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急著走?”沉璧問他。

“若非是之前見過她,我還真疑心她這時候突然出現的原因。”葉攬洲道,“方才想走,主要是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來給恩師掃墓。”

“你可真是有那個疑心大病。”沉璧白他一眼,回顧看向墓地,衛扶光果然孤身上前祭掃,“不過這衛娘子實在闊綽,連恩師的墓園競買了整塊的地,隻立一座孤碑。”

“這兩日諜中諜計中計的,難免要多心想想。”葉攬洲道,“她應是家世不俗的。”

沉璧不回,隻摩挲著自己失而複得的白玉玦問:“你不問我,為何因這玉哭嗎?”

“它對你很重要,這涉及你的私隱,我不便多問。你若想說,自然會說的。”葉攬洲此刻回想起她在木屋裏為給他留下足夠的食材,而將他鎖在屋內練劍之事,就覺這女子的聰慧玲瓏真是無孔不入,不由得嘴角上揚,“不過一眾小報探官,在下也見過不少,倒是沒見過沉璧娘子這般的。”

“這般怎樣?”

“在下不解娘子如此機敏無雙,怎麽能甘願委身區區小報之中。”

“在小報,言談自由,可以關注些我所在意的事情。”沉璧沉吟半晌,卻將話又藏起一半。頓了頓道:“很多官府難以伸張的冤屈,其實小報是一個很好的途徑,它能在民間流傳開來,從而讓更多的百姓知道所謂的真相不隻是官府報出的那樣。”

葉攬洲笑道:“原來,你有一顆愛民之心。”

“倒也不是。”沉璧目色一沉,似思量著什麽,最後還是莞爾笑道:“當然還是為了賺錢,我為《軼聞錄》撰文或刺探,一則消息或一篇文章,就比你們當官的一月俸祿要多得很。”

“……我們俸祿也不少的,娘子難道忘了,那‘拍立得’的一百兩銀子,我是說給就給啊。”

“對哦,那這錢你哪兒來的?”沉璧狡黠揚眉,“貪墨來的?”

“攢了很久的。”葉攬洲總被她問得語塞,“是我兩次發現潑天案,朝廷給的賞賜。一次五十,兩次一百,都給你了。”

“……如此艱辛,那還是還給你吧。”沉璧怔住,錯愕猶豫地從懷裏取出本屬於他的銀錠。

“可別,你可是送了我‘好運一把’啊。”葉攬洲含笑推拒,“我有了你這好運,才能活著下山。”

“……那你缺錢時再跟我借吧,我就不收你利息了。”沉璧笑吟吟將錢收了回去,“對了,你發現的兩次潑天案?”

“神秘古玩貨物是一件。”葉攬洲墨瞳半晗,眼底如藏好些洶湧舊事,“西夏細作是一件。”

沉璧聽得發愣,“我原以為都進奏院都是一幫書呆子,隻會上行下效,你竟還會抓細作?”

“自然。”葉攬洲驕傲道,“凡非大宋之人,皆有細節可窺探,一旦暴露給我,我便能及時發現。”

“……給你厲害的嘞。”沉璧適時斂眉,並不與他對視,“還是先回去找盧玄和小蝦米吧。”

說著,沉璧手上握住的馬鞭揚得更高了些,馬車也就驅馳得更快。

葉攬洲似乎察覺到了沉璧總在某些時刻對他多有逃避之意,但他卻並不想此刻深問。

經過雲沒村之事,他已對沉璧稍顯信任,這是潛移默化藏在他心底的感覺,他自己也未曾認識到。

隻是在方才聽沉璧說起在小報任職的原因時,比起賺錢多少,她那一句為真相言談自由的原因,倒更戳他的肺腑,畢竟他才晉升為都進奏院的進奏官不久,就已然發現邸報的職能極為有限。

仿佛隻流傳於官邸府衙之間,真正能為百姓所言之事,其實隻有區區之數。

百姓其實比起何處官員除授勳爵或升降而言,更重視一簞食、一豆羹的價錢。

這一路上,葉攬洲緘默了許久,一直在想沉璧說的那些話。

沉璧則加緊趕路回到玲瓏鎮上,先在流木棧駐足,命流木棧的探官們傳一封沉璧親自寫好的書信給軼聞錄的東家殷如墨,而後才駕著車去長巷木屋。

沉璧傳訊回去之事,葉攬洲並非不知,隻是沒攔,他信她有分寸。

馬車穩穩停在木屋內的小院,葉攬洲忽問她:“你會將這次探聽到的消息,發在《軼聞錄》上嗎?”

