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若非要找……好吧。”小蝦米長籲一聲,方道:“現在盜墓案鬧大了,雲沒村的人擔心我顯眼,不肯與我交易,但買手之事隱蔽,一直隻有我一個人負責。他們這次要我找可信之人去替我送采買的東西……我在東京毗鄰第二甜水巷的破鑼墩兒後頭有一處宅子,裏麵是我兩個小徒弟,他們這次會替我帶著他們要的東西去雲沒村裏,你們若是要去,可以他們的身份去……半月後的七月初三,是下次的交期。”

說著,小蝦米扭了扭身子,示意沉璧從他懷中取出兩個已經色澤黯然的小瓷娃娃。

“這是我當初收養他們時買的兩個磨喝樂,許多年了,有些磨損,但你將這東西拿回去,告訴他們不用去雲沒村了,他們會聽的。”小蝦米說著,眼中流出懇求之色,“但請你們,不要傷害我的小徒弟。”

葉攬洲接過磨喝樂,“我答應你。”

沉璧卻恨道:“你說得這樣清晰,就不怕我們殺人滅口?還真的肯為了自己活命,而暴露徒弟的所在嗎?”

“你也說了,你們隻要投名狀,不用多害兩條稚子的性命!”小蝦米如死穴外曝,一時青筋暴突,大聲嘶吼。

“好。”葉攬洲按住他安撫:“我們事成後,一定放了你,你的徒弟也會平安的,我會加以照拂。”

小蝦米沉吟半晌,忽然道:“作為回報,這木環,既落在了你們手裏,便是你們的了,不必再還。”

“也沒人說要還你。”沉璧神色滿意,卻冷漠起身:“你方才太凶,所以我準備以後再放了你。”

兩人前後走出柴房,小蝦米則因自己此刻不能脫身而破口大罵:“騙子!騙子!回來!回來!”

盧玄立時進門又塞了他的嘴,而沉璧和葉攬洲兩人並肩走遠。

“你相信他說的話嗎?”葉攬洲問,“他說不知道哪些是贓物。”

“當然不信。”沉璧道,“他的話信一半兒就行。”

“小徒弟的事一定可信。”葉攬洲眉峰稍斂,“我們這就回東京。”

“一起嗎?”沉璧頓了頓。

“當然一起。”葉攬洲語氣堅決,“這時候你想退出,可晚了。”

沉璧發覺葉攬洲雖然看似酷吏,但對小蝦米方才那護著徒弟的心思是很感動的,可見他有一顆惻隱之心。如今真與他不顧一切地前往雲沒村裏,她倒是有些不習慣了。

沉璧道:“你當真不怕往後給他的人認出來,說你這位葉進奏官與我等小報探官為伍,從此不理仕途?”

“沉璧娘子的身份應該藏得比在下還隱蔽。”葉攬洲隻是笑,“小報探官怎麽可能泄露自己的身份呢?他們在市井各處,販夫走卒,士農工商,瓦舍勾欄……皆有可能,不是嗎?”

“這與我的身份不會泄露無關。他隻是絕不會想到你這種都進奏院的官員,竟會與小報探官聯手。”沉璧含笑昂首,故意以他的語調反問回去:“所以,你我的身份,他注定猜不到,不是嗎?”

“響鼓不用重錘,跟沉璧娘子說話,是種有趣又愜意的事。”葉攬洲垂首輕笑。

“現在隻盼他認為你我隻是些山野小毛賊,真的準備以雲沒村的案子去官府投名呢。”沉璧也此刻下定決心與他深入合作,必定要查出雲沒村的古玩真相,“你若沒其他顧慮,我們立刻動身前往東京吧。”

“好。”葉攬洲提前命人牽了兩匹馬到巷中,與沉璧也是各自翻身上馬,馬不停蹄地往東京趕。

他們結伴而行回東京的消息並沒告訴任何自己一方的人,兩人倒都是誠意十足地信守承諾,也果然在第二甜水巷裏找到了小蝦米那一男一女兩個小徒弟。

兩個小徒約莫十三四歲上下,年紀倒是比想象中小了些,頗有些稚子單純。但好在小蝦米坦白說過,雲沒村裏的人並不知道他的兩個徒弟年齡幾何,這對於偽裝小蝦米徒弟的身份上山而言,是一次絕佳的機會。

