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就到了第三日。
老嫗這次來得比往日早些——在沉璧剛起床時,她已經在小木屋外坐著了。
她正用纖細的極品狼毫沾著青墨描著一隻瓷瓶。
“婆婆好早!”沉璧打著哈欠,替葉攬洲換了草藥和紗布,又替他穿好衣裳。
兩人一起走出去向老嫗問好,卻見老嫗今日並沒帶新鮮的食材來。
老嫗開門見山便問,“對了,今日一早,村長問了我,那木環可帶來了?你們師傅可給你們了?”
兩人頓時愣住,隻覺老嫗今日有些反常。但也隻對視一眼,麵色即恢複如舊。
“在這。”葉攬洲取出木環,遞到老嫗眼前,“嬤嬤請看。”
“嗯,果是村裏的信物。”老嫗接過木環仔細端詳確認,隨後將木環放在身邊,那本沾墨描瓷的筆尖兒竟抵木環上落了一道青痕,她又忙將木環拿起來,可惜道:“哎喲!老婆子是個不仔細的,竟給弄髒了!不過倒也不妨事,我辨認過這信物是真的,村裏人也不會懷疑你們的。”
“這……”沉璧故作猶豫地接過木環。
老嫗又道:“哎對了,那墨你們可別擦,擦了木環要染花的,回頭不好交還給你們師傅了。”
這話一出,葉攬洲好似突然想起什麽,下意識瞠目邁步,擋在沉璧身前。
他將木環拿過:“婆婆放心,師傅說了,木環交給咱們,便是咱們的了,不必交還回去了。”
沉璧定了定神,也陡然想起小蝦米曾在柴房說過那樣一句話——
他對他們說:作為回報,這木環,既落在了你們手裏,便是你們的了,不必再還。
不必還……
沉璧頓悟,忙附和:“是呀,何況這木環太素,婆婆這一點青墨,還挺別致的。”
“看來,你們是他如假包換的真徒弟。”老嫗滿意地點點頭,這才離開。
沉璧和葉攬洲沒想到這次竟是小蝦米那句話在關鍵時刻幫了他們,那婆子雖走了,兩人卻不敢鬆懈,對此事仍心有餘悸,畢竟他們一時想不通為何這婆子今日如此反常來驗這木環真偽。
且此後,這木屋隨兩人住著,但那婆子竟三日都不曾再來探望,也不曾再送食材和草藥來了。
可供使用的食材已所剩無幾。
“是我們哪裏露了餡,給那婆子識破了嗎?”沉璧越發不安了,“還是說,小蝦米那句話是騙咱們的?咱們說了那話,反倒把假身份暴露了?”
葉攬洲卻不懷疑:“雲沒村人心狠手辣,盜墓賊都給殺盡了,便可知道他們不容外人闖入。如果真的懷疑咱們,咱們哪還能活到現在。”
沉璧吃著午膳,卻坐立難安:“難道是那婆子出了什麽意外?不如我驅車出去瞧瞧?”
“婆子既是雲沒村的人,外人不敢動她。”葉攬洲長指抵頜,墨眸深邃,“或許她還在考驗咱們。”
說罷,葉攬洲端了碗夾菜來吃,神情卻很凝重。
沉璧見他肩傷將愈,氣力卻不見漲,仍不宜多思,遂樂觀道:“想想也是,若真疑了心,就不必大費周章又送菜又贈藥地折騰了。罷了,左不過她說交期晚些無妨,先繼續住著吧。當下主要問題卻在你。”
“在我?”
“是啊。”沉璧道,“我為報你的恩義,自認已盡心盡力待你。你當下一日的飲食已是抵得上神仙了,肩頭塗了藥見好,可精神頭卻提不起來,可見你是太虛弱了。”
“沉璧娘子這話……是別有深意啊。”葉攬洲突然覺得口裏這飯好生噎得慌。
“想不想有命下山?”沉璧湊在他眼前促狹一笑,“真若事發,你總得有力氣逃跑吧?”
不等他回話,沉璧即搶道:“那麽,從今日起,一切聽我的。”
葉攬洲眼珠溜轉,隻見沉璧握住竹箸飽餐一頓,然後就撤掉碗筷走出去。
隻是把葉攬洲給鎖在了屋裏。
“喂,喂!搞什麽!”葉攬洲聽到落鎖聲有些錯愕,“你為何上鎖!”
“嫌你是個累贅。”沉璧冷聲道,“要不是因為你受傷,我們不至於在這困死。”
“喂!”他撞不開門。
“門我鎖了。”沉璧說得冷漠決絕,“葉攬洲,我告訴你,每日寅時雞鳴你便要起床,要靠練功來換取食物,否則就要餓肚子了。”
葉攬洲不知她葫蘆裏賣什麽藥,“可我現在身上有傷,習不了武!”
