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這一日的相識與合作雖然彼此交流不多,但總有些默契的回應和配合使兩人都覺得極為順遂,沉璧和葉攬洲心中都有些棋逢對手的快意與激動。
隻是冷靜後,沉璧到底問出心中一直懷疑的事:“葉郎君,你本是都進奏院的官員,那你為何配合我們將人綁到我們的流木棧,而不是將人抓到你們都進奏院的角樓據點裏?”
“我說了,我隻想查到真相,不想將人交給官府。”葉攬洲對於她能問出這些問題並不意外,隻是沒想到她問得如此直接,他平靜無波的眼眸忽地更為深邃起來,連語調也沉抑了:“我一切的行為,都隻是為了我的政績。”
“可你如此深藏不露,我竟不敢信你了。”沉璧察覺他神情終有變化如有故事,心生三分惶然。
“所以,娘子準備將在下及時給你的木環據為己有嗎?”葉攬洲忽地抬眸,玩味的笑意陡透幾絲淩厲。
“我說了,我也是君子行徑。”沉璧冷哼一聲,從懷中取出木環扔還給他,“我絕不乘人之危。雖說取木環本是我上個任務,但上個任務已經宣布失敗了。現在,查真相才是我新的任務。”
葉攬洲含笑收回木環,“多謝這位女君子。”
沉璧神色複雜,忽問他:“隻是,葉攬洲,若是你為一人的政績,而導致整個都進奏院任務失敗,甚至連累盜墓案的查證進度停滯不前,你……不後悔嗎?”
“我是寒門出身,我珍惜每一次機會,也不會放過每一次或許能拔得頭籌的政績。”葉攬洲沉吟半晌,眼中忽有銳利的光如自平靜深潭中突兀地升起,將沉璧恫了恫。
沉璧察覺他捏住酒杯的指力更深,咬字也更重。
沒等沉璧回應,葉攬洲眼中的光就更懾人了:“我會拚命、拚命、拚命地抓住這次機會——正如這潑天大案也是我最先查到端倪的一般,最後的破獲人,也一定是我,而不是軍巡鋪。”
“看來,你很看不起那些軍巡鋪的人。”沉璧舉重若輕地彎唇。
“仗著武藝欺淩貧寒弱小,我自然看不起他們。”葉攬洲分毫不避諱她,隻冷聲嗤笑道:“如今幫他們,也是因為他們能暫時為我所用罷了。”
“可是盜墓案殺了好些守陵人,你不怕因為時間的拖延,有更多守陵人被殺嗎?”沉璧也緊張起來。
“我曾祖父便是守陵人,被盜墓賊所殺。”葉攬洲眸光一沉,慢條斯理道:“我要追查此案,一來為政績,二來也是為了替官府掃清盜墓賊,我若想破獲此案,想必比官府裏這個司那個鋪的查得都要快。正如都進奏院的同僚不能幫我更多,但沉璧娘子不同,與娘子通力合作,這不就輕易抓住了小蝦米嗎?”
“你可真自負。”沉璧有些恐懼他銳利的眸光,然後有意轉開話題,“不過,你說的是,軍巡鋪裏還沒出什麽神勇之人,查案的確不快,你與我聯手,倒是個好辦法,咱們倆誰也不必拖泥帶水。”
葉攬洲心中的沉抑更深,一時有些難以自控,察覺到了方才有些失態,於是趕忙起身:“所以,第一步,是咱們要從小蝦米口中問出這地圖怎麽走,信物怎麽用。”
沉璧道:“你將信物贈我擒人,我也自不藏私,可將地圖與你共同參詳,隻一點我要與你說清楚——我輩探官在都進奏院威逼之下苟且偷生,本就不該與你等為官之人有任何瓜葛,不過如今既答應了與你結盟,我便信你,你也當予我真心,不得將地圖再給任一官府之人過目,你可答應?”
“一言為定。”葉攬洲的回應擲地有聲。
“好。”沉璧湊上前,將拓好的地圖攤開,蹙眉道:“你瞧,這地圖是個圓形,沒有朝向,不標南北,難分東西,且地圖中的山深林闊,若是貿然派人去走訪探索地形,一來打草驚蛇,二來也極易迷路。”
葉攬洲上前仔細端詳地圖,果見其上所有的圖標,無論山水水木皆是圓圈的一部分,且隻要是山中,這地圖上標注的景致都是處處可見的,由此也很難辨認究竟起點是什麽方向。
忽地,葉攬洲似想起來了什麽,狐疑道:“會不會是他知道有人要奪地圖,從而在肚皮上貼了假的?”
