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兩人果然如約同行。

沉璧與葉攬洲都換了樸素的裝束,佯作是兄妹在“拍立得”攤前擺弄古玩,將古玩一一放在木匣之中。

兩人一口一個阿兄、小妹地喚著,還真讓走過路過的街坊百姓們瞧不出什麽端倪來。

沉璧還在叫賣,而葉攬洲已經在擺放堆疊木匣時四下逡巡,那沉璧所說的“邋遢之人”果在暗處窺伺。

他的手肘觸了觸沉璧掌心的木匣,沉璧立刻機靈地朝葉攬洲眼風暗示的方向望去,叫賣聲更大。

“拍立得!拍立得!拍了什麽便立即得什麽!”

“珍稀古玩,奇珍異寶,盡在匣中,大家快都來試試手氣!”

沉璧一句,葉攬洲隨後也附和一句,隻等圍觀人群蜂擁而來,再如雲散去,那暗處的人還沒湊上攤前。

“別急,他這就來了。”葉攬洲此刻已發現那人正朝攤前走來,低聲提醒沉璧。

沉璧點頭示意,卻沒想到葉攬洲竟在那人靠前探視之時忽然拍了沉璧一下,隨後佯作驚懼之態對她說:“對了小妹!方才那麽多人,你我手忙腳亂的,那隻刻著‘雲沒’二字的木環,可沒有丟吧?”

這說話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夠給那人聽見的。

“雲沒……木環……”那人果然聞言後腳步一滯,嘴裏嘟囔一句,下意識驚愕地抬頭看向攤位。

葉攬洲此刻斷定,他便是小蝦米。

隻是葉攬洲這突然一句話讓沉璧有些意外,險露了怯,但好在她機敏,知道葉攬洲是別有深意,在錯愕片刻後立時接上了話:“沒有沒有,阿兄,此等貴重之物,我自然貼身放著了。”

話音才落,葉攬洲騰身一個錯位,趁機將早握在掌心的木環扔在沉璧衣襟處,沉璧也眼疾手快地側身一接,恰好裝作將木環才從懷中拿出,依舊是故作見不得人的姿態,低聲與葉攬洲做戲道:“阿兄且看!好生在我懷裏揣著了!”

雖反應極快,但沉璧心中也驚訝不已。

葉攬洲竟肯將這都進奏院好不容易取得的雲沒村信物在此刻交到她的手中?!

此刻的觸動不可謂之不強,畢竟這是《軼聞錄》小報探官們沒能完成的任務,葉攬洲竟在這關鍵時刻以此物作餌……沉璧猛然想到昨日葉攬洲故弄玄虛的那兩次話說一半,立時就懂了他的計劃。

心中不免也是生出三分對他本事和人品的敬畏與欣賞。

“嚇死我了,在你這便好,別顯擺了,快收起來!”葉攬洲道。

沉璧索性順勢而為,喬裝拿不穩這木環,將木環故意掉在小蝦米腳邊,“哎呀!”

兩人隨後又默契地故作倉皇地互相責怪起來,再同時匆匆跑到小蝦米麵前蹲下撞了頭,慌亂之餘兩人還不忘各伸出一隻手去抓那木環……不過,他們顯然是故意給小蝦米時間看清楚那隻木環的。

果是小蝦米前日丟掉的雲沒村信物木環。

那小蝦米果然中計湊在攤前,笑吟吟與兩人道:“叨擾二位了。方才不經意間,小可有幸看到娘子手中木環。小可素來都喜好木製古物,本想來問娘子與郎君撲買一匣,竟不知此物為何不放入木匣之中?”

見他上鉤,兩人各自竊喜,又因對彼此的反應極為欣賞滿意而在暗處互相會心一笑。

沉璧隨後迅速將木環收回懷中,故作心虛道:“這……這可不是匣內能撲買的古玩!隻是方才掉在地上了,我們撿起來罷了。”

演戲演得逼真極了,沉璧甚至還擦了擦額角的汗,假裝掩飾此刻因掉落木環後的慌張。

於是小蝦米更加深信不疑了:“可是因為這木環價值連城,娘子才不肯放在裏頭?”

葉攬洲立刻拉過沉璧,故意遮遮掩掩地對小蝦米笑嗬嗬地轉移話題:“一個破木環子罷了,哪裏來的價值連城,咱們木匣子裏都得放些物超所值的古玩才是,郎君不妨看看別的吧?咱們這裏頭的古玩都比這破木環好。”

小蝦米則道:“既如此,小底覺得此物頗合眼緣,在下願以重金求購,娘子郎君可否能割愛啊?”