“逃跑不能拖泥帶水,若不想習武,就死在這吧。”話罷,沉璧不再睬他,隻在外頭鋪陳了兩張白紙,以筆點墨,信手畫了幾幅小圖,順著門縫給葉攬洲順了進去,“這是本劍譜,我隨意給你畫的幾張,你照著練。每日你在此紮一個時辰馬步,等於一根萊菔;堅持練劍一日,等於一根竹筍;若能堅持練功兩日,就給你一隻烤雞獎勵——不過,這裏不能拿劍,會暴露身份,你便先以毛筆代劍吧。”
葉攬洲接過那劍譜一瞧,果見招式不難,知道沉璧並非有意為難。隻是她這突然來這一招,一時竟想不通是何緣故,隻覺這門外頗有蹊蹺,想盡辦法想要開鎖出去。
可撞了好幾下,也打不開這門,最後還是沉璧又在外頭加了三道鎖。
“喂!”葉攬洲仍喊叫。
然而沉璧已經走了。
他暗自抱怨,“這個女人,真的是讓人捉摸不透!”
他本以為沉璧隻是胡亂說說,卻沒想到翌日天還未亮,隻在三聲雞鳴以後,沉璧竟真站在他榻前了。
手裏拿著隻破銅鑼,竟不知她從何處撿來的!
她當當地敲著,就將那鑼音定在葉攬洲耳邊。他聽之耳鳴,驚詫坐起,“你幹嘛啊!”
沉璧放下銅鑼,猛地在他背上一拍,“快點起來!”
“你來真的?”葉攬洲驚魂未定,耳邊仍是鑼響,有些神誌不清。
“你若不起來,我將你打起來!”沉璧一把將他拉起,“起來起來,快點起來!”
葉攬洲卻是在裝著順從,可在沉璧開門的刹那,他竟想趁機溜出去查看外頭情況。
然而沉璧眼疾手快,伸手一擋,即將他擒了回來,如提著隻小雞一般,曳住他的衣襟,“想跑?就你這三流功夫,連我一招都接不住。可笑那日在玲瓏鎮上時,我竟還當你是個高手。”
葉攬洲搖頭緩神,逐漸擺脫耳鳴與困意,將將僵直站立,看著一旁精神百倍的沉璧。
“我那日既能算準你要跑,且能抓得住你,就證明智勝於武。所以即便真入村後需要逃跑,也是我護衛著你,讓你先跑。”葉攬洲轉看沉璧,“武功會三成,智謀講七成,我已覺夠用了。”
沉璧卻一腳踢在他膝彎,“少廢話,給我練去!”
葉攬洲一時泄力,重重跌在窗邊,嗚呼著叫疼。
沉璧冷聲道:“今日我拿銅鑼來叫你,若明日雞鳴三聲後你仍不起身,別怪我對你割頸示威。”
葉攬洲一時無語,看著沉璧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又給他房門上了嚴鎖。
“趕緊練!”在門口,她仍厲聲發號施令。
“小人遵命。”葉攬洲無奈地揉著痛處起身,按著劍譜比劃起來,“我去南向練,有窗紙能讓你看見我沒偷懶,又不會被外人從遠處監視到我會武。”
“你的膳食,我會按照你的練功時間嚴格計算。”沉璧在外看著他屋內練功的剪影,冷聲說:“練得多吃得多,練得少吃得少,不練則就沒得吃。”
“是,沉璧娘子。”葉攬洲無奈地回應。
十日光陰轉瞬即逝,葉攬洲條件反射聽到雞鳴則起床驚醒。
這幾日真可謂生動詮釋了一句聞雞起舞的真諦。
沉璧也是按照約定,從他的練功時辰來折算給他安排的膳食,且有時隻多不少。
菜式樣樣都別出心裁,依舊是上好的廚藝、極佳的口味。
葉攬洲有時累得半死,也會暗自記仇,但也被沉璧簡單粗暴卻踏實地照顧而醫好,對她恨不起來。
畢竟除了膳食分配以外,葉攬洲煎飲的草藥不曾斷了,外傷的敷藥也被她格外殷勤地提前一天備好。
第十日時,葉攬洲熟練地揮舞著劍式,肩上的傷竟也算得上痊愈了。
沉璧晚間送膳食進來,看著葉攬洲換好最後一份外傷藥,“這傷如何了?”
