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沉璧仔細看那婦人送回來的衣裳:“這針腳,不是什麽普通的縫補手藝。倒像是……閨閣女兒習得女紅刺繡那種!難道那婦人,是位繡娘出身?”
“你也察覺不對了?”葉攬洲道,“入村時她坐在階前縫衣,我隻覺她做活尤其細致繁複。我幼時家貧,漿洗縫補都自己做,總覺得打補丁沒有她穿來刺去那麽複雜。”
“你先裝好,下山再找裁縫看看。另外,我方才出去時看過那所謂劉三家新來的,雖浸在壇子裏,鬢發散亂,但卻是個妙齡娘子,迎著簷前燈火也能看出她膚白勝雪,吹彈可破,素指上還染著蔻丹,怎麽也不像是尋常村婦,不像會為錢嫁到這裏的。”沉璧深思,“倒像是個什麽世家千金。”
“你是疑心這裏的女人都是被拐賣來的?可即便如此,村裏女人似乎並沒有反抗的意識。”葉攬洲心覺悲哀,“若有心向外界求救,送衣裳回來時就可向我暗示了,可她沒有,隻是怯懦地走了。”
“明日一早,那婆子打了新的木環來,我們就要被迫下山了。但去各家核對采買需求,也是咱們最後的機會。”沉璧卻很開朗,“若能綱舉目張,一切真相都將明晰。我有業績,你有政績,兩全其美。”
葉攬洲對此極為認同。幸好村內買手權責多,才有這最後的機會去探查。畢竟來前他們拿到這次村內的采買明細,兩人已逐條看過,大抵也能判斷得出村內的情況。目前能確定的是村內人丁不算旺盛,但各家皆有讀書之人,也皆須采買文房四寶。隻是各家習筆用墨的習慣、對紙張厚度與韌度的要求也都格外瑣碎,能記得住這些並與各家核對的,大抵隻有常年的買手小蝦米了。
至於村長和曾婆,似乎對采買運送的東西並不好奇,隻對村內是否安全和位置是否隱蔽格外上心。
兩人意見達成共識後就掐滅燭火繼續睡下。待到漏刻已遲,葉攬洲習慣雞鳴時起身,村裏的公雞打鳴時比外頭的更早一刻。然而他起床時,村裏年輕男子也都早已起身讀書,似乎臨摹的字帖都已在外曬幹,兩人驚詫於這幫斯文敗類竟能比那些準備科考的學子還要格外勤奮!
正想著,曾婆恰叩門來送早飯,額外還送了一隻新打的木環。她囑咐他們盡快用過早膳後就可以去各家核對采買需求了,兩人含笑應答,亦說打包好了下山的行李,那曾婆才放心離開。
推開居處的門,門前列了一張木案,上頭已拿鎮尺緊緊壓住各家對於下次采買貨物的需求。
沉璧拿過來逐個比對過,心說下次要采買的東西倒是不如這次送來的值錢了。
“看來是朝廷嚴打盜墓案之事,斷了不少這村裏的財路,這村裏如今生活得好生拮據,各項需求都是對半著砍掉了。”沉璧輕嗤一聲,將兩次采買的貨單遞給葉攬洲對比。
葉攬洲心中有數,也不吃早膳了,盡快按照屋宇順序理好了各家采買的單子,就準備出發核對。隻是才邁步出去,竟陡然發現村裏好像空無一人,隔壁在兩刻前還充斥琅琅書聲,而今竟靜寂得針落可聞。
“難道,又出事了?”沉璧心如擂鼓,有些緊張。
“倒不像。”葉攬洲強自鎮定分析,“巷子裏沒有血跡,方才屋內也沒聽到打鬥的聲音。”
“該不會整村人跑了吧?”沉璧邁步出去,透過別家半開的窗欞瞄到岸上擺著熱騰騰的菜肴和滿碗的米飯,很明顯還沒來得及動筷,“那燒的菜還沒開始吃,不像是跑了。”
“村頭好似有人。”葉攬洲定睛望盡巷子前端,發覺上頭的炊煙嫋嫋,是有煙火跡象的。