“不會。”沉璧答得很快,“我總覺得這背後的秘密沒有那麽簡單,同樣的,如果《軼聞錄》真的寫了這件事報出去,那……無異於打草驚蛇,我肯為探官之首本也隻是為了替百姓發聲。可我那東家畢竟要賺錢的,這差我總是要交,但可以寫個別的。”

“這正是我要拜托你的事。”葉攬洲鬆了口氣,“雲沒村在深山藏身多年無人發覺,我便信不過那附近的府衙。我還是要去東京搬人手過去,以求一擊即中。所以即便《軼聞錄》時效足夠快,也不能在東京的府衙人手到雲沒村以前,就發出關於雲沒村的消息。”

沉璧頷首:“我東家心裏也有數,你且放心。”

月色清冷迷離,兩人為趕時辰隻能馬不停蹄地趕路。可走到長巷之時,駕著的馬兒似乎有些遲滯。本以為是那馬累日趕路有些疲倦,就解了韁飼喂,兩人徒步往木屋趕路。

可沉璧卻在進入長巷的一瞬,敏銳的嗅覺就捕捉到一絲血腥氣味,且這腥氣越靠近木屋越是明顯。

“糟了……”

兩人對視一眼,油然而生一股不祥預感,不自覺腳步加快。

推開門的刹那,滿院的血跡滴答淋漓,連接至長巷的盡頭。

兩人顧不得其他,匆匆跑向柴房。

果然是小蝦米死了——身上捆綁的繩索還沒解開,就已經中毒身亡。

但胸前還插著一把匕首。

死因應是失血過多,中毒隻是其次。

而負責看守小蝦米的盧玄也不知所蹤。

兩人回想小蝦米曾經托孤的行為,葉攬洲心裏便明白了,或許這是那所謂書院的殺手進行的滅口,隻是很遺憾他們到底是來遲了一步。

沉璧心底發怵,畢竟小蝦米此刻的血液尚未幹涸凝固,觸手還是溫熱的,明顯剛死不久。

兩人自責懊悔不已,若是沒在路上對付賊人或是回流木棧傳訊耽誤那些時辰……

或許回來之前還來得及救他一命。

“外頭的血跡大概是盧玄被人一路追殺,最後血跡消失在巷子盡頭,則是因為盧玄可能被賊人所俘虜。”沉璧走出院子,觀察長巷血跡分析,“盧玄應該還活著。”

適時,巷子盡頭的房簷上也有血珠滴答而下,正好落在沉璧鞋麵上。

沉璧仰頭去看,盧玄竟從簷上瓦片滾落下來。

“盧玄!”沉璧騰身去托接他,隻見他腹部有血水汩汩而出。

兩人忙將盧玄扶進屋中安置,沉璧發現盧玄還好隻是被刺中腹部,但刀入未深,與性命無虞。

沉璧覺得此刻玲瓏鎮並不安全,倒不便出去找郎中,她便親自替盧玄止血,“什麽人傷你?”

盧玄道:“不知道哪裏來的殺手發現了小蝦米的蹤跡,於是闖了進來,殺了小蝦米。我藏身在米缸之中,卻被識破。他們一路追殺我,刺傷了我。我跑到隔壁巷子,再翻到簷上,最後才躲過一劫。至於那小蝦米,在被刺以前已經開始渾身抽搐,儼然是中毒的跡象。”

沉璧替盧玄擦汗,轉對葉攬洲說:“應當是小蝦米這次還沒來得及上村裏取解藥,所以毒發身亡。可見這長期以來小蝦米之所以如此謹慎隱瞞行蹤,定是因為也受那書院所控製!”

