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慶幸的是,全村人向神秘人隱瞞了咱們這兩位買手徒弟也在村中的消息。”沉璧猶感後怕,“我剛才緊張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葉攬洲道:“聽這個神秘人說話,倒是比挨家挨戶去查要方便了許多。隻是這神秘人委實狠毒,且這全村人都是奴隸似的聽命於他,還有他口中那位‘長先生’,倒真是不知是何許人也。”

“按那人所說,這雲沒村的秘密比我們想得還要複雜得多。目前朝廷追辦的盜墓案或許隻是個煙霧彈,實際上這些贓物的真正來源是個書院。”沉璧道,“那書院培養了一大批盜墓團隊進行古玩扒竊,拿到胡商手中販賣,或是在古玩市場當作所謂神秘貨物流通。”

葉攬洲歎氣,“可是大宋書院何其之多,並不好找。若是學子家境殷實些的,也並不好確定是哪個,四大書院已有白鹿洞、應天府、嶽麓、嵩陽等,亦有官家親督創辦的那有民間太學之稱的白璧書院。”

沉璧道:“查那些亂七八糟的瑣事,各個盜墓賊人被剿滅的真相一類的,你們都進奏院怕是不擅長,還得是咱們小報探官出手。這個原委我是查定了,下山以後,你且回去候著,我伺機給你報信。”

兩人達成共識後,將曾婆送來的餐食倒到隔壁泔水桶裏,假裝用過了早膳。

而曾婆來時,兩人正伏在桌案旁裝暈,一些殘粥的稠糊膩在碗壁上已然風幹了。

曾婆見桌上已空的粥碗並未生疑,暗自鬆了口氣,取出一隻瓷瓶放在兩人麵前,裏頭是醒神的香,葉攬洲和沉璧便順勢嗅了醒來。

“好孩子,你們是太累了,竟飯後睡著了,現下快些去核對采買明細,速速下山去吧。”

葉攬洲注意到這曾婆臉色並不大好看,但還是麵容上佯裝慈藹。方才兩人已從那神秘人口中得知她應是有個兒子為質的,難怪她一來就粗暴地收拾碗筷,可見她仍氣懼交加,又無處宣泄。

而她此刻既然能來,想必那神秘人已被送下山去,外頭應當是安全的了。

“是呢,有些太貪睡了,虧了婆婆來叫。”沉璧佯裝頭暈,卻和葉攬洲手腳麻利地忙疊壓住各家采買單子往外走,“我們即刻就去,還望婆婆一會兒送我們下山。”

“自然。”

沉璧和葉攬洲按照買手之責挨家核對采買明細,全完成了以後已到晌午,兩人按照曾婆所說的村後密道,順著繩索升上一甕枯井,便直接到了他們初入山時的那片樹林裏。

可算出村了。

整個雲沒村的布局與設計驚得兩人歎為觀止,看似極為簡單的山路,實際上有各項巧思交雜匯聚,將一隅不大不小的村落暗藏於一座深山老林之中,難怪人人皆說這雲沒村隱蔽至極。

以至於最後能如此平安順利地下山,兩人陡然湧出一股化險為夷、劫後餘生之感。

“呼!”沉璧仰頭望天,“總算能長舒一口放鬆的氣了。”

兩人裝模作樣地牽著馬走了很遠,還不敢掉以輕心,直到看到對麵山頭有嫋嫋炊煙升起,於空中百縷交疊,就知當時有許多農家在山頭居住多年,應是脫離了雲沒村的監視範圍。

然而在另一座山的山腳處,卻有一夥窮凶極惡的賊匪狼狽地逃來。

與沉璧兩人正麵碰上。

“就連老大都折在那山裏,如今是前有狼村後有虎兵,看來今日是活不了了。”說話的賊匪似乎認出了沉璧二人自雲沒村走出,立時凶神惡煞地拔了兵器,“那便拉上兩個墊背的!”

