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聞言找了塊石頭幫他輕輕托住手臂,邁步走出山洞去視察周圍的情況。
葉攬洲果然又猜對了。
盜墓賊們沒有追上來,周圍卻靜寂陰森得可怕,偶有飛禽走獸的嘶吼聲從更遠處傳來。
她嗅到不遠處有血腥的味道,但她幼年長期跟義父狩獵的經驗告訴她,這不是禽獸的血腥。
而是人的鮮血,還炙熱的,沒涼太久的那種。
順著走過去,她看到滿地的血跡斑斑,還有被裁斷的衣裳碎片。
林深處的樹根下,還有一支人的斷臂。
她下意識警覺起來,方才明明沒有聽到任何打鬥聲,那這些血水又是從何而來?
暗算嗎?
她心想,難道,是那些上山的賊人嗎?
“小娘子。”她身後有個老嫗的聲音在輕輕喚她。
她定住神,站住腳,瞳孔緊縮,沒有回頭。
她有些慌,卻並不怕。以她在武學上的修為,在大宋境內真能取她性命的人並不多。
但她想起葉攬洲說過,自上山起,她們就是兄妹。
而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娘子,是小蝦米的小女徒。
她得害怕。
“你……你是什麽人……”她故意哆嗦顫抖起來,好似雙足被定在地上,嚇得一步也走不動。
她做出一副想回頭卻不敢回頭的模樣,聲音更是帶了哭腔的恐懼。
“別怕,我不是壞人。”老嫗拄著一支長拐,走到沉璧麵前來,握住她好似怕到蒼涼的手。
沉璧裝作下意識要逃,素手用力從老嫗的掌心抽出來。
“好孩子,當真不用逃的。”老嫗還在對她笑著,臉上的皺紋簇在一起,看似和藹極了,“我是雲沒村的人,前來接應你們的。”
“我不信你的!我阿兄……我要回去找我阿兄!”沉璧最擅演戲,雙唇蠕顫著,好像又冷又怕。
“你師傅給了你們木環,送來的貨物裏有筆墨紙硯,對吧?”老嫗見她轉身要走,急忙自證身份。
沉璧這才敢確定,她當真是雲沒村裏的人。
她暗自咋舌,這一次,竟又給葉攬洲猜對了!
“婆婆您……”沉璧赫然轉頭,雙眸一亮,反手握緊老嫗的雙臂,“您當真是雲沒村的人?”
“當然。”老嫗道,“這山路地形崎嶇獨特,我若不是村中人,怎麽會這麽輕易找到你們?”
“婆婆!”沉璧這下信了,如喜極而泣一般撲到老嫗懷中痛哭起來,委屈道:“真的嚇死我了!那盜墓賊險些殺了我阿兄!”
“好孩子,我知道,我知道。”老嫗拍著她的背安撫,“老婆子這便是來接應你們的。”
“謝謝,謝謝婆婆!”沉璧佯裝驚喜,拉著老嫗的手就忙不迭地往山洞跑,“請隨我來!”
葉攬洲正在山洞裏頭臥著,雙唇灰白。
沉璧瞟他一眼,故意在山洞前大聲提醒:“您說說這幫盜墓的,多麽心狠手辣!那袖中箭把我阿兄傷得血流不止!我怕他們追殺,隻能帶著阿兄藏在這山洞裏。”
葉攬洲知是雲沒村的人到了,便按著沉璧的話將傷口擠出更多的血來,更忍不住呼痛:“嘶……”
血流如注的場景再一次映入老嫗眼簾,使她更對沉璧的說辭深信不疑。
“阿兄,阿兄!”沉璧慌忙上前,扯著紗布替他止血,“怎麽這血竟止不住了!”
沉璧知道,葉攬洲是怕老嫗看出她會包紮傷口而露出馬腳,心裏卻說他當真拚得很,夠能吃苦。
葉攬洲吃力地擠著眉,加上憔悴的麵容和一頭的冷汗,那老嫗也共情地愁眉苦臉起來。
“你們藏得好生隱蔽,叫老婆子好找。”老嫗說著,屈身幫著沉璧扶起葉攬洲,“驢車停在山後接應了,你們慢慢走,不要著急。這外傷雖重,想止血卻不難的。”
“兄妹”二人對老嫗道了謝,就一同上了驢車。
在驢車上,老嫗就已幫葉攬洲重新包紮好傷口止了血。
兩人本有心窺探外頭地勢,但老嫗實在戒備,將驢車兩端布簾撒下。兩人看不清外頭經過哪裏,隻能按青驢子大概一步的距離和時間計算走了多遠。
約莫隻有半個時辰——甚至還不如他們上山來五分之一的時間。
驢車就停在一間小木屋外。
小木屋周遭並不荒蕪,隻是尋常的農家院落,院裏有石磨,有馬廄,還有養雞的欄子。
頗有炊煙嫋嫋的人間煙火氣息,但並沒人居住。
沉璧暗中嘖嘖稱奇,心說這也沒走多遠,這村落裏卻與深林的陰森那樣大相徑庭。
“這……就是雲沒村嗎?”葉攬洲感慨。
“不是。”老嫗轉身,“你們現在重傷未愈,送貨也不必著急,就在這裏小住些日子吧,不必著急進村子裏去。這裏很是隱蔽,外人找不到的,你們可以放心休養。”
“多謝婆婆。”沉璧客套地道了謝,心裏卻說這老婆子心眼多,“那送貨不急嗎?”
