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攬洲一行人立刻趕往後山。

是個奄奄一息之人,雙腿被砍傷,看著餓了很久,自稱是嶺南的盜墓賊。周圍橫七豎八躺著腐臭的屍體——是葉攬洲當時見過的那些。唯有這個一息尚存的人,他沒有見過。

巡尉兵上前盤查那人,那人隻說周圍屍體與他都是自嶺南來此尋寶的盜墓賊,而身邊的贓物都是他們一路所得的財寶,本要一行人進入山中隱居,但卻因分贓不均而互毆於此。

所有的同伴都死了,他也被砍斷雙腿,隻能在此自生自滅,已經多日滴米未進了。

聽到這裏,葉攬洲自然知道雲沒村的人想的是什麽詭計,不禁暗自握緊了拳頭。

這人是假的嶺南盜墓賊,大抵是雲沒村的死士,故意在這裏等著葉攬洲帶官兵上山來查的,再在身邊留下所有村裏的贓物,為的就是讓嶺南盜墓賊充當雲沒村的替死鬼,反正真正的嶺南賊人都已經死了。

活著的自然不必證明自己的真假了,即便隻有活著的這個是假的。

如此境況給巡尉兵看了,便是潑天大案能輕鬆了結的結果,因為人證物證俱全。

可即便葉攬洲看穿了這個中詭計,卻不能此刻出聲質疑,一旦質疑了這假盜墓賊的身份,萬一這盜墓賊反口攀誣於他,那反而使自己置身於陷阱之中。

畢竟目前雲沒村的人應該隻知道他們是假的買手徒弟,卻未必知道葉攬洲和沉璧的真實身份。

還好葉攬洲為了方便行動,也著了一身巡尉兵的裝扮。

要不這死士定會一眼看穿他的身份砌詞攀誣。

他的拳頭握得更緊了,卻隻能在兵製戎裝之內咬牙切齒。

最後巡尉兵自然要將假盜墓賊押解回去,果不其然這人是不聲不響地在回東京的路上死了。

而回到東京的葉攬洲更是茶飯不思,捏住那隻需三文錢就能買來的最新一期《軼聞錄》,他是看著上頭那篇《夢遊雲沒之奇遇》的字字句句都咬牙切齒地恨極了。

這文竟如此打草驚蛇,更是給了這幕後之人可借鑒的方法,葉攬洲卻還是隻能啞巴吃黃連,硬生生麵對那巡尉兵的一句所謂誇讚:“尋回公主墓陪葬之物,又能破獲嶺南盜墓賊案,是攬洲此次功不可沒。”

“哪裏哪裏,多虧巡尉司撥冗相助。”葉攬洲隻能無奈地應承下來。

實際上他如鯁在喉。

他恨不得現在就找出沉璧好生質問她一番,但葉攬洲體力不支,昏睡了兩日。

醒轉過來時,卻被他的直屬上官給事中徐謙先一步召回了都進奏院的官廨裏。

“屬下歸來,問給事中安。”葉攬洲多日舟車勞頓的疲憊與未徹底愈合的肩傷交雜,他有些站不穩。

“免禮。”年近五旬的徐謙看著眼前這個一手帶大的徒弟和下屬,眼中此刻生出些欣慰卻也擔憂的顏色,“去雲沒村追查那盜墓案,本不是你一介進奏官必須負得責任,你又為何一定要去?”

“為了政績,為了出人頭地。”葉攬洲也不隱瞞,他的理由也很平凡質樸,一直以來他都隻是一個普通人,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給祖父和自己長臉麵,“我祖父一人孤身帶大我,不容易。”

“我是給事中,我本來隻該監管邸報內容的撰寫與發行。”徐謙麵色有些難堪,“可我也是你的老師,我不能看著你總在這些凶險的事情上置身於不顧。”