“竟真好了。”葉攬洲穿好衣裳,走到木案邊吃晚膳,“本以為肩上有傷,不能練功。沒想到這幾日動了動拳腳,還真是精氣神都好了許多。”
“外傷其次,你是內傷受了山瘴,所以你渾身淤堵不暢,氣血難以運行,你當然得活動活動筋骨。”沉璧道,“你在接手那劍譜時應當就知道了,我不想為難你,隻是覺得你體質太差。”
“就知你是有心設計。”葉攬洲欣然點頭,複問:“你不過來一起吃?”
“我……吃過了。”沉璧輕聲答,“這是給你做的,按你練功時辰折算的份例。”
“……哦。”葉攬洲吃了癟,也不再說話了。
他因此沒有注意到背光處的沉璧,她此刻臉色差極了,體力也不支,需要靠著牆垣支撐身子站穩。
他也沒注意到她甚至需要靠踮腳在地上發出的聲音,來掩蓋自己肚子饑餓而導致的咕咕聲。
“你慢慢吃,好好練。”她走出去,端出葉攬洲飲藥的碗。
在關上門的刹那,她看著的小竹筒裏隻剩了三十幾顆炒米,無奈地抿著皸裂的唇。
她餓極了,即搓了十餘粒塞在嘴裏嚼,再和著葉攬洲那隻碗底沉澱的藥渣碎末,嚼如齏粉時咽下。
藥渣好苦,苦得讓她不得不咬破嘴唇,靠血液的腥甜掩蓋那藥碎的苦澀……畢竟,那為數不多隨身帶來的甜甜的澤州餳,她都怕葉攬洲嫌藥苦,而給他留在屋裏了。
然而第十一日一早,葉攬洲竟然睡到自然醒了,分明過了卯時,卻沒聽到寅時的雞鳴。
沒再聽到公雞打鳴也就罷了,就連他的房門也沒再上鎖。
如此反常!
“沉璧!”他第一次有些怕。
怕她出事。
“沉璧!”他喊著她的名字跑出去,找了兩間屋子,並不見沉璧的蹤影。
最後還是在房後看到她的。
沉璧正拖著倦容替他盛米飯,桌案上放著一隻黃金雞。
黃金雞是一整隻雞烹飪出來的,汁水豐盈,肉質鮮嫩,看著煞有食欲。
看到葉攬洲出來時,她也不意外,“餓了吧,來吃飯。”
“怎麽今天沒鎖門嗎?”葉攬洲問。
“噢……許是忘了。”沉璧當然不會說是她昨夜實在餓極,顧不上鎖門就先虛弱離開了,“知道你不會逃,所以鎖不鎖沒所謂的。”
葉攬洲心覺不妥,湊近仔細觀察她,才發現她是靠脂粉掩蓋了不好的臉色。
趁沉璧虛弱,葉攬洲沒再被她攔住。
葉攬洲橫衝直撞地跑進小廚房,卻見欄裏沒了雞,缸裏也沒了米。
隻有三兩根筍子,還是已經含了老漿的——但這是僅剩的食材了,大抵也是要留給葉攬洲吃的晚膳。
再跑到沉璧住所去,隻見她包袱裏裝炒米的竹筒,已經滴米不剩了。
葉攬洲頓悟了沉璧這十日來對他“軟禁”的真正意義。
眼眶猛地一酸,看著憔悴的沉璧,心底霎時酸楚難當。
“這幾日,你是不是自己不曾舍得吃?”他跑回來,大聲質問她,“你將我鎖在屋裏鍛煉身體,實際是怕我瞧見那欄裏還關著最後那幾隻雞,還有為數不多的蔬菜,而你——靠這些炒米,堅持到現在。”
“你是病號,理當都給你先吃。不過我也撐不了太久了,桌上那隻雞,是最後一隻雞,今早殺了,自然也就沒有雞還能打鳴了。它是托你的福,還多活了十日……”沉璧此刻沒了力氣,便靠著牆坐好,神情反倒鬆弛下來,“你說,是我們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嗎?”
葉攬洲匆忙將黃金雞扯了雞腿遞去,“你麵無血色,全靠胭脂敷麵。你若還不吃,我立即自戕。”
“那你便去死啊。”沉璧含笑,“你死了,我更少了麻煩。”
葉攬洲強行將雞腿塞在她口中,騰身站起來往外走,“我這就出去找出路。”
沉璧咬了一口雞腿後道:“別費力了,我已經試過了。這裏四周都是懸崖峭壁,沒有其他的路能走,不知道那婆子是怎麽憑空帶我們走進這裏的。機關我也找了幾日,都沒結果,看來,這是死局啊。”
“竟是那婆子故意引我們至此!”葉攬洲不信,“可她又何必送藥前來!”
“我已經吃了,你和我一起吃。”沉璧此刻心平氣和地與他說。
葉攬洲和她相對而坐,與她分吃那一整隻雞,“我不會再這般苦等了,我定會找到雲沒村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