盧玄急道:“不管怎樣,沉璧娘子,此地不宜久留。你們快走,別管我了。”

“要走一起走。”沉璧不可能放棄盧玄,“我去叫人來幫忙,將你送到流木棧,你便安全了。”

葉攬洲則道:“我在來玲瓏鎮時,已經一路留了記號給從東京前來的巡尉了。算著時辰,應是快到了,你們別急。一旦官兵來這裏救援,那些殺手是不敢進犯的。”

葉攬洲深知此地不宜久留,所以提前調請了東京的巡尉來此幫忙,早已秘密蟄伏玲瓏鎮中了。此刻他從雲沒村回來,巡尉們看到標記,大抵就快到這裏了。

可他卻沒想到小蝦米在他們回來以前就遭殺手迫害,還是遲了一步。

又過片刻,葉攬洲安排的巡尉帶兵前來,正一擁而進,將此處圍堵得水泄不通。

隨後葉攬洲請在東京就交好的兩個兄弟秘密暗護馬車,先送沉璧與盧玄先走。

“你要保重。”沉璧認可葉攬洲這次的安排,畢竟盧玄傷勢要緊,便與盧玄前腳離開玲瓏鎮。

好在後腳在城鎮交界處已有殷如墨的人在等著接應。

“還請轉告葉進奏官,若事後急於找我,可往東京城的張記冠子鋪來。”隨後沉璧謝過送她來的兩個官兵,就帶著盧玄先前往據點休息包紮,又尋了郎中來看他的傷勢。

“這封信,一定要加急,親呈給大東家手中。”沉璧這信是寫給殷如墨的,講述的是雲沒村中的吊詭之處,並請殷如墨派探官深入查找各大書院的秘密。

沉璧看著重傷的盧玄,因腹部刺傷已痛到昏迷,鎮痛的藥也請郎中幫忙換了再換,最後盧玄蒼白的麵容上仍舊是冷汗不斷,沉璧心裏總覺得有些對不住盧玄。若非是她執意和葉攬洲深入雲沒村打探,將盧玄和小蝦米留在這裏,盧玄實在也不必受如此之苦,因此她對盧玄的照顧也是無微不至。

她甚至多在據點逗留了七日。隻是這七日之內她無論如何都想不通,在玲瓏鎮的長巷裏那麽隱蔽的地方,雲沒村或書院的殺手是如何得知他們的所在的?而他們在雲沒村也不曾暴露身份,又是怎麽牽連無辜到盧玄和小蝦米遭殃的呢?而且小蝦米既然已經中毒頗深直至毒發,又為何還要狠下殺手以匕首奪命?

難道真是因為在對麵山下殺的那幾個匪徒?可是追來的速度也不應該快過他們倆多日不眠不休趕回玲瓏鎮的速度啊……他們隻去了流木棧,耽誤了一點點時間而已。

真就這麽巧地暴露了嗎?

相對地,葉攬洲對這些問題也是累日苦惱,不得其解。

兩人本想問問小蝦米為何他會提前知曉嶺南盜墓賊會上山一事,又為何要幫他們取信雲沒村的人,而那神秘人又是來自哪個書院,可如今所有的秘密都隨小蝦米的死亡而徹底斷了線索。

沉璧和葉攬洲因此都有了些從未有過的挫敗感。

而另一端的殷如墨收到沉璧消息後,立時覺得這雲沒村之謎該是一個極為暢銷的賣點。

“果是沉璧出手,一擊即中。”殷如墨閱過沉璧書信上所陳述的一切進入雲沒村前後的相關艱險經曆,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隻是她心中仍然認為,一旦將此秘密揭發,自然舉國上下《軼聞錄》的銷量都不愁了,而她所組織的探官們,也將獲得她所認為天下凡塵皆無孔不入的美名。

而這個發猛財的事,則是殷如墨在沉璧未歸去軼聞錄探官總部以前就自行做下的決定。

殷如墨幾乎忽略了沉璧信後最重要的那一句話:“雲沒村之事如夢似幻,波譎雲詭,卿勿輕舉妄動。且個中細節或與舉國內某一書院有關,還請卿多派探官窺伺暗查。”

