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他們平安入村,這神秘的雲沒村也不再詭譎了,村中周圍盡染荼蘼花香。
即便夜幕四合,村裏也再無虎嘯狼吟的嘶吼,而是一派鳥語花香的安逸。
若是青天白日賞來,定是一副落日熔金、浮嵐暖翠的妙景。
隨著那男聲一起出現的,還有那多日不見的老嫗。
“村長。”老嫗向那文質彬彬、年歲約過四旬的男子行禮。
那男子約莫是個教書先生,看著和藹可親,敦厚老實,卻眼神深邃,不怒自威。
他抬手示意老嫗免禮,轉向沉璧二人拈須笑言:“你們師傅曾冒死派人送信上山來,說嶺南一帶的盜墓賊會比你們早半日上山尋寶,還說你們會幫助村裏人困住他們,沒想到你們還真的做到了。小蝦米是一手養了兩個聰慧機靈、勇敢堅韌的小徒弟啊!”
兩人聞言至此,這才茅塞頓開!
原來,小蝦米故意困住他們,本就是故意為之,是為了幫他們取信於村長。
可……小蝦米是怎麽知道嶺南會有盜墓賊上山?又為何不告訴他們?
不等兩人細想,老嫗又邁步上前握住沉璧素手,“好孩子,你們可莫要挑老婆子的理,那夥盜墓的揚言有兩個同夥在山裏活了下來,我也怕是你們與那山賊做戲詐老婆子的,沒敢輕易為你們倆帶路,二來也是為了讓小郎君多歇息個幾日。這不,今日一早才找到野狗撕咬的餘下兩個賊人屍首,老婆子就想著夜裏該接應你們來了,卻沒想到你們如此聰慧,竟真靠老婆子的提示,找到了這入口。”
村長亦道:“曾婆慣是心疼你們兩個小輩的,初次上山送貨就已凶險萬分,小郎君還因此受傷,而後更被盜墓賊挑唆,你們來得實屬不易。所以這次采買的酬勞,我也會按五倍付給你們。”
沉璧和葉攬洲對視一眼,知道了這次的變數竟是那個暗算葉攬洲、一息尚存的盜墓賊頭目,他竟然臨死前還不忘對沉璧和葉攬洲的身份挑撥一番,使兩人再度被村中人懷疑,直到兩人真的成功破解謎題,這才得以被接應入村……沉璧甚至不敢深想,若不是兩人合力破解這建築詭計,還有多少的磨難和考驗。
葉攬洲圓場道:“是盜墓賊人狡詐,自不怪曾婆婆的,何況婆婆留了足夠的食材和藥材給我們。”
“這木環,還要麽?”曾婆握住兩截斷木問。
“師傅說了,木環交給咱們,便是咱們的了,不必交還回去了。”葉攬洲故意透露他已發覺每次木環都會被換掉的事,“何況這舊的沒什麽用處了,隻等婆婆打了嶄新的來,我們拿新的回去就是。”
“好。至於你們帶來的貨物,我已派人去接了。”曾婆笑道,“明早你們逐一核對完各家要采買的新單子,再拿上新的木環,老婆子便能安心送你們下山了。今夜你們就在村裏安心先住下吧。”
沉璧聽能居村中,立時喜笑顏開:“多謝二位長老。”
“這是此次酬金。”村長朝葉攬洲手中遞去一隻錢袋,“你們拿回去,按你師傅的要求辦。”
葉攬洲垂首接下,卻立刻隔著錢袋摸了摸,竟摸不出銀票與金銀錠的形狀,甚至一文銅錢也沒有。有的似乎是兩隻玉鐲、三塊玉佩,搖起來有撞玉清脆之音,可見皆為上乘好玉。
兩人心知肚明這些皆是盜墓所得的贓物,與小蝦米告訴他們的消息相同,便不再多問。
隨後兩人與村長寒暄幾句,就按老嫗所指的方向往村內客居處走去。
“竟沒想到,是小蝦米這次棋高一著……”沉璧低語感慨。
葉攬洲卻滿腹疑惑,“那小蝦米一直關押在柴房裏,他是如何得知嶺南一帶的盜墓賊會上山,又是怎麽篤定咱們倆與盜墓賊交手後,就會幫著村裏人甩掉盜墓賊,從而取得村裏信任呢?”
