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自可憑娘子隨意打。”葉攬洲甚至為邀請她進入蒼黎司,願意真誠朝她拱手作揖,“隻是在下的提議,還是想請娘子仔細斟酌考慮。”
沉璧不置可否地瞥他一眼,隻嚴肅問道:“葉攬洲,你究竟怎麽抓到我手下探官的。”
葉攬洲答道:“抓省探,則對比《軼聞錄》銷量最佳的幾則撰文,仔細盤查被寫在其中的官員在文章寫出前那幾日,家中常有何人進出。再找尋這些人在東京有無親眷家屬,若沒有的,身份必定可疑;抓衙探,則對比揭曉案子秘辛那些時刻,有多少奇怪的人涉事,再逐個盤問排查,仔細校對,找出該離開時卻找理由多留下一陣子的人,由此推斷即得。最後結合沉璧娘子日常所思所想的習慣……在下大約耗費三日,便能判斷得出那潘樓街究竟哪些人受命於娘子手下。”
沉璧吃驚:“我所思所想的習慣……你竟能猜透?”
“沉璧娘子心思玲瓏,必不將手下探官集於一點,而是以點狀布設於東京各處,各行各業皆應有為你效命之人。但這各行各業又定是互相牽掛,由此才能織成一張網絡。一眾探官皆能有情有義地互相掩護、互相傳訊,這才是能長久為軼聞錄效命的關鍵。畢竟自古以來,仁者為王,你統轄探官亦是如此。”葉攬洲點頭,得意地剖析她的心性,“你是心善之人。盧玄落難,你親自相救,你帶領的探官,自然也是如此。必定一人有難,八方來援。”
“說下去。”沉璧好奇又不忿。
葉攬洲笑道:“所以,我隻消確定一個探官身份,再以他有難為號,傳訊出去,便能釣出其他探官下落。巡尉司最近被何人有意無意地靠近最多,誰就是我要抓的人。”
沉璧嗔怨瞪他,“你休要詐我!你凡事說得容易,可我們傳訊的法子有千萬種,你如何能知曉?”
“在雲沒村解謎時,那榴花下一點墨,是你告訴我的。”葉攬洲含笑看她,“忘了?”
沉璧果然氣急敗壞,抬手就當真要追著他揍,“我殺了你!”
“在下不怕死。”葉攬洲竟當真做出一副引頸就死的不懼之態,硬是將身湊到她掌前,瞋目道:“所以,也不是為自己的私欲來請你相見。我所說的蒼黎司,是官家親自敕令都進奏院設立,如今我是首腦,你完全可以放心,在這裏你能一展所長,大展宏圖。我們還能做很多事,很多很多有意義的事。”
沉璧生怕再傷了他,及時騰身收掌,避開他去:“明知我掌快,你還非要來湊!”
她低低埋怨一句,背過身去避他,心裏卻將他的提議仔細考量了片刻。
論了解,沉璧打從心底認可葉攬洲是她在大宋這麽多年以來,最為了解她的人。也是能被她高看一眼、與她旗鼓相當的對手。論共事,他們也在雲沒村通力合作,出生入死,都為對方做出過拋開自己性命不管不顧的犧牲。在沉璧心裏,其實與他同署為官,並不失為一個好去處好差事。
對於葉攬洲此次抓人要挾的無賴伎倆,沉璧是看不起的。但若說葉攬洲方才真誠的目光和謙卑的態度,沉璧其實有所動容。可是她至今難以啟齒的,由始至終都是她潛伏於《軼聞錄》的探官組織,做探官之首的真正目的——她要利用探官網絡,找出他義父當年不明不白死於大宋境內的真正原因!