於是《軼聞錄》在三日之內就自西京起,向各州府流傳起了曆史以來最受歡迎的一篇文。

那文名曰《夢遊雲沒之奇遇》,其間以通俗易懂的語句詳細敘述了一場噩夢——是說一個冒險者搜尋神秘古玩貨物的下落意外進入雲沒村中,而筆墨之間是誇誇其談了入村前的重重驚險和刺激,雖不如沉璧描述的那般詳實,但將突破村內重重機關和與盜墓賊的廝殺的過程經曆描繪得引人入勝。

殷如墨或許是覺得神秘人的行蹤不夠確切,便忽略了此處,改為續寫入村後這位冒險者在村內尋寶致富的過程,而文中搜尋寶藏的過程更為曲折:具體寫了冒險者經曆三條岔路的選擇,而三條岔路各有不同的機關,最後冒險者自是曆經千難萬險才找到寶藏,而那些寶藏則為各家盜墓賊自各個古墓掘出的陪葬財物,每一件首飾、每一點銀錢都價值連城。

冒險者因此而發家致富,娶妻納妾,遍置豪宅,更在雲沒村內撿到一紙密文:那時冒險者才知道,原來,雲沒村是傳言中如蓬萊仙洲的一隅神秘村落,隻有有緣人才能找到那些寶藏,這位冒險者是被神仙眷顧的寵兒。而當這位冒險者拿走了屬於他的寶藏以後,整個村落就在他踏出雲沒村的刹那徹底憑空消失,如同真的消失在了雲間一樣。

冒險者本是一個鬱鬱不得誌、被妻兒拋棄的落魄漢,就這樣通過冒險完成了一次人生的徹底蛻變。

這樣逢仙眷顧重啟人生的幸運故事,自然民間街頭巷尾都在傳讀。

此文傳揚的速度快,卻也不算太快。

快的是在趕赴雲沒村所在山中的葉攬洲先看到了,慢的是沉璧所在的據點還沒見到。

“攬洲,出事了。”巡尉兵握住最新傳來的《軼聞錄》遞給馬車上的葉攬洲。

葉攬洲匆匆閱讀了《軼聞錄》這一期的那篇《夢遊雲沒之奇遇》,立時眉心緊鎖,瞳孔驟縮。

“她分明說了,她不會壞事的……”他喃喃自語,卻知事情不大簡單,立時催促巡尉加快速度進入雲沒村所在的山中,他雖知上山須得人接應,但當時如何出山卻記得分明,以此逆推,便能順利入村。

然而等葉攬洲再帶巡尉兵們進入雲沒村時,卻發現四處均已無人居住,也無打鬥痕跡,仿佛真的消失在了雲中一般——甚至沒有一絲曾有人居住過的痕跡,所有的陳設都付之一炬。

而燒毀的灰燼似乎也被雲沒村的人都順著山下揚了出去,盡成了散在風裏的齏粉。

竟然與那《軼聞錄》中所寫的雲沒村的結局別無二致。

“攬洲,你可確定這村裏,真有人嗎?”巡尉兵甚至懷疑葉攬洲在耍他們。

葉攬洲定神沉思,知道能證明這村內人存在過的重要條件,就是那些村內不溶於水火的盜墓贓物。

隻要能找到那些贓物的下落,他就沒有誆騙官員,更沒有瀆職懈怠。

可是這山林如此茂密,那些贓物若是被帶走了,或是被長埋地下,都是如大海撈針的難找。

但這是能證明雲沒村真的存在過的重要證據。

還有那些誤入山中的嶺南盜墓賊——即便是他們的屍體都被焚燒了,那些當時被沉璧和他踢入水中順流而去的兵器卻會因流水不腐而傳出山外,順著流水方向追去,總有漁民是可以看到這些兵器的,而且整座山裏也不可能沒有嶺南盜墓賊藏身山中時吃喝休息所留下的痕跡。

正思量著,卻有巡尉兵來稟報:“後山有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