兩人對視一眼,隨後動身往村頭走去,一直借屋宇藏身,以迂回的方式往前走,以免被人發現。
村頭處最大的竹堂果然有異樣——所有村裏人此刻都集結於此,而周遭並沒什麽人把守,連窗戶也有三扇因為悶熱而開了一半透氣,分毫不避諱旁人。
想來也是,村裏除了他們這兩個小蝦米的徒弟以外,全村的人目前都已經在竹堂以內了。
沉璧機警地想起今早曾婆來得突然:“想必那曾婆送的早膳裏放了藥,這才以為咱們吃了便不會來了,還好咱們一口也沒吃,倒撞見所有人都在這竹堂內議事。”
隨後兩人翻身以樹影作擋,躡手躡腳躍上躍下。
最後選在一扇半開的窗邊遮擋著身子,窺看堂內的人事。
所有青年男子——那些早起晚睡讀書的,此刻都在頭上頂著一本書,靠牆站得筆直。而年長些的父輩男子也都戾氣盡收,此刻垂頭立於堂中,再沒半分馴妻時的桀驁。
所有的女子也都聚在堂內,毫無尊嚴地跪在他們所謂夫君的腳邊,就連那所謂新來的劉三家的,也是被抓起來胡亂擦拭了身子就套了件男衫拉來跪著聽訓,一雙皓腕被反綁在身後。
而村長和曾婆也是點頭哈腰、謙卑恭敬地站在一個神秘的黑衣男子身邊。
沉璧與葉攬洲眼神交匯,便是告訴彼此破局的關鍵點或許就在於這個神秘人。
屋外雖有微弱風聲不斷,但也能夠聽清屋內人都說些什麽。
“先生突然來此,小人來不及做準備……恐有怠慢先生。”村長擦了擦額角冷汗,對神秘人作揖。
“就是讓你來不及做準備,才要看看你培養了什麽鬼東西。”神秘人說話語調陰沉,但怒意極盛。
葉攬洲本不解為何那神秘人趕著他們倆在村內時來,而今聽了才知這人是突襲而來。看情形,目前全村人大概是臨時收到通知前來竹堂集會,人也應該是剛剛到齊不久。
“瞧瞧你們培養的這一批學子!”神秘人語調淩厲,怒不可遏中透著極端的嫌惡,“姿態不端,無文人玉質,難堪大用!”
村長嚇得悻悻後退數步,回神刹那伏地而跪,聲線顫抖道:“先生莫惱,假以時日,一定可行!”
話音未落,神秘人已經一掌重重擊在身邊男人脖頸上,那男人整個身子墜直倒地,口吐鮮血,片刻後即氣絕身亡。而他的兒子仍是頂著書站得筆直,在這人麵前,竟是哭也不敢哭出一聲的。
沉璧認得出那被打男人,便是昨夜那名欺辱劉三家女人不成,拿自家媳婦撒氣的莽夫。
神秘人才來片刻就殺了一個男人,滿堂人無不惶恐懼怕,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讀書的我殺不得,殺了個當爹的,也算是警告。”神秘人語如冰窟,“教子無方,就要死。”
“先生教訓的是。”村長哽咽著,隻能叩首應承。
莽夫的兒子此刻已然嚇得瑟瑟發抖,神秘人卻對他眼一瞟而過,隻冷聲問:“當娘的呢?”
“妾身在。”說話的是莽夫妻子,也是昨夜無端挨打的女人,此刻仍垂低了頭,膝行向前回應。
那神秘人眼風一掃,當即又出一掌,這女人也臥在地上吐血咽氣。
“先生!”村長終於忍不住開口求情,“沒了父母,學子怎能安心讀書,還望先生手下留情啊!”
“不,不!”那年輕男子才死了父母,眼中是恨意與恐懼交替,最後卻隻能如行屍走肉一般,也瞬時跪到神秘人腳邊,眼中猩紅充血,卻是求生的本能促使他隻能不斷對神秘人磕頭表態,“先生,我、我一定好好讀書,好好學禮!再不叫先生失望了!還請先生饒命!”