沉璧卻不屑笑道:“原是被身後官兵追趕,逃命到這裏來的。”

葉攬洲懷疑官府有人與雲沒村沆瀣一氣,本不想與之纏鬥,卻沒想到才想駕馬快走時卻被他們擋住。

這夥亡命之徒紛紛拔刀相向,葉攬洲與沉璧各自閃身遁開,率先打上來的幾個賊匪撲了空。

沉璧不曾進攻,卻品出了這夥賊匪出招的路數與來曆:“看招式,是同為嶺南那夥盜墓賊人。”

葉攬洲聞言護在沉璧身前,卻被她一把拽著衣裳往後拎了拎,“別礙事,滾!”

“袖箭很厲害,你要小心!”葉攬洲懵住,但不忘提醒她。

“此時此刻倒也不必再裝下去了。”沉璧道,“姑奶奶憋了好些時日,可算能活動活動筋骨了!”

話音未落,沉璧已經出手。然而這一次她是莽撞輕敵了,這一夥賊人倒不怎麽使用暗器或袖箭,反而使刀劍的功夫格外拔群,招式刀刀狠絕,個個訓練有素。

沉璧心說他們是山裏那一撥歇菜了的盜墓賊們提前安排在此處,用以斷尾接應的。想來是先入山的那些盜墓賊紛紛死在山裏,而他們等了幾日無果,如今又被官府發覺追捕。

沉璧頗吃力地解決掉上前攻擊的兩人,自他們手中奪來長劍,自己穩穩握住一把,又踢著另一把劍落在葉攬洲手中,“接著!”

不及多言,沉璧已持長劍與賊人們交戰得火熱,葉攬洲凝神觀察片刻,方覺沉璧揮劍之態頗為熟稔。

彼時,葉攬洲方才知悉,那所謂沉璧在山中給他繪畫的劍譜,實際上是雙人劍式中的一半。

而另一半,是沉璧目前在使的招式。

葉攬洲恍然大悟,穩穩握住沉璧擲來的長劍,不由分說地邁步向前幫襯沉璧,與她並肩作戰。

葉攬洲也不知自己哪裏來的力量,素來不算對武學極為擅長的他如今竟能挽劍如沉璧般順手。

一時自己也驚住了。

“你叫我練的劍……”葉攬洲難掩對沉璧料事如神的震驚,“與你方才所行的劍式,是一套的?”

“你主防禦,我主攻上。”沉璧卻隻一笑,“所以,還是你活命的幾率大一些。”

葉攬洲完全沒想到沉璧給他關在房裏練功、讓他“聞雞起舞”的那幾日裏,不僅把所剩無幾的食材都留給他,就連讓他練功的招數都是為了在關鍵時刻保住他的性命……

她好像比他想象中還要聰慧,還要知恩圖報。

因此雙人使劍格外殺勢迅猛,前頭的幾個匪徒來不及躲避葉攬洲加入的戰局,很快斃命身亡。

葉攬洲此刻的銳力超常,沉璧都覺驚豔,與他背對背相抵立穩,活潑笑道:“好小子,真是沒白聞雞起舞,不僅招式全會了,連這麽重的劍都能如臂使指,用得這般暢然,厲害啊!”

“叫你們去地府膩膩歪歪!”賊人們沒了求生意誌,此刻也是殺紅了眼,攻勢愈發迅猛。

然而,刀劍擦襲之間,混戰中忽然闖入一名碧衫女子。那女子疾步閃馳而過,關鍵時刻踢飛一名要偷襲沉璧的賊人,隨後她霍然從賊人手中奪了把刀子,幫著沉璧和葉攬洲對抗匪徒。

三人倒是很快就默契地攜手了結全部賊人。

隻是葉攬洲沒想到解決這些匪徒要耗時這麽久,算來身後那些官兵快追來了。

“後頭的官兵不知道是敵是友,咱們先走!”葉攬洲道。

碧衫女子道:“前麵是片墓地,周圍人跡罕至,兩位若不恐懼墳塋,不妨移步。”

葉攬洲這才仔細看那名出手相助的碧衫女子,認出她便是那日撿了沉璧那塊白玉玦的姑娘。

叫衛扶光。

沉璧掀開馬車車帷引兩人坐在其中,隨後快速駕馬按衛扶光的指向而去。

“到了。”

沉璧停車,看到前方墓地空曠,杳無人跡,隻有一方墓碑獨立,上頭寫著:恩師吳成仁之墓。

此地很安全了。

葉攬洲拱手向衛扶光道謝:“衛娘子安好,又見麵了,屬實是巧。”

“是巧。”衛扶光也是多看了葉攬洲幾眼才認出來他。

“衛娘子萬福。”沉璧也順勢行禮,“小女沉璧。”

“小女衛扶光。”衛扶光端莊回禮。

葉攬洲道:“所謂浮光躍金,靜影沉璧。二位娘子的確有緣!”