“難道,他還有其他的同黨?”沉璧蹙眉。
“不,不可能的。若有同黨,又何必找咱們托孤。”葉攬洲道,“或許是小蝦米一早發現嶺南有盜墓賊要上山,所以提前算好了時間。”
“罷了,回去再問問他。”沉璧卻急於先探視村內,“這也不重要了,看村裏要緊。”
兩人這才能定下心來仔細打量村內景況。周遭屋宇林立,雖都是隱於山中的矮樓,又處夜景之中,但細看即知是用心規劃過的格局,再由上好木瓦所築,建後鱗次櫛比,從簡樸中透出奢靡之氣。
順一條長街望去,各家門前皆有燈籠照明,但讓人疑惑的是每家每戶燈籠旁都懸掛著一支粗糲的馬鞭,馬鞭下則放著一隻盛著水的木桶。許多穿著破衣爛衫的女人在門前勞作,砍柴挑水、漿洗縫補、做飯燒火,都是隻有女人的身影,而女人們瘦弱極了。
麵前偶爾有男子路過,看著卻個個身形魁梧高大,壯實如牛。穿著上皆披長衫直袍,腰間佩帶,帶上又綴玉,瞧著一派儒雅貴氣,可各個麵上戾氣極重,見了兩人經過也隻拱手佐禮,假笑敷衍。
兩人正觀察著,忽地麵前那戶人家有瓷盞碎裂聲傳出,伴隨男子一聲怒吼,“滾出去!”
兩人駐足相看,隻見屋裏那身穿玄袍的男子大步流星打著個弱質女流出來,隨手即抄了門口的馬鞭子、沾了門前放的水朝女人身上打去,打得衣衫盡爛猶嫌不夠,更是鞭鞭入血肉。
而被打的女人似乎都喪失了呼痛哭啼的本能,隻木然地受著,好似這鞭笞隻是家常便飯。
原來那木桶裏盛著的是沾鞭子用的鹽水……兩人倒吸一口冷氣。
女人背部打滿補丁的衣料再次千瘡百孔,竟露出滿背新舊鞭傷疊加的痕跡。
沉璧驚得瞠目結舌,暗自握拳,甚至想替女人出頭,葉攬洲則及時拉住她的手,示意不要輕舉妄動。
被打的女人因痛而不禁落淚,看著沉璧和葉攬洲走過,隻木訥呆滯地朝兩人行了個萬福禮,禮數端莊周正,更顯得她尤其淒苦。然而她並不敢多加停留,隻匆匆往後院去了。
隨後是那打人的男子出來拱手笑言:“賤內生得蠢笨,二位見笑了。”
“沒有,沒有。”葉攬洲急忙擺手,牽著沉璧向前。
沉璧的目光不曾從那女子身上移開,女子鬢發亂垂,淚眼楚楚可憐,卻眼神空洞。即便麵色蠟黃,也難掩麵容姣色,隱約可辨是個美人坯子。
沉璧總覺得這女子好似哪裏見過,格外眼熟似的。
但很快被葉攬洲拉著向前走。
無人處,沉璧終忍不住氣憤,“太可恨了,這不是淨拿女人當牲畜對待!”
“知道你氣憤,但這裏不一定哪裏還有人盯著咱們,你可不能衝動。”葉攬洲安撫她。
“那方才被打的女人你可覺眼熟?”沉璧問,“我總覺得眼熟極了!”
葉攬洲目視前方,低聲說:“那女人我不認識,不過,你看前頭階前坐著的那個女人。”
沉璧順著看去,發現第三間木屋前正有個女子蹲在地上縫著件男衣,身後是才晾好的衣裳,但晾曬著的也都是男子的長袍或圓領襴衫,一件她自己的都沒有。
葉攬洲注視著女人縫補手藝許久,隱約覺得哪裏奇怪。
但正要往前走仔細看看那女人,就從後院走出個未及冠的年輕男子。
依舊是書生打扮,但嚼著蜜餞,如浪子開口:“你們就是小蝦米的徒弟?”
“是。”葉攬洲順勢扮個乖覺拱手,從包袱裏拿出一件舊衣服,“阿兄,門口那婦人,是你家的女使嗎?我見她縫補漿洗手藝不錯,這些時日我們也沒換衣裳,好些補丁要打,能否向您借這女使來幫幫?”
“嗨!那女人可不是什麽女使,是我娘。”男子卻用輕佻的口吻介紹起她的生母來,“她平素都幹這些活計,你們的衣裳盡管丟給她吧!”
“是……令堂?”兩人驚甚。
“是啊。”男子不以為意,轉頭對那縫衣女子吆喝吩咐,“娘,我夜裏想吃魚,趕緊晾了衣裳做去。爹剛才過來時說拾柴走的腳也乏了,還叫你去揉揉。入了夜別忘了給這小郎君再補補衣裳。”
“知道了。”女子隻是低頭唯唯諾諾地答應。
葉攬洲見狀如此,立時不好意思了,“不、不用了吧。”
“你甭客氣,隻管使喚我娘就行。”男子一把從葉攬洲手中奪過他衣裳丟給縫衣女子,又閑適道:“魚的刺都要剔掉,若阿爹吃了刺喉,阿娘你今夜又睡不著了。”
葉攬洲見勢忙道:“我小妹廚藝精湛,要不來幫幫伯母吧?”