“不會。”沉璧回應得斬釘截鐵,“我派女探官取物時,這盜墓案還未曾鬧得沸沸揚揚,小蝦米並不知道有人會取地圖。如今他肚皮上貼的大抵是假的,但那時我取來的地圖必定為真。”
“正是,他在浴堂巷那日,我派去盜取木環的人也沒有拿回地圖,說那成色像是新繪上去的,遇水暈開了些,應是臨時粗製濫造、應付官府的。”葉攬洲判斷道,“如今看來,倒是娘子你們先下手為強了。”
“這是自然,《軼聞錄》小報探官是一眾小報中酬勞最高的,我最先發現市場流通神秘古玩的時辰,未必比你遲。”沉璧驕傲中也生疑竇,“隻不過你既說你的人去盜竊時,他肚皮上地圖已換了假的,那木環信物為何不是臨時造的贗品?”
“正是我疑心這木環真假,才借娘子那拍立得的攤位前一試他的態度。”葉攬洲道,“他的態度何其反常,可見此物尤其重要,定是真的信物。”
沉璧才懂這就是他口中的“恰到時宜”,原是通過態度驗明了這信物的真假。
沉璧螓首微偏,忽問:“那你不怕他欲擒故縱?”
葉攬洲笑著搖頭:“他既是買手,也隻圖財罷了,他何必把自己一條命搭進來呢。”
“言之有理。”沉璧認同。
“還好你我手中所取之物都是真的,一切的一切,隻管去問他吧。”葉攬洲握掌。
是說小蝦米。
兩人其實在此之前都自負聰明的頭腦,而將去雲沒村查神秘古玩這件事想得太輕易,可也是在事情一步步地推進之中,葉攬洲取得了奇怪的木環信物,沉璧拿到的那拓過的地圖圖紙也是無從下手、入口難尋。
兩人這才知道,真想進入雲沒村,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還得是將這人擒來拷問。
還好小蝦米已經到手了。
葉攬洲疑心將他隻關柴房不妥,“這流木棧有多少房間是你們的?”
“整棟。”沉璧淡淡道,“我東家全買下來了。”
“真是財大氣粗。”葉攬洲低聲輕笑,“小報果然收入豐厚啊。”
“少來。”沉璧不再看他,“人在柴房,走吧。”
葉攬洲心思縝密,提前換了一身尋常麻衣,並不叫小蝦米看出他乃朝廷中人毫分。
小蝦米被關押在柴房之中,用麻布塞了口,盧玄以一盆涼水將他潑醒。
沉璧示意盧玄去外頭守著,柴房內隻剩葉攬洲和沉璧,以及剛剛蘇醒的小蝦米。
小蝦米看到兩人含笑的麵孔時心生惶恐,被綁縛住的手腳卻難以掙脫,隻能在喉頭發出嗚咽的呻吟。
沉璧上前取了他口中的布,“你是,小蝦米?”
“不是!什麽蝦米不蝦米的!”小蝦米咽了口水,欲蓋彌彰地掩飾起來,“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沉璧和葉攬洲分別環胸好整以暇地望著他,小蝦米更驚慌失措了:“抓我來做什麽!”
沉璧輕鬆笑道:“為民除害。”
葉攬洲也笑道:“替天行道。”
小蝦米眼神躲避著兩人,心卻撲通撲通地跳:“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們抓錯人了!”
沉璧進一步恐嚇他道:“眾多守陵人接二連三被殺,與你上家相關,你這般多的贓物皆是染了鮮血來的,你還樂此不疲賣給各州胡商,其心可誅!”
葉攬洲也順勢而為地附和起來,“你將盜墓所得的贓物賣給各府各州的富貴人家,就該當想到會有人咽不下這口惡氣,而花重金——買你這條命。”
話音未落,葉攬洲那陰鷙深沉的目光就已如弩箭一般朝慌而心虛的小蝦米襲去,將他嚇得不住抖了三抖。
沉璧發覺葉攬洲是用假由頭故意虛晃一招,也在暗處竊笑,隨後道:“阿兄說得正是呢,我見他也不是個老實的,手裏沾了那麽多條人命,還是殺了的好。”
說著,沉璧自懷中抽出匕首,刃處寒光閃過小蝦米的眼簾,沉璧握柄在掌中自如地轉了轉。
“別別別!女俠饒命!女俠擾民!”小蝦米幾乎嚇得直翻白眼,結巴道:“我……我是小蝦米!但……但是那些贓物是別人給我的,我隻是替他賣了,換些散碎銀子度日罷了!別殺我,別殺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害人的!”