她未曾同他說過,她是來自大遼東京道的少女,在大宋潛伏了十幾年。
她養父是大遼的皇商,在十五年前的宋遼交戰之地救起了身為棄嬰的她,卻在十年後死於來大宋經商交流的路上。而這事的原委真相在大宋朝廷那裏是一樁懸案,隻說被土匪刺殺,且土匪早已逃之夭夭。
對於這個答案,沉璧不信,更不服。因此她潛入大宋,並被殷如墨納入麾下,成為探官之首。
這麽多年,她從未放棄運用《軼聞錄》鋪天蓋地的探官網絡進行當年舊案的偵索,可一直沒有收獲。當年所有涉案的官員,也大多都在幾年之內或升遷或貶黜,或辭官回鄉、或不知所蹤。
唯一一位當年肯為沉璧義父這個遼人提出真凶異議的青州知州姚瑛,竟也在一年後死於所謂流寇之手。這更讓沉璧篤定,義父定是冤死的,而這背後藏著難以估量的陰謀與秘密。
在大宋潛伏的這五年,她從未與任何人說過在大宋的真正目的。包括當年向殷如墨投誠,在殷如墨徹底肯定了她的能力後,她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要殷如墨替她在大宋安置一個家世清白的好身份。
殷如墨財勢雙全,想在民間尋一處富貴人家作為沉璧的家世並非難事,因此沉璧對外的身份一直都是鄧州的薛家娘子,名喚薛沉璧,包括探官組織內的所有探官,皆以為沉璧隻是鄧州薛氏之女。
當下沉璧回想起這麽多年在大宋民間的蟄伏歲月,仍舊一無所獲,或許那舊案的關鍵並不在於士農工商這些平民之中,與當朝的權貴或有脫不開的幹係。而當下葉攬洲拋她一枝必要留她的橄欖枝,又是在朝廷之內的官職,或許能對她探查舊案有所裨益,可她的這個假身份……似乎是見不得人的。
“你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嗎?”沉璧以次回應,“我身家是否清白,父母是否健在,我有無婚配許人家,未來夫婿是否同意,我是否方便入朝為官……這些你都認為不是問題嗎?”
“鄧州薛氏女沉璧,母親早逝,父親三年前不幸於水患中罹難,家中如今並無長輩親眷。”葉攬洲似乎早料到她會這樣問,真誠地續言道:“我了解過,不說隻是不想勾起你失去雙親的傷心。”
沉璧心中一暖,卻也震驚於他竟將她在大宋的一切都打聽了清楚,心說殷如墨給安置的身份還真是清白無紕漏……葉攬洲既然都這麽說,那就意味著她如今對外的家世身份,是可以入朝為官的。
“至於娘子口中的未婚夫婿……這我的確無從得知。”葉攬洲在她沒搭話時又握拳在唇前咳了咳,隨後清嗓道:“但從雲沒村回來後,我立刻請人替我跑了趟鄧州,問過鄧州富商府上常請的知名媒人,皆不知你有何婚約在身,想來應是暫時還沒有……不過若沉璧娘子已有心上人,而這位又不同意娘子入朝為官,那我也不便強人所難。但我想,娘子並不是什麽認可夫唱婦隨的女子,隻要娘子想,想必這位未婚夫婿也並不敢攔。”
說罷,他又笑笑,似乎已經在心底拆穿了沉璧杜撰出來的這位未婚夫婿,隻是在她提出這句時,葉攬洲莫名感到心底劇烈顫動,他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尷尬窘迫起來……一時間漲紅了臉。
沉璧心說他雞賊,一聽了他的話索性又一個白眼翻過去:“自作聰明。”
卻見他正捂著有些發熱的臉頰,疑心他因傷重而發燒,“你,發熱了?”
“不、不是!沒有……沒有!”葉攬洲答得慌張草率,卻實在不知道為何雙頰意外燥熱起來。
沉璧見他滑稽,也不再深問了,隻在原地緘默了片刻,才抬頭問:“我要見他們一麵,沒問題吧?”
“沒、沒問題!當然沒問題!”葉攬洲如獲至寶,立時瞠目答應下來,“在後院耳房。”
“後院?這裏的後院?”沉璧驚甚,她一直以為葉攬洲早把人交給官府伺機定罪了!
看著葉攬洲點頭,沉璧則滿臉又被他騙了的無奈。
葉攬洲給沉璧帶路,一路上他也漸漸恢複如常,還是一雙深邃難猜的眼眸,讓沉璧有些看不透。
在快到耳房時,葉攬洲還是正色地對沉璧說道:“目前是在這裏,但若是我的邀請,娘子執意不肯接受,那到時在下隻好公事公辦,將抓捕的小報探官扭送官府了。”
沉璧不答,隻貝齒咬唇,一路隨他繼續走。
探官所在的耳房隻是上了把鎖、稍顯逼仄的臥房而已,被捕的三名主要探官此刻正蝸居於一室中。
葉攬洲將門鎖取下,放沉璧進去與三人相見,然而卻在她進去後又重新將門鎖上。
三名探官這是代表沉璧也被捕了,儼然作出一副要和葉攬洲拚了的架勢,不斷隔門喝罵他。
葉攬洲隻在門外低語:“沉璧娘子慢慢敘舊,半個時辰後,我放娘子出去。”
“滾!”沉璧與三人一齊抬手擲了房內未來得及撤走的碗盤朝門框砸去。
“你們還好吧?”見人影離開,沉璧才回過頭問三名得力下屬,順手拉過木凳,與他們坐下敘話。
三人沒想到沉璧肯孤身涉險來見他們,一時心中感動,都向沉璧拱手作禮,齊聲說著都好。
“你們到底怎麽落入這廝手中的?”沉璧問,“沒挨打吧?”