沉璧交出兩隻磨喝樂後,兩個小徒就對他們來意深信不疑,將六籮筐屬於雲沒村的貨物都交了出去:“要采買的東西都在這裏了,我與妹妹對照過,沒有什麽缺漏的。另外,師傅囑咐過我們,雲沒村的村長最重守時,每月的初三是交期,阿兄阿姐若是要去,可千萬別遲了。”

“看來,交期真的是下月初三,小蝦米沒騙我們。”葉攬洲低聲與沉璧道。

然而沉璧卻有些說不出口的疑惑,對著籮筐裏的東西檢視了一圈,蛾眉也越蹙越深。

“有異樣?”葉攬洲問。

沉璧頷首:“這裏麵,沒有珠釵翠環,也沒有胭脂水粉,連個女子的懷兜也不曾見……沒有任何女子之物。”

葉攬洲猛地抬眸與她對視一眼,兩人心中各生震驚疑竇。

難道,雲沒村沒有女子?

“便隻有這些嗎?”葉攬洲轉頭去問兩個小徒弟。

男徒回道:“師傅交代的,就這些了,沒有其他的。”

“會不會是還有其他的采辦單子沒有買好?”葉攬洲問。

女徒搖頭:“不會,我們核對過。而且過往每月交期前,師傅采買的也就隻這五六籮筐東西,沒有更多的。”

沉璧按住葉攬洲的手臂,隨後轉移話題問:“那你師傅可說了要你們如何送上雲沒村去?”

“師傅隻說等他五日後回來再告訴我們如何去送,其餘的並沒有提。”男徒回答,“我們隻是按照師傅所說的,將他要送給人家的東西都照單子采買好了罷了。阿姐,可是出了什麽事嗎?是師傅有什麽吩咐嗎?”

“沒,沒什麽事。”沉璧含笑敷衍,“你師傅臨時去西京跑趟生意,走得很急,還沒來得及告訴我們怎麽上山,隻說回頭托個急腳子將地圖給我們送來。我是想著你們若是知道上山的路,我們即刻便能啟程了。”

兩個小徒沒有生疑,隻笑著點點頭。沉璧則憂心忡忡地將六隻籮筐封好,放在葉攬洲備好的馬車上。

葉攬洲早看出沉璧神色有異,想快速帶她離開,於是從懷中取出備好的銀子交給兩個小徒弟:“你師傅可能還要很久才回東京來,囑咐我告訴你們先拿著錢,早些走了吧……這院子,租賃的期限快到了。”

“不,我不走。”

“我也不走。”

兩人不謀而合地決定退後,這讓沉璧和葉攬洲很是震驚,“為何不走?這錢夠租更好的院子了。”

“我們要在這裏等師傅回家。”男徒很堅決。

女徒目光天真,“是呀,阿兄,阿姐,你們知道,我師傅什麽時候會回來嗎?”

“他很快就會回來的。”葉攬洲望著這兩雙有神的眼,突然喉中哽咽,但還是先敷衍著說,“他倒是很惦記牽掛你們……你們若是不走,也好吧。但你們要記得,這些時日不要亂走,將這些貨物給我們的事情,也不要告訴其他人知道,這是你們師傅的命令,可知道嗎?”

男徒鄭重地點點頭,“是,我們從小就聽師傅的話。”

兩個小徒還含笑揮手同兩人作別,葉攬洲也就和沉璧一起上了馬車。

葉攬洲囑咐車夫駕車,擋了車帷後才問沉璧:“你方才是想說,籮筐裏沒有任何女子所需的物品嗎?”

“是。”沉璧疑惑地蹙眉:“說來奇怪,那籮筐裏倒也沒有什麽珍稀之物,隻是些生活所需的用品,還有些日常換洗的成衣與布履,但都是男子襴衫和布履,沒有女子所需要的任何物品。我在想,雲沒村難道沒有女子嗎?”