沉璧故作焦急:“不行不行!此物太過珍貴,來之不易!不能輕易給你!”

“來之不易……”小蝦米又道,“可方才令兄明明說了此物並不值錢啊,不如還是當匣中物賣給我吧?”

沉璧此刻更賣力地欲蓋彌彰:“不好意思!我們收攤了,收攤了!郎君若是要來撲買,還是明日請早!”

正說著,“兄妹”二人就收起攤來,用張大布把案上匣子悉數包攏起來便要走。

“等等!”小蝦米急忙叫著。

“收攤了收攤了,兄台還請讓讓。”葉攬洲不理,作勢要搡小蝦米。

小蝦米見不能阻攔,沉璧和葉攬洲的動作又很快,隻能等他們走遠了以後快速跟在他們身後尾隨。

“慢慢走。”沉璧竊笑著對葉攬洲說,“省著他追不上。”

葉攬洲會意,裝作摔了一跤,故意浪費時間蹲下撿散落的木匣。

等隱約察覺到小蝦米已經出現在深巷子一角裏,沉璧緊接著又扮作嬌弱女子,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嗔道:“阿兄!阿兄慢些跑!我實在……我實在是跑不動了!”

小蝦米見沉璧不跑了,又側過身子假裝躲避他們的目光。

葉攬洲故意等他藏好了才假裝回頭看,伸手又著急地去拉沉璧:“好小妹,快起來!免得那人追上來了!你就忍一忍,回去阿兄給你掐肩揉背!快走快走!”

沉璧不情不願地艱難起身,實際上正麵對著葉攬洲的臉,笑得丹唇都快咧到耳後根了。

葉攬洲故意左拐右拐,一路還在窺探大抵沒有小蝦米的同夥追來,直到最後一條長巷之中,沉璧和葉攬洲分別藏於巷頭和巷尾,等待小蝦米從拐角街巷追過來。

小蝦米果然追到了長巷裏沒見到人,以為是自己跟丟了,大聲歎著氣:“竟跟丟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沒等他感慨完,沉璧已經一掌擊在他腦後將他拍暈。

葉攬洲對著巷中一間木屋敲了敲,盧玄從其中走了出來,他手中拿著麻袋、推著木車。

這明顯是提前準備好接應他們的。沉璧雖不知為何盧玄會恰好來此接應,但事不宜遲,三人合力將小蝦米五花大綁又塞了嘴後裝在麻袋裏,還不忘在麻袋口紮上兩片綠葉菜混淆視聽。

三人就這麽光明正大從鬧市將小蝦米推到了沉璧和盧玄事先所在的流木棧中。

盧玄見了葉攬洲竟穿著粗布麻衣幫著沉璧抓人,麵上的疑惑不解和擔憂恐懼交雜。趁著葉攬洲去解手,盧玄趁機問:“沉璧娘子,此人,可是官身,您當真不怕嗎?若是大東家知道……”

“不怕。”沉璧堅定道,“若沒他幫忙,這人還真不能抓來得這般順利。”

見盧玄仍疑,沉璧輕拍他肩頭:“替我保密,先別告訴如墨。”隨後真誠地補上一句,“拜托你了。”

盧玄最後還是為難地點頭答應。

沉璧說來也覺奇怪,“不過盧玄,你為何會事先備好這些東西,並候在長巷中以待接應?”

盧玄道:“今日天不亮時,有人送信到流木棧裏。”

沉璧眉心一鎖,“……竟又是葉攬洲。”

沉璧轉入正堂,備了薄酒相待,堂中隻有她與葉攬洲兩人時,她才問:“你如何知道我住在流木棧裏?”

“昨日燥熱難當,若非是樓中人處事隱蔽,誰不肯開窗通風?”葉攬洲笑談,“全玲瓏鎮隻有流木棧上下一十八個門窗緊閉,甚至窗欞上還糊了紙,遮得嚴嚴實實,生怕有人偷窺到似的,據在下所知,這是小報探官的一貫行徑,因為怕其他小報的探官竊取了自家小報收集來的消息和秘密搶先發布,所以,要以此避人,娘子說可是?”