老嫗轉頭,“等過些時候,村長會讓你們進去的。”
沉璧又道:“可是那些貨,師傅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們在交期前送到。”
“這不是有不速之客上山了嘛,總有變數,這交期遲些倒是無妨。”老嫗笑著,“你們倆現在如果送了貨就下山,這般狼狽,會給官府搜到的,到時也救不了你們了。不妨在這將傷養好,然後再進村去。”
沉璧還欲再說,葉攬洲卻截斷道:“若是婆婆不放心,我們直接將貨物交給您,您帶進村裏就是了,我們也不叨擾。隻歇一晚,我們兄妹就下山去。”
沉璧聞言一愣,感情這意思,是又不進村去了?
那我拚死拚活來這一趟,我跟你玩呢?
然而老嫗卻說:“各家各戶還有下月采買需求要慢慢收集,都收集好了你們才能下山,下月再送貨上來。”
“那就多謝婆婆的好意了,我們會安心在此處住下。”葉攬洲忍痛對老嫗拱手,客套道:“還望您轉告村長,都賴咱們這些小輩不爭氣,遲了交期,請他千萬見諒。”
“這沒什麽,小郎君快歇著。”老嫗笑著,將葉攬洲扶到榻上,“老婆子先去村裏給你們拿些蔬菜來,再找村裏郎中開兩副補藥。”
“有勞婆婆了!”沉璧也順勢感謝老嫗。
直到這老嫗跟牽驢車的男子都走了,沉璧才敢對葉攬洲發火:“你方才說不進村了,可要嚇死我了!”
“咱們進村的目的要是太明顯,身份容易露餡。”葉攬洲沉穩道,“我隻是詐她一詐。”
沉璧更急了,“你就不怕她順口答應,拿著驢車給貨運走,咱們這一路可就白來了!”
“不會。”葉攬洲輕笑,“我們現在帶著傷下山,給官府逮著,她比我害怕。”
“你是……故意受傷的?”沉璧側目。
“這倒不是。”葉攬洲依舊淡定,“受傷意料之外,但也要合理利用,這箭就不白捱。”
“……哦。”沉璧又白他一眼,“你可真是萬物皆備於己。”
“你與她怎麽見麵的?”葉攬洲無心鬥嘴,忙問這老嫗來曆。
“她好像早就在等著我們了。”沉璧道,“那老嫗最初握住我手時,是來試探我會不會功夫。可她不知道,我雖刀劍都會使,可我練武握兵器時,一貫會戴手套。”
“你才是萬物皆備於己,武功如此高強,還一丁點兒都給人看不出來。”葉攬洲也笑了,“方才演得兄妹情深,是個人都會感動了。”
“我是小報探官,行走在外,假身份比真身份好用得多,給人看穿我會功夫可怎麽行。”沉璧眸色乍然一沉,“不過,我會功夫她沒察覺,但她卻的的確確是個功夫不弱的練家子。”
沉璧在被那老嫗握住手的時候就仔細摸過,老嫗的虎口有厚繭,卻手指骨節分外有力,讓人難以掙紮。
是習武之人。
“那些盜墓賊應該都被雲沒村的人給殺了。”葉攬洲繼續猜測,“這老嫗不簡單,咱們還是要慎重。”
兩人暫時推測不到更多關乎雲沒村的秘密,隻能先借這小木屋歇息下來。
老嫗是在一個時辰以後回到小木屋的。
她帶著兩隻水袋子,分別向兩人伸手:“草藥已經煎好了,你們放心喝吧。”
“……我也喝?”沉璧一怔。
老嫗點頭:“這是驅避山寒和瘴氣的草藥,我們村裏人日日都飲的,除此之外對身子也格外有所裨益。你們初次上山來,又受了傷,應當服一些的。”
沉璧和葉攬洲下意識對視一眼,誰也沒接那水袋子。
“兩個小家夥倒是疑心很重,放心吧,小蝦米與老嫗是故交,老嫗怎麽會害他的徒弟呢?”老嫗麵容依舊慈祥和藹,“何況村長很信任你們,因為你們已經通過了試探和考驗。”
“何謂試探?”葉攬洲問,“那些盜墓賊?”