“我說了,你們這些讀書的,有價值的,我不殺。”神秘人以折扇挑起年輕男子下頜,“畢竟你多半要做個衙內的模樣,如此膽怯跪我作甚,你風骨何在,傲氣何在!還不起來!”
“是,是!”那年輕男子早已方寸大亂,打著趔趄站起身來,極力壓住此刻的悲懼,以文人姿態對神秘人作揖,“先生今日教訓得是,我必往後規行矩步,好好學習陳衙內的儀態,再不敢怠慢了。”
神秘人這才滿意地輕笑一聲,眼光逐個掃過堂內人,見無一人敢正眼看他,他才覺得這雷霆之威賣到了時候,適時收斂起來。
“若是下次我再來抽查,仍是如此麵貌……”神秘人轉頭,如刀的目光開始朝村長剜去,“當是你這當村長的提頭來見。”
“是。”村長隻低眉,並不多辯。
“將這夫妻的屍首燒了吧。”神秘人冷漠道,“其餘人,今日我便替長先生小懲大誡一番。”
這話一出,竟包括曾婆在內的所有人,都一齊跪在地上準備領罰。
沉璧看得也是嗓子發緊,葉攬洲更是驚異於光天化日竟有人心狠手辣至此。
神秘人掃視著眾人低垂的頭,冷聲開口:“曾婆督管不力,按照長先生的要求,今日本該卸你兒子一條胳膊,但你誅殺嶺南盜墓賊人有功,回去我便隻餓你兒子三日作罷。至於這村裏的女人,既無法相夫教子,也是浪費了長先生給的米飯,今日就各自掌摑三十下。男子身體發膚既不好損傷,就都一律禁水米兩日,你們可有異議?”
沉璧沒想到整村人都是隻對女子重拳出擊,對於這個冷血狠毒的神秘人竟然各個唯唯諾諾地謝了恩。
“先生,另有一事……”再開口時,跪著的村長頗顯支吾。
“說。”
村長道:“朝廷如今徹查各地盜墓案,村裏買手也是躲躲藏藏,險些落入官府羅網,村裏的好些贓物都不能再賣出去了。可如今村裏請先生教習、衣食住行皆須銀錢,若是這些拿來的古玩無法對外兜售,村裏隻怕還要另辟蹊徑去拿錢了……”
“隻會要錢!真不明白長先生花著這大價錢養著你們這些庸才有何用!”神秘人皺眉道,“長先生當下手頭並不寬裕,你們也是知道的。德寧公主墓被盜一案掀起軒然大波,朝廷追查得緊,這一月以來已有諸多聽命於我們的盜墓賊被剿,長先生那筆封口費已使了不少,如今隻能從書院那些學子家中再要些物件去胡商那裏當掉了。待下個月換了銀錢來,我親自送來村裏給你們。隻是你們這些學子的儀態若到時還學得四不像,想必長先生也容不下你們這一村的酒囊飯袋了。”
村長則道:“小人必定嚴加督管。隻是如今既然嶺南的盜墓賊已被誅殺,倒不如就將這些盜墓案都甩到他們身上,回頭將他們的屍首和贓物一並扔出去給官府交代,或許能解長先生燃眉之急。”
“嶺南那一夥賊人起初便不肯為長先生所用,而後不知道從何處得知雲沒村有諸多古玩陪葬之物,自以為上山就能搶奪寶藏,真是愚蠢!”神秘人對這次的提議頗為滿意,麵露了些許喜色,得意道:“長先生覓得的這山間謎莊,豈是那些無腦之人能輕易找到的。”
“長先生睿智。”
沉璧與葉攬洲聽到此處已覺收到的信息太多了,一時竟難以消化,直等到這神秘人要走,兩人搶先一步匆匆遁去,卻是一步也不敢停,徑直跑回住處,才敢長舒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