裴諝道:“挨打倒是沒有。不過是小人不濟事,我最先落網,亂了方寸,這才害了李銳和王衡。”
“你隻是個市井省探,他畢竟是朝官,這不怪你,他一向狡猾。”沉璧寬慰他,“到底怎麽回事?”
本來在潛火隊的王衡搶道:“那當官的在榴花下留下墨痕,以沉璧娘子有難誘了裴諝出來,他再將擒了裴諝之事傳得人盡皆知,正巧潘樓街走水,我順勢過去想要打探幫襯,結果也給那家夥擒住了。”
沉璧震驚:“你們當真是太草率粗心了,他說我有難我便有難了嗎!”
“他還留下了這個。”本在軍巡鋪的李銳從懷中取出一片碎紙攤開,“這是沉璧娘子的花押。”
沉璧仔細看那碎紙上的圖案,霎時明白了,氣得咬牙切齒:“天殺的葉攬洲!”
那碎紙四周並不規則,明顯是撕剪下來的,紙上畫著一把劍,劍中帶著一道撇痕——而這分明是那時在雲沒村裏,她給他畫的劍譜,是當真出自她沉璧之手!所以這把劍是她的筆觸不假,可她沒想到葉攬洲竟剪下這一小塊來,還真歪打正著地對上了她在軼聞錄探官組織內傳訊的花押!
看著沉璧惱火的神情,三人已經明白了她與葉攬洲之間的確有些淵源,但也知趣地沒有多問。
裴諝囑咐道:“這姓葉的滿腹心機,娘子必定要小心行事。”
“可委屈著你們了?”沉璧轉頭。
“這倒沒有,還給我們賠不是來著,說是委屈我們一陣,待娘子出麵,便會放了咱們。”王衡回答,“小人也不知他這究竟是什麽陰謀詭計,隻盼娘子別上了他的當!我們在這一時半刻倒沒什麽。”
沉璧點頭,看來葉攬洲當真不是在她麵前裝模作樣。畢竟方才進屋時就看那碗盤剩的菜底,有些凝固的油脂漂在上頭,想來是葷腥的,看來他在衣食上沒有虧待他們仨。
“他倒不會對我不利,你們且放心。”沉璧道:“他隻是說,若他的條件我不答應,三日後將你們直接扭送官府……如今朝廷因小報盛行而大肆打壓小報探官,抓住了輕者罰錢,重者便要去服役了。他此番是衝我來,我必不能連累你們。隻是也的確要委屈你們在此多待兩日,還請你們不要怪我。”
“怎會。”裴諝見沉璧頗有歉意,也急忙道:“娘子能為我們出麵,就已是仗義了。”
“若非是我招惹了這廝,你們也不至於如此。”沉璧心裏萬分後悔認識葉攬洲並與他交手,此刻不得不心懷歉疚地向三人欠身,“沉璧在此向諸位道歉了。”
“東家快快請起!”李銳急忙來攙,他知道沉璧從未將他們當做過下屬,“可折煞小人了。”
王衡急道:“那廝到底想對娘子做什麽!莫不是個色字號的,圖謀娘子委身於他!”
“不是,不是。”沉璧扶額,“他……其實,人還挺好的,是個正人君子,但卻是善用陰謀詭計的那種,讓人又愛又恨的,我也很無奈。”
沉璧也不知為何竟會下意識替他辯解。
三人也是聽得發蒙,不由自主麵麵相覷,“那他……”
“隻是要在我能力範圍之內,幫他一個小忙而已。”沉璧道,“不過分,但有些難。”
她受不住三人的連番盤問,索性找了個由頭讓葉攬洲迅速開門將她放出去。
臨走時,沉璧鄭重對三人說道:“你們放心,我定會救你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