“玲瓏鎮說小也不小,你豈會搜得那麽快?”沉璧冷聲問,“你絕不是搜遍玲瓏鎮才得到的答案。”

葉攬洲心說這沉璧倒是難誆,於是坦誠道:“昨日與娘子辭行,娘子朝古鑼巷的方向走去,那裏大多都是香藥鋪子,隻有兩家客棧,低雲居和流木棧——恰巧在下屢次來玲瓏鎮公出,住的都是低雲居。那裏的掌櫃說,並未見過娘子您。再結合流木棧的門窗去看,在下便篤定了娘子在流木棧中居住,所以今早出來前,派人知會了盧郎君在長巷接應……凡事,有備無患嘛。”

“你今天帶我一路在深巷七拐八拐地跑,顯然你對玲瓏鎮的地形很熟悉,看來你是提前就摸清了玲瓏鎮大小彎曲街巷的地形,懂得如何甩掉小蝦米的同夥,但是顯然小蝦米這一次屬於臨時上當,他太急於拿回木環,所以才落入了我們的圈套。”沉璧也有感而發,“與你這將‘有備無患’四字奉為圭臬的人合作,還真是省力得很。”

“竟又給你猜著了?”葉攬洲眸色幽深,卻如舊笑意溫潤,“在下的確從不打無把握之仗,知己知彼,算天時謀地利,才算成功了一半。”

沉璧心中不斷感慨此人實在智計過人時,隻看葉攬洲正望著她忽然又說:“當然,若再能得個‘人和’的盟友,則事半,功倍。”隨後,葉攬洲斟了一杯酒,落在沉璧眼前,“如你。”

“你在,誇我?”沉璧有些錯愕,但還是飲了那杯酒。

“是在誇娘子。”葉攬洲不吝讚美地頷首,“都進奏院裏進奏官也不算少,但從無一位同儕能如此快速地領會並配合在下的計劃。”

“原來,你昨日所說的計劃和時辰,竟是以木環作餌。”沉璧長舒口氣,“你為何突然將他的木環給我?”

“方才是巧,恰到時宜了。”葉攬洲道,“沒有比那時更好的機會和更簡易引他上鉤的辦法了。”

“好一個恰到時宜。”沉璧也莞爾一笑,這一次計劃的順利的確超出她預料太多了,便又問,“這就是你昨日說他一定會來玲瓏鎮的原因嗎?”

“是。”葉攬洲並不隱瞞,“我請了幾個賭坊搏頭幫忙,先放水後收網,將他詐上了賭桌。又請了兩個潑皮扮作紈絝,作勢替他解圍還債,隨後取得他的信任,帶他去浴堂巷裏沐浴,趁機喂了兩壺酒給他,他意識清醒卻四肢無力,我就命人自他貼身的木匣裏拿走木環,同時也在他耳邊說:若要此物,玲瓏鎮上來尋。”

慢飲一口酒,葉攬洲又悠閑道:“再加上我拖延著押鋪,不讓來玲瓏鎮搜查,小蝦米逃亡到玲瓏鎮時自然認為我是來這無官無兵之地與他用木環交易的,他甚至還覺得,我是官府中的人,隻想趁機賺他的錢呢。”

“……你果然狡詐!”沉璧驚呼,“小蝦米為人極為謹慎,我東家派了好些人去,卻連他方寸之間都近不得,而你竟然淡然自若地從他手上詐來此物,看來還真是得靠智取。”

葉攬洲道:“是娘子的東家派錯了人,若是派你去取,想必也輪不到在下邀功了。據我的人說,娘子巧取地圖時也是極為不易的,聽說那地圖更不好取,是緊緊貼在他肚皮上的,即便遇水也不溶。”

“做些不正經勾當的男人,吃喝嫖賭,總要多少沾上些的,因為髒錢賺得容易,他們若不揮霍,便覺得自己是虧了。”沉璧笑道,“你既能從賭入手,我自然也可使些陰招了。”

“那在下請教了。”葉攬洲拱手之際也很好奇沉璧使了什麽樣的智計。

“請教算不上,你大概也能想到。不過就是我派人扮作花魁娘子,也是給他灌醉了,親自從他肚皮上揭了那地圖下來,然後拓在紙上,畫了好多份。”沉璧笑道,“哦,怕他起疑,我還讓那扮花魁的小娘子又給地圖貼回他肚皮去了,如此,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兩人捧腹大笑起來,就好似摯友在慶功宴上互議心得般從容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