徐謙雖一手帶起了葉攬洲這個出色的進奏官,為他掌管的都進奏院增添了人才,卻也知道葉攬洲這個徒兒與眾不同的倔強,他言下之意說的自然是葉攬洲在雲沒村之事上的處理不夠明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況您知道這次在雲沒村裏,我究竟都看到了什麽嗎?並不是那幾個死了的嶺南盜墓賊和一個半死不活的假賊人,更不是隻有那些刻意留給咱們發現的所謂贓物。”葉攬洲憤慨道,“您能想象世上有這樣的一隅村落,它偏僻神秘,卻奢華迂腐嗎?在這樣的村落裏,男人隨意對女子頤指氣使,非打即罵,女人負責所有的家務活計,卻一件新衣裳都沒有,所有女人隻能將丈夫和兒子穿舊了的、打補丁的衣服或棄用的布頭殘料縫縫補補用以蔽體。而這些女人動不動就被毒打、罰跪、掌摑,每家每戶門前都掛著馬鞭子,還置一缸摻了鹽的髒水……”

徐謙皺眉打斷他:“難道你這次如此魯莽,你就隻是替村裏女子討不平的?男尊女卑,自古如此,如今我大宋境內女子地位雖高了些,卻也不能要求每個偏僻落後的村落都能奉承官家所言敬重女子。”

“那您見過舉止粗魯的文化莽夫嗎?”葉攬洲仍不鬆口,“那些男人雖通文墨,他們讀書吟誦朗朗上口,他們挑燈夜讀比我當年科考還要辛苦,可是他們卻不守孝悌,粗鄙不堪,將生母看得連個奴婢也不如,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還有一襲黑衣的神秘人,隨手就能殺了書生的父母,他們……”

徐謙冷漠地聽著他說,“他們還殺了你自以為藏得安全的小蝦米,是嗎?”

“您怎麽知道?”葉攬洲一怔。

“你回來的路上暈倒了,我去看過你,自然問過送你回來的巡尉兵。”徐謙雙掌交握,“你以為提前從東京調請人手去玲瓏鎮幫忙就萬事大吉,卻沒想到小蝦米還是遭人毒手。”

“是。”葉攬洲提起這事便自責,“定是我思慮不周,哪裏露了馬腳,沒將計劃做周全。”

“你錯得不在此處。”徐謙給他泡好了一盞茶,指尖在案上扣了扣,示意他也坐下來品茶不必拘束,待葉攬洲坐好,徐謙方語重心長地問起他來:“攬洲,你可想過若是那前去接應你的巡尉官兵裏就有雲沒村在朝勾結的人,將小蝦米之死冤在你頭上,不問緣由地便拿了你去,你而今該是如何處境?”

“自是想過。”葉攬洲深沉的眸子頗顯出些狡黠的顏色,“所以,屬下讓兩名證人先逃了。”

是指沉璧和盧玄。

“你是說,此事並非你一人深入虎穴?”徐謙聞言自然震驚,“還有其他證人?!”

“自然。”葉攬洲的語調稍揚,似乎故意在挑釁徐謙的擔憂,“您一貫了解屬下,屬下不會將自己置之死地的,即便是如此,那也是行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策。”

“你既揭開這破天大案的一角,就不怕幕後之人盯上你,此後暗殺於你,再偽於意外?”徐謙看著葉攬洲的神色,他不得不對麵前這個得意的下屬兼弟子那些遊離在他認知以外的心思而感到後怕,“那盜墓賊,官府,衙差胥役,可都有這幕後之人的勢力,你就不怕?”

“我若不死,此事皆為嶺南盜墓賊謀財害命,我若死了,才是疑點重重,不是嗎?”葉攬洲卻笑得陰森,卻端著一盞散了燙氣的茶慢飲起來,“再陰毒的惡人,也不會蠢到在有替死鬼的情況下格外自找麻煩,您說對嗎?”

徐謙竟有些語塞,“那若此事風頭過了,背後之人仍覬覦你的性命呢?”

