉攬洲帶來的那唯一細軟內除了水袋與幹糧,竟隻有團得皺巴的紗帷——掛在眼前的這一張。

透過紗帷,兩人都能看到彼此的輪廓。

沉璧仰頭,見那紗帷穩穩掛托住了上壁的釘子。

“這上頭的釘子,是你釘的?”沉璧錯愕又震驚,“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為了強調男女有別……可你這在邸店客舍釘釘子,當真不怕你我走後新的住客或掌櫃起疑?”

“是先知道這間房有這樣的釘子,所以才請娘子與在下委身此店。”葉攬洲正臥在草席上,儼然已準備睡下,“在下提前視察過了,所以選的此間邸店、此廂客舍。”

“……厲害。”沉璧拇指一立,對未來之行有了更多信心,終也安枕,“睡吧。”

翌日卯時未至,兩人就已各自起身,在距卯時僅一刻之時於邸店內結賬離開。

兩人雇了馬車來運輸前往雲沒村的貨物,就自地圖標記好的入口進入地圖所畫的各地之中。

沉璧設計取得的地圖對地貌地況的複原倒是不假,也足夠細致,可是與西北處三棵樹呈對角的那一個山洞——本該是地圖的出口,卻並非像小蝦米說的那樣容易找尋。

“原本山洞的位置給人提前填了,這石頭嵌得嚴絲合縫,搬不動,推不開。”沉璧試探性以出挑的掌力往填補的石頭上重擊,然而洞口紋絲不動。

葉攬洲凝眉:“看來,他們怕小蝦米被人抓走說出真相,所以提前給山洞位置改了。”

“那豈不是小蝦米的徒弟們也無法進入了?”沉璧警覺心乍起,看著那洞口石縫的輪廓,往後比了比身形,“不對。我倒是覺得,這是小蝦米故意告訴我們的假洞口。”

“何以見得?”葉攬洲也心生疑竇,後退兩步仔細端詳這所謂的山洞洞口。

沉璧道:“這洞口逼仄狹小,比狗洞大不了多少,隻能靠人彎著身子鑽進去,小蝦米次次采買五六籮筐的東西,進入山洞以後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若沒個拉車的牛馬可怎麽行,可見,這所謂的洞口,是新鑿的,卻沒徹底鑿開,隻讓我們誤以為是改了洞口,想讓咱們知難而退。”

“娘子屬實聰明。”經過一番勘探判斷,葉攬洲與沉璧有了一致的答案,“我覺得,我們其實,已經進入了山中了,那所謂真正的洞口,我們已經經過了。”

“為什麽?”沉璧詫異。

“你看——”

沉璧循著葉攬洲所指的方向看去,發覺身後已經走過的土地遠看已是九曲百轉的地形。

她驀然轉身與葉攬洲對視上,彼此腦海中同時浮現了那張地圖上所畫的路徑——

的確後半段路程要格外曲折蜿蜒,走起來也並非平坦的康莊大道,而是蹩腳又狹窄的羊腸小路。

且一路上不光地勢不平,還有無數碎石阻礙。

最要緊的是,他們在按照地圖走到此處的過程中,也就是路徑最中間的階段,剛好穿過一個山洞。

“所以,我們中途經過的那個山洞,本就是真正的山洞。”沉璧對上葉攬洲篤定的雙眼,“你這般想?”

“是。我方才踏上來時,就覺得這前後的路越走越怪,起初我覺得是越走越深的緣故,直到你說這洞口是欲蓋彌彰,我再回想我們中途經過的山洞,以及小蝦米說的那句半真半假的——最難走的,是入山洞以後的路。”

沉璧環顧四周,發覺除了這一處假山洞以外,隻有數條細小蜿蜒的岔路,而他們處於一眾路**會之處,選擇的方向才成了如今最大的難題,而從小蝦米手中所得來的地圖,終點也至此已是末路了。

最要緊的是,三條岔路竟然都有馬車車轍經過的痕跡,根本無從判斷哪一條才是真正進村的路。

“雖說那地圖裏的入口是沒錯,可按這個地圖的指向走,我們至此就已經被困住了。”葉攬洲愁眉不展,謹慎道:“眼下選擇哪一條路,可能都是死路。”

“曲徑才通幽,倒也不見得是個壞事。”沉璧卻豁達地傍石而坐,自細軟裏取了水囊來喝,又遞給葉攬洲另一囊,“樂觀些,喝點吧。”

葉攬洲尋了塊平整的石頭與她相對而坐,接了水囊飲一口,隻覺其味略發香甜,“竟是沉香熟水?”心說一句原來她昨日在外整飭運送到雲沒村的貨物時,趁機拿熱瓦片燙了沉香,早就將沉香香氣滾著沸水灌在水囊裏了。

他挑眉含笑對她頷首:“沉璧娘子有心了。”

“客套什麽,搞不好也是你我最後能喝的飲子了。”沉璧舉重若輕道,“且喝且珍惜吧。”

“是你叫我樂觀些的。”葉攬洲轉過頭,看著貌似淡然的沉璧正若有所思,於是問:“你是不是疑惑,為何小蝦米明明徒弟在我們手裏,還要替雲沒村的人困住我們?”

“他將徒弟交給你我,本意是為:托孤。”沉璧眼風微動,向他而去:“而你也是半分假意,九分半真心地答應他托孤。”

“你猜到了?”葉攬洲對她的答案格外驚異。

“你寫給摯友陳槐序的信,是真的想委托他幫你照顧小蝦米的徒弟。”沉璧道,“因為你也害怕你這一趟會有意外,回不去,所以我相信,你答應小蝦米托孤之心,是真誠的。”

“我當時答應小蝦米放過他徒弟,隻是為了讓他放心,沒有其他意圖。”葉攬洲猶作掩飾。

“所以我說了,你是半分最先的假意——但剩下九分半,是真的應允其托孤之心。”沉璧挑眸,“不過我的確疑惑,為何小蝦米明明托孤於你,卻還要在這地圖和真正山洞之事上騙我們,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葉攬洲道:“雲沒村入口一旦暴露,小蝦米自知時日無多,所以托孤給我,借你我之手保住他唯一牽掛的兩個徒弟。而且,他是故意說出地圖走法的,為的也是幫雲沒村隱瞞山洞真正的入口,困住你我一段時間。”

沉璧怔而疑道:“那小蝦米既然已經吐口,也做好了必死的準備,為何還要幫著雲沒村的人困住你我?難道隻是想讓我們知難而退,再順著原路返回?那為何還有托孤之舉呢?就不怕咱們功敗垂成一氣之下殺了他徒弟們?這不是很奇怪嗎?”

“的確奇怪。”葉攬洲對此也百思不得其解。

沉璧索性不想了,站起身環胸道:“總之,隻要能證明咱們這買手徒弟身份屬實,就萬事大吉了。”

葉攬洲倒不驚慌,望著沉璧笑道:“憑你我合力,對細枝末節的推斷,我相信,這不是難事。”

沉璧也輕輕頷首,而後仔細按他思路回憶起來:“若他是一開始就有心幫村裏人困住咱們,那麽他當時跟我們說的話,就值得深思了。”

兩人一起陷入沉思,回想那日抓住小蝦米以後他曾說過的那些話……

半晌,沉璧櫻唇輕彎,了然一笑:“原是這裏在說謊。”

“哪裏?”葉攬洲也恰好有所察覺,急於從沉璧這裏得到她的答案來與自己心中所想對應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