“別吊書袋子!”沉璧瞪他一眼,去整飭葉攬洲稍顯散亂的細軟。

結果本屬於沉璧的那一塊白玉玦,恰好從葉攬洲的包袱裏滑出來……

幸得沉璧眼疾手快地一接,“我的玉玦?竟在你這?”

衛扶光也怔住,認出這掉出來的白玉不就是那日她撿到的,而眼前的葉攬洲承諾還給失主的?

“這玉……”衛扶光側目,“你沒還給人家?”

“不、不是。”葉攬洲一時百口莫辯,“我沒想覓下,我隻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還給你。”

一貫堅強的沉璧竟因這次的失而複得而痛哭流涕,捂住那玉玦包在心口,啜泣不止。

“別、別哭呀……”葉攬洲手足無措,“我真沒想貪墨!”

“什麽狗官!”衛扶光也替沉璧朝葉攬洲啐了一口,轉而寬慰沉璧,“不哭不哭。”

“沒沒沒,我真的沒有!”葉攬洲急得愁眉苦臉。

最後還是沉璧平複了情緒,對葉攬洲說道:“別解釋了,我信你的。”

葉攬洲此刻笑得格外難看,“嗯!對!真沒想貪墨!”

沉璧捏住白玉玦,發覺上頭碎了一角,該是初次丟失時落在地上摔壞的。

她看著葉攬洲的滑稽模樣,破涕為笑道:“一路上你有的是機會賣掉它,可你一直貼身戴著,可見你隻是想替我修補了再還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這玉乃我義父所贈,不大好補,也就不必補了。”

“……我也屬實沒想到這麽突然被你發現了。”葉攬洲憨憨地點頭。

沉璧擦淨臉上的淚痕,轉看衛扶光,“此玉是衛娘子所拾?”

“正是。”

“多謝衛娘子。”沉璧滿懷感激地向衛扶光行禮,“我曾以為再也找不回來了。”

“是這玉自己會找主人,我隻是恰好撿到。拾金不昧本就應該,沉璧娘子實在不必客氣。”衛扶光清冷的麵容上漸浮一抹莞爾,“方才見沉璧娘子武藝卓群,實在是大宋少見,我很是敬佩。”

“衛娘子亦是巾幗不讓須眉,身手了得。”

“嗨,這不過是我自小隨家裏護院學了幾招,沒成想真能在今日派上用場。”

“……衛娘子謙虛了。”

雙姝這一來一回地誇讚,聽得葉攬洲這個男人愈發覺得自己多餘,但他對衛扶光的身世頗感驚奇。

衛扶光武功雖不及沉璧高強,但三招兩式之內,尋常的小毛賊是無法與她相搏的。若是按衛扶光所說,隻隨護院學了幾招便有方才那架勢,那這怎麽也是勳貴人家的護院才有這樣的力量。

再想起兩次見衛扶光的裝束,雖不浮誇奢靡,但簡樸中反有極致貴氣,更襯她清冷卓絕之質。

等他回神時,沉璧正真誠地向衛扶光道謝:“無論如何,今日多謝衛娘子仗義相助。”

“真的不必客氣。”衛扶光鳳眸輕轉,“我也隻是要來此祭拜恩師,結果才走到那山前就聽到了打鬥聲。如今倒是算順了你們的馬車,省了我好些力氣。”

沉璧問:“娘子怎麽孤身一人徒步來此偏僻之地?”

“恩師為奸人所害,我怕其他人知道他的墓地在此,反倒擾了他老人家的清淨。”衛扶光道,“所以本不想坐馬車,卻沒想到意外順了二位的方便。”

“既如此,那我們也不便久留了。”葉攬洲倒急著走了,“不如就此先拜別,來日有緣再會。”

“再會。”

道別以後,沉璧二人引馬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