“所以,還請給事中庇護。”葉攬洲起身,拱手作揖,鄭重道:“屬下願自請前往蒼黎司任職。”

“你知道蒼黎司的事了?”徐謙瞠目,心說他竟得知了蒼黎司的事。

葉攬洲持禮屈身,慢條斯理道:“屬下去雲沒村以前,給事中已為蒼黎司的人選苦惱,那日宮中天使來傳旨,要在都進奏院創立蒼黎司來關注百姓生計之事,並分配巡尉兵一百人以供調遣,官家還要您務必在兩月內確定派往蒼黎司就職的進奏官人選,這些屬下都聽到了。”

“耳朵倒挺靈。”徐謙低眉,以品茶的動作來掩蓋內心的五味雜陳,“起來,別拘著禮。”

葉攬洲續言道:“屬下還知道您也一月內問了諸多在任已久的進奏官,但大家都知道蒼黎司的建立隻是因為邸報不報相關民生或奇人軼聞,屢禁不止的小報卻銷量極佳,在百姓心中的信任度高於朝廷官方發行的邸報。而蒼黎司的建立,隻是用以對抗民間泛濫的小報的口碑,為了挽回邸報在民間的聲譽,這不過隻是對抗小報的權宜之計,往後會因小報被朝廷打壓或徹底禁止而被取締,所以您看好的進奏官們無人願意前往蒼黎司為官,您說對嗎?”

徐謙沉默了良久,半晌才抬眸:“你看中的是蒼黎司能調動巡尉兵,因此能保護你自己嗎?”

“您覺得,我隻在乎自己的升遷和生死是嗎?”葉攬洲卻自嘲一笑,“以前是,但是現在不是。”

“你說什麽?”徐謙甚至有些害怕對上葉攬洲此刻的目光,“你什麽意思?”

徐謙不會知道,在與沉璧那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相處裏,葉攬洲被她喚醒了內心裏人性應有的悲憫與哀憐。而他越發覺得,在都進奏院每日隻搜集整理那些朝政要事,也多的是乏味無聊。

葉攬洲不想做隻會上行下效的官員,哪怕這樣規行矩步地為官能一生無憂,也足夠贍養孝順他的祖父了……可他突然在那些時日與沉璧的相處中,有了些想要改變的衝動。

而如今雲沒村的事情到了如斯地步,葉攬洲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眼中此刻的堅定讓徐謙震驚,如今的葉攬洲,他從前三載從未見過。

“你放走的那兩個證人,是什麽來曆?”徐謙繼續問他,“你的目光,與從前也不同了。”

“是嗎?”葉攬洲輕笑一聲,這笑裏倒帶些驕傲,“是他們改變了我……不,不是改變,是提醒,讓人醍醐灌頂那種提醒。而我如遭當頭棒喝,已被打醒了。”

“我不在意那兩個證人與你經曆了什麽,我隻想知道,你在想什麽?”徐謙平靜地問,“其實嶺南的盜墓賊雖不一定是真相,但你也撿來了找回贓物的大功,朝廷會給撫恤銀子,又五十兩入賬,這不好嗎?你的月俸又區區多少貫呢?”

徐謙一直冷漠的回問使葉攬洲格外慍怒。

“嶺南的盜墓賊隻是在山裏被殺,不是什麽互毆!”葉攬洲慍怒地嘶吼,在此刻將壓抑多日的心結霎時撕裂給徐謙看,“那些贓物是真正的賊人留下的!他們要的就是讓官府以為盜墓賊分贓不均互毆而死!而我,拚盡全力進入雲沒村,難道就僅僅是為了撿這所謂找回贓物的功勞嗎?”

“你不為財,你的所謂證人朋友呢?”徐謙卻笑了,擲出一份手下幾日前遞上的小報,丟在葉攬洲麵前,“這《軼聞錄》在東京流傳了幾日的文,你不會沒看到吧?若我不曾猜錯,這出自你那證人朋友之手?”

“她不會背信棄義的,這裏頭有誤會,有誤會……”葉攬洲的情緒激昂漸漸變得低迷萎弱,甚至有些心虛。

“葉攬洲。”徐謙卻老練沉穩地喊他的大名,“你知道盜墓案鬧得人心惶惶嗎?”