“是啊。”老嫗坐下解釋,“這夥賊匪一早就在山下埋伏了。你們上山走到山洞時,我本也看見了,有心接應你們,但村長說你們過於聰慧,倒教我等等看。後來你們遇見那些賊人時,還不忘提醒咱們,更豁了性命去替咱們村裏人困住他們,村長才信了你們,命我前來接應。”
沉璧試探道:“哪些賊人……”
老嫗將水袋子往回縮了縮,目光陰冷如霜,“放心,都不會再來了。”
如此便能斷定,葉攬洲和沉璧的猜測都沒錯,那些盜墓賊被雲沒村人給屠戮殆盡了。
兩人這才主動朝她伸出手,接過水袋子,各自一飲而盡。
沉璧將水袋子倒置,以示滴水不剩,葉攬洲同樣如此,老嫗才笑意更甚。
“果然是聰明的孩子,小蝦米沒有認錯徒弟。”
“幸得嬤嬤救濟,否則我們……是要葬身在這山林裏了。”沉璧又櫻唇一翹,好似心有餘悸,“那邊野獸叫聲好嚇人的……阿兄又傷得這樣重。”
“小妮子可別怕了,都過去了,村裏人會保護好你們的。”老嫗拍著沉璧肩頭,語氣更為溫善。
葉攬洲突然開口,“嬤嬤,還有一件事,我和小妹不大明白。”
“都是自己人,說吧。”
“既然山洞洞口被抹去了師傅上山的痕跡,那山洞裏的腳印為何還留著?”葉攬洲問出一路的疑惑。
“自是留給小蝦米真正的徒弟找的。”老嫗也不隱瞞,“在假的山洞前麵有三條岔路,每條岔路我們都故意留下了運貨的痕跡,但都不是你師傅上山所走的路……那幾個盜墓賊先你們上山半日,村裏不確定你們身份時也不便出麵,所以特意留了痕跡,給你們找的。”
“自然,師傅是個走路外八字的,又慣用青驢運貨,這是隻有他的徒弟才知道的事。”沉璧接道,“我聽盜墓賊說,那三條岔路都是機關,殺了他們好些兄弟呢,看來婆婆是一早就在暗中庇護咱們了!”
“隻是這幫盜墓賊還不算太笨,竟能尾隨著你們,找到真正的方向。”老嫗道,“幸好你們兄妹聰慧,先以兵器順流而下進村裏報信,接著又想方設法給他們都困在山裏。”
“婆婆無須客氣,這都是師傅之命,我們不敢違背。”葉攬洲道,“師傅說,無論如何,雲沒村的秘密必要緊守。”
“見你們在峽穀裏炙的那野兔子很香,小妮子應是個擅長製膳的,可得照顧好你阿兄。”老嫗很是滿意地起身:“好孩子,老婆子會每天來送食材和草藥給你們的,今天我給你們帶來了兩隻老母雞,還有些時令蔬菜和山裏采的菌子,盡管在這裏好吃好喝地養著吧!”
“太謝謝婆婆了!”
兩人裝得歡欣雀躍,好似真是兩個年紀不大的孩子。
目送著老嫗的離去,沉璧和葉攬洲懸著一路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
沉璧感慨,“這一次來雲沒村,可真是天時地利人和,先有那場大雨使得我們辨認得出運貨痕跡,又有這一夥盜墓賊的亂攪和,倒給足了我們表忠心的機會。”
“我沒給你添麻煩吧?”葉攬洲虛弱地窩在矮炕上,卻笑得潑皮,“是不是表現還行?”
“極好!”沉璧毫不吝嗇地對他豎起兩個大拇指誇讚,卻蹙眉道:“你在山洞裏擠破傷口,疼吧?”
葉攬洲隻是笑著搖頭,並沒說話。
“你先睡會兒。”沉璧將老嫗帶來外敷的草藥磨碎擦在他傷口上,扶他躺穩睡下。
此後一連兩日,老嫗都來送食材和草藥,沉璧也變著花樣兒給葉攬洲做膳食菜肴補身健體。
青菜就有山家三脆、碧澗羹、雪霞羹這些清淡好吃的,葷腥更有香而不膩的爐焙雞、東坡肉來誘人垂涎,就連紫蘇蝦、銀芽煮魚這些要除腥剔皮兒的,沉璧也在葉攬洲傷勢不重後不厭其煩地給端上了餐桌。
除此之外,她還生怕葉攬洲沒有胃口,米飯也拿著白藕與蓮子一起烹煮成玉井飯來給他解膩。就連蜜餞也不落下,諸如雕花薑、雕花筍隻是小菜一碟,還摘了山裏早熟的野果子,酸酸甜甜、汁水豐沛的那種就點了糖稀再曬幹置於罐中,給他隨時解饞。
諸多飲食上的照料也算麵麵俱到。
但葉攬洲認為最好吃的還是那一手火炙雞,一半架著柴火給烤得外焦裏嫩,另一半又放進煮了兔肉的撥霞供裏燉煮成雞湯來給涮菜提鮮……
如此一來,葉攬洲躺在榻上兩日,胖了卻也得有三斤。
老嫗看著葉攬洲的臉日漸圓潤起來,也相信了這一對兄妹的真心,沒找出半分疑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