“不用!”男子拒絕,“我爹說了,隻吃我阿娘做的。”
葉攬洲道,“小阿兄這不是也是怕伯母身纏好些活計,忙不過來,深夜還不能休息嘛。”
男子卻笑:“哦,我說睡不得的意思是阿爹定的家規,凡是阿娘做的魚,要是有一根魚刺,阿娘就要在村頭罰跪一整夜,吹著冷風,睡不得覺。你們這衣裳留在這吧,我阿娘手巧,能縫好。”
“……原是這樣。”葉攬洲此刻隻想快逃,“那就多謝伯母幫忙縫補了,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沉璧一句話都沒說,心裏卻似滾了個火球,慍怒至極。
這廂怒火未消,前方又有男子叫罵,“最看不上這些裝著三貞九烈的賊婆娘!”
“大郎,這是怎麽了。”一個女子忙拿帕子上前迎著男人,“妾給您擦擦。”
這女子衣著要比前麵那些體麵幾分,但也隻是將男人穿剩的麻衣隨意剪裁改成的女裝,不至於破爛罷了,而一副低眉順眼、恭謹溫順的模樣,更似已被村內男子徹底馴服多時了,隻知對自己夫君畢恭畢敬。
“還不是那劉三家新來的不聽話!”那男子竟反手扇了湊上前的女子一耳光,仿佛拿她泄憤,“賊婆娘,往後你若也敢跟老子尥蹶子,老子也將你關到水壇裏頭醒醒神!”
“妾……妾不敢,妾不敢。”女子伏在地上,忍著痛跪好。
粗魯的男子這才肯饒過她,“滾!給老子溫酒去!”
“是,是。”女子捂著被打的臉頰倉皇而去。
看到沉璧和葉攬洲時,更好生羞恥地將頭垂得很低很低,卻還是萬福禮不敢落下。
沉璧氣得直翻白眼,葉攬洲也是心中惱火,但隻能先帶她去住處安頓。
兩人住處是最盡頭的一間木屋,等檢查了周遭無人監視,葉攬洲才敢關了門和沉璧說話。
葉攬洲也被方才所見震驚:“這雲沒村裏女人地位太低,穿的都是些不要的雜布頭子隨意縫的,隻能簡陋地蔽體裹身,難怪采買的東西裏什麽胭脂水粉、綾羅綢緞都沒有。”
“大宋的百姓大多能做到夫妻相敬如賓,這雲沒村裏女子地位竟連牲畜也不如!”沉璧極力壓住氣惱,也忍不住低聲抱怨,“還有那些男人,粗俗卑鄙,對母親呼來喝去,卻還都一副讀書儒生模樣!”
除此之外,最詭異的莫過於一路走來隔壁相聞之聲,竟是家家戶戶的男子都對詩詞歌賦朗朗上口。
即便夜幕四合,依舊能從糊窗的紙透出屋內男人們搖頭晃腦秉燭夜讀的剪影。
最近他們這一間屋的,亦是琅琅書聲繞梁不絕,是村裏的青壯年男子在背誦左傳。
“這雲沒村好生奇怪,竟然都是些文化莽夫。”葉攬洲也不禁感慨,“學識淵博,日日勤奮讀書,舉止卻如此粗魯,不顧孝悌,不守忠義,如此淩虐女子,真是看得人血脈僨張。”
“這活生生滿村斯文敗類,是怕是藏了不少秘密。”沉璧雖怒卻忍,“抓緊查才好。”
兩人心中雖疑竇叢生,但對村子的勘探不敢太明顯,第一夜就乖覺地在老嫗安排的居所分房安睡。
待夜半三更,方有一衣衫單薄的女子上前叩門:“妾給小郎君送縫補好的衣裳。”
葉攬洲迷糊之間秉燭開門,一眼認出是那被親生兒子看不起的婦人,粗糙的手上捧著一件補好的衣裳遞給他,“妾不善女紅,如有不妥之處,還望小郎君寬宥。”
她頭垂得低,語調也謙卑小心,生怕是因這一件衣服補不好而再挨家中男人毆打。
葉攬洲連忙致謝,本要去送,卻被婦人拒絕。
但他問了茅廁的方向,借機提燈出去遊走窺視一番。
茅廁邊上竟是沉璧。
……也太巧了。
“你怎麽在這兒?!”沉璧先驚住,“你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幹嘛!”
“上茅廁。”他壓低聲音,“順便看看。”
“剛好我也是。”
“……嗯!”
正說著,周圍似乎有其他人出來,兩人便又默契地互相扮作兄長怕妹妹夜裏害怕才來作陪的模樣。
兩人就這麽一個嬌嗔一個哄地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