沉璧心滿意足地收起匕首:“你早說不就得了。”
“別人?別人是誰?”葉攬洲掏出木環放在他眼前,語調犀利地逼問,“整個雲沒村嗎?”
小蝦米果然聞言驚得瞠目:“你們如何知道的?!”
沉璧取出地圖,又指了指葉攬洲手上的木環,“這是真的地圖,那是你真的木環信物。小蝦米,你覺得你還能隱瞞什麽呢?”
“是你!”小蝦米瞳孔緊縮,不敢置信地搖頭,“是你們!”
“是又如何?”沉璧道,“還不肯說嗎?”
“你們是哪家的兄妹?”小蝦米此刻倒也大起了膽子,“你們要殺我早殺了,何必抓我到這裏!”
葉攬洲繼續戲謔地笑著,說得卻格外正經嚴肅:“我們兄妹雖是拿錢辦事的,但也有意金盆洗手,正想到官府投名,總得先逮了你當投名狀才是。”
“你放心,我們對你沒興趣,並不準備直接將你交給官府。”沉璧半蹲下來,“可是這地圖詭異,信物奇特,我們還真不知道這裏藏著什麽玄機,所以隻好請你一問,不過你也放心,你隻要說了,我便放了你,如何?”
小蝦米眼中掠過一絲悲戚,隨後咽了咽口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小妹,這廝油鹽不進,不如你我……”
“阿兄說得是,我也正有此意。”
兩人見狀如此,又是一唱一和,輪流對著小蝦米的暴揍三五下。
“住手!住手!”等小蝦米鼻青臉腫地抬起頭時,沉璧和葉攬洲方拍了拍手站遠了。
“地圖怎麽走?”
“信物怎麽用?”
“你們倆……”小蝦米前胸後背都劇痛無比,爬起來的動作格外艱難,“光天化日,草菅人命!一個枉稱道義,一個虛假清高!”
“說!”沉璧與葉攬洲同時眼中淩厲,湊在他麵前,異口同聲地喝著。
小蝦米自知瞞不過,便痛哭流涕地委屈道:“雲沒村的入口雖然不好找,七扭八歪,但這地圖你隻要以西北的三棵樹為起點去看,跟著走就能走到入口了。但這地圖也隻能走進雲沒村所在的山中,進入雲沒村真正困難的,其實是進入山中以後的走法。每次都是我用信物木環將山門開啟,然後會有個神秘人出來接應,蒙住我的雙眼,再帶我走過很長一段十分崎嶇的彎路,才會抵達那雲沒村的。”
葉攬洲與沉璧對視一眼,沉璧信手在圓形地圖上按小蝦米所言做好了西北與起點的標記。
“村裏是些什麽人?”葉攬洲警覺地問。
“不知道,隻是次次是一個彪形大漢出來接應我,他又胖又壯,邋遢得很,雖然我蒙著眼,但九月都能聞到他嗆人的汗味兒……”小蝦米擦了擦疼出的淚,“他們村裏沒有銀子,就拿那些古玩來與我交換,他說這些古玩在胡商嘴裏賣的價格高,我便隻與胡商交易……我在盜墓案被揭露以前,並不知道這些是贓物,我當真是冤枉的啊!”
沉璧將地圖往他眼前拿,“山門在哪?”
“這裏。”小蝦米艱難地用下巴指了指與西北角三棵樹呈對角的一處山洞。
沉璧標記好後,順勢將他身上緊縛的繩子鬆了鬆,但並未給他徹底鬆綁,隻讓他好受些。
“不過,若不是我,你們這些外人即便有地圖和信物,也是進不去的。”小蝦米果然得寸進尺。
葉攬洲卻不生憐憫,冷眼湊近他,將他脖頸處的繩子又往緊繃處用力扯了扯,如拷問般陰森笑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其實知道有其他方法可以讓我們進去雲沒村,是嗎?”
小蝦米心虛地轉了轉眼珠,沉璧也順勢扇了他一耳光,隨後又和婉地笑起來:“別怕,挨打隻是給不老實的人的……你若幫了我,我讓阿兄即刻放了你走。”
小蝦米被沉璧的掌力扇得有些發蒙,最後還是自認倒黴地撅起了嘴,“行吧,說就說!”
葉攬洲這才鬆開他。
“你們一定要去那裏嗎?”小蝦米神色怔忡,語調喑啞,“你們不一定找得到的。”
沉璧揚眸,“你有辦法,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