“這的確太奇怪了。”葉攬洲也皺起眉,“方才那小徒弟說次次也就五六籮筐的東西要送,想來不是漏送漏買了。”

沉璧望了望他,適才道:“雲沒村又神秘又古怪,我們這一次真要格外小心,萬一都是些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漢,你這小身板兒可夠嗆能活著出來。”

“什麽?”葉攬洲怔愣刹那,穩住心神後才回話:“我功夫很好,不勞沉璧娘子擔心。”

“你少來。我與你交手時知你會些功夫,但你絕對不是什麽上乘高手。”沉璧卻將心中判斷此刻說出,“你那日在攤前隻是預判我要逃跑,你才提前擋下了我的招數,你預判的是我的心思,不是我的功夫。若是我出其不意攻你不備,你還是會死得很慘的。”

葉攬洲心虛地抿了抿唇,然而他倒是的確知道自己功夫不敵沉璧,沒想到早給她看出來了。

沉璧沒等他回應,隻認真道:“所以,你這次……確定要去?”

“你總是問我是不是確定要去,難道是你怕了?”葉攬洲轉過頭與她四目相對,然而卻在她的眼中看到一絲對他的關懷與擔憂,他訥訥地不回話,卻發覺沉璧還在認真地凝望著他,似乎格外期待他的意見和回應。

“我怕個屁!”沉璧瞪他一眼,不屑地側過身去,自顧自地拿了包袱裏的烤饃來吃。

“那你是……擔心我?”葉攬洲唇瓣微張,錯愕地看著她側過去的倩影。

“擔心啊,當然擔心!我擔心你拖我後腿!”沉璧爽朗的笑聲讓他的緊張刹那間破防,隻見沉璧重重地拍在他肩頭一掌,“你可別想多了,隻是我們小報探官,講的就是個效率高、回報快,蹩腳的人是不能帶的。”

“此行我隻會與你相輔相成,並駕齊驅,相得益彰。”葉攬洲咬牙,“絕不會有分毫拖泥帶水。”

沉璧見他如此,心裏散了那對他還未宣之於口的明晃擔心:“……行!”

“你身為小報探官,我知道你怕都進奏院不可信,但我葉攬洲,你可以相信。”葉攬洲漲紅著臉,卻很嚴肅。

沉璧有些難以招架他突如其來的正色,隻訥訥地苦笑著點頭,“好,好,信你就是了。”

此刻葉攬洲也饑腸轆轆,腹部發出了咕咕聲。沉璧繃不住笑意地看著他漲紅的麵頰。

葉攬洲倒覺得這咕咕聲反而緩解了此刻的尷尬,他輕輕敲了敲沉璧身側的緣木,“……給我吃一口唄。”

沉璧破防大笑,從懷裏取出另一隻烤饃遞給他,見他幹巴巴地咽著,還將水袋子也一並遞了過去。

等馬車駛向一家門頭並不顯眼的邸店前,兩人將雲沒村的貨物托夥計安置妥當了,就喬裝夫妻住進了這家邸店。葉攬洲提前卷了竹席做地鋪,將榻讓給了沉璧:“為了掩人耳目,隻好委屈娘子了,但是娘子盡可放心,在下絕不是好色之徒,不會與娘子不便的。”

沉璧心說這人倒能吃苦,還有些君子端方,並不隻是一味地狡詐,此刻對他的認知倒有了些變化,倒也客套道:“這竹席又薄又涼,貼著地也太硬了些,你可能睡好嗎?”

“從前家徒四壁,有張竹席都是好的,我已住得很習慣了。”葉攬洲鋪著席子,眼也不抬地淡淡回應,“娘子不必掛懷,在下說了,這次合作,並不會拖你的後腿。”

沉璧見他執著也不再多言,隻是將些碎銀子拿出去換些銅錢。等她回來的時候,葉攬洲正點了燭火寫著什麽。

“你在做什麽?”沉璧疑心乍起。

“寫信。”葉攬洲頭也不抬,答得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