葉攬洲回神道:“正因如此,才不應寬縱了那些幕後之人,還有那些女子,都……”

“都沒有下落了。”徐謙截斷他的話,“這不是都進奏院能管的事。”

“那麽,蒼黎司呢?”葉攬洲決絕地對上徐謙那久曆世故的雙目,又行一禮,卻很快直起上身,“都進奏院不能管,都進奏院奉官家旨意新辟的蒼黎司能管了吧?”

“你的確是我最想撥去蒼黎司的進奏官,之前沒與你說,是怕你不肯。”徐謙知他執拗,這次卻執拗得恰恰符合他之前的預期和計劃,索性便依了葉攬洲的意:“你如今既然肯去,我求之不得,這也是都進奏院的福氣。也罷,你執意如此,我立時便回稟官家,將進奏官葉攬洲的名字呈報進去,你又加這次為止的三樁大功績傍身,相信官家沒有異議。”

葉攬洲麵露笑意:“既如此,其餘蒼黎司進奏官的銓選、考核與納籍,是否皆由屬下做主?”

“自然。”徐謙道,“隻是,蒼黎司隻有五個進奏官的名額,你不要什麽阿貓阿狗都放進來。”

“屬下明白。”葉攬洲拱手,“必定用心遴選,不計性別,不問過去。”

“不計性別?”徐謙震驚,“莫非你要招女進奏官?”

葉攬洲沒說話,隻拱手在笑。

徐謙續道:“這是從來沒有的規矩。”

“凡事皆不破不立。”葉攬洲站得筆挺,“屬下僅這一個條件,還望給事中準許。”

徐謙是有些無奈了,“……行。”

“屬下多謝給事中。必定幸不辱命。”葉攬洲轉身時卷起茶霧清香,“屬下告退。”

“攬洲。”徐謙拉住葉攬洲的袖口,對他低語:“信為師一句,若不再查雲沒村之案,以你的資質在蒼黎司內,你往後必定步步高升,反之,你必死無葬身之地。”

“謝給事中點撥。”葉攬洲行禮作謝,卻頭也不回地走出官廨。

他自然是去找沉璧的。

葉攬洲記得當時護送沉璧離開玲瓏鎮的巡尉兵傳過沉璧的話回來,官兵以為沉璧是張記冠子鋪的掌櫃或東家,所以沒有多疑。但葉攬洲知道,沉璧說的那裏應該是小報探官的另一個東京城的據點。

但《夢遊雲沒之奇遇》的事情發生了,葉攬洲其實也不確定她還會不會等在那裏待他去找。

但他還是去了。

沉璧竟然在。

葉攬洲與掌櫃的報過要見沉璧,不消片刻便被請到院中,彼時沉璧正在整理最新東京傳來的情報。

她的青絲半束著,慵懶又隨意,卻還自瀟灑中透出幾分嫵媚。

但葉攬洲隻想和她就事論事。

“沉璧娘子好生悠閑,可是認為自己文采斐然到當真可以媲美李太白了嗎?”葉攬洲恨極沉璧如今握筆撰文的模樣,“唐有夢遊天姥吟留別,今則有你沉璧娘子親撰夢遊雲沒之奇遇,《軼聞錄》此期銷量一漲再漲,當是沉璧娘子的首功啊,如此賺得盆滿缽滿,難怪沉璧娘子如此願意做這探官之首了。”

“你有病吧?胡說什麽?”沉璧此刻還未知那事,看著情緒激動的葉攬洲尤為錯愕,放下狼毫、疊起晾幹的紙,站起身來瞪他,“你別以為你有傷在身,我便不敢揍你。”

“你自己看!”葉攬洲捏住《軼聞錄》的一角,扔向沉璧腳邊。

沉璧看著散亂一地的紙張,其中最為顯眼的是首頁的騰押。她當然認得出,那是《軼聞錄》所特有。

沉璧伏下身子撿拾起畫了騰押的那張紙,細細讀了那如今在東京盛傳的《夢遊雲沒之奇遇》,卻發現那文無論是撰文者的花名“懷璧”,還是行文的文風,皆是沉璧從前撰文的特色。

沉璧愕然起身,一時也語塞難言,愁眉不展,“這、這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