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走出耳房關上門的刹那,不由自主地長舒了一口氣放鬆下來。

她有些害怕下屬對她和葉攬洲關係與交情的猜測,她總覺得在某種意義上,她像背叛了她視為家人的同儕們,但這股奇怪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她自己也並不知道。

轉頭看到葉攬洲,他正含笑站在不遠處,沉璧因畫押之事餘怒未消,索性對他沒個好臉。

“大同院是吧。”沉璧側目睨他,“你當真以為,此處困得住我的人?”

“娘子若想連夜來救人,這區區大同院自也攔不住你。”葉攬洲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心底也早備好了一套說辭:“隻是他們三人雖都身為你手下探官,但在東京城內賴以謀生的職業也算穩定。娘子須得想好,可是當真要為了與在下為敵,拒絕在下請你吃上公家飯這件好事,而將裴諝那賣慈姑的營生,以及李銳在軍巡鋪、王衡在潛火隊這些體麵謀生都撤去,帶著你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們往後在各州府躲來躲去,做些見不得人的新營生?”頓了頓,又反問,“還是帶著整條潘樓街的探官去窮鄉僻壤躲一輩子?”

沉璧不得不承認葉攬洲的言辭犀利以及他對攻心之術的擅長,委實時常將她穩穩拿捏。

她的確不是個不為手下考慮的小東家,而他說得的確有道理,他們雖然都效命於《軼聞錄》,可他們本就有個穩定在東京安身立命的職業,她不該那麽自私地讓他們為她丟了飯碗。

可是潛火隊和軍巡鋪這些吃公家飯的,已在此困了許久,若再想回去,也不容易了,不是嗎?

而葉攬洲似乎看穿了她的顧慮:“你無須多想,我替王衡和李銳都稱了病,等事後回去,也不會影響他們的差事。而且,軍巡鋪的押鋪跟我很熟的,你是知道的。”

“我能不能考慮兩日?”沉璧被話噎到這裏,隻好鬆口,“至少也要與我從前的東家做個交代。”

“當然可以。”葉攬洲點頭,一邊將沉璧往院後引,“我送娘子出去。”

沉璧點頭,隨他往後院小門走去。但經過院中,碰巧看到陳槐序正秉燭站在一間開著門的客舍內。

“怎麽又在偷偷看書?”陳槐序正對屋內人說,“你們倆這個身體狀況,這個時辰該休息了。”

沉璧和葉攬洲循聲走過去,看到榻上躺著的兩個孩子身邊燃著半根殘燭,放著一卷書。

盡管燭光微弱,沉璧依舊一眼就認出了屋內的人:“他們是……小蝦米的徒弟?”

“是。”葉攬洲沒想到她還記得,“從他們師傅被害身亡的消息傳回來,兄妹倆都大病了一場,這兩日才剛剛見好。”

“你將他們安置得很好。”沉璧回東京後命人去找過他們不止一次,但鄰裏都說被大同院的人接走了。她便料到是葉攬洲安排誘陳槐序去接應的,“辛苦了。”

“是槐序有耐心和善心,給請了郎中來瞧病,又每日親自抓藥,按時煎藥,這才將他們照顧好。”葉攬洲並不居功,隨後說:“這兩個孩子很好學,經常夜裏偷偷看書。可郎中說了,要他們早睡,不要勞累,他們倆就夜裏偷著看,被槐序抓了好幾次了。”

沉璧走進屋內,對兩人問:“你們想讀書,是想入仕為官,給師傅報仇嗎?”

“是,但不全是。”男徒真誠地回答,“師傅在世時,也要求我們每日卯時四刻起,便要讀書學習了。這麽多年,我們已經習慣了。師傅如今被賊人所害,我們更不能忘記師傅的教誨。”

“好孩子。”聽說小蝦米一介粗人竟這般教徒有方,沉璧對他不禁肅然起敬。

葉攬洲卻覺有些奇怪,“你們師傅要求你們卯時起身讀書?這是當你們是學子培養呢。”

女徒道:“其實師傅說,學子不必非去科考,非去仕途。他教我們,讀書,實際是為了明理。”

陳槐序聽了,欣慰道:“景行說得對。”

男徒咬牙道:“我要走仕途,是希望成為一介朝官,能去徹查師傅的死因,好讓那些壞人伏法!”

陳槐序走去安撫他:“阿仰,別太激動。”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好名字。”沉璧這才知道兩個孩子的名字,“你們師傅給取的?”

“是。”兩人點頭。

沉璧心中也覺得奇怪,與葉攬洲對視一眼,好像都在疑惑小蝦米竟能取這麽文縐縐的名字給徒弟。

“這些書,能看懂嗎?”沉璧屈身蹲下,看著阿仰手中正拿著一本《左傳》在讀。

“其實……看不太懂。”阿仰道,“從前有師傅給我們講解,現下他老人家去了,我們便隻能白日翻牆去聽陳夫子講學,夜裏再在臥房偷偷看書溫習。隻是白日有蟬鳴,又隔著窗欞,其實聽不太清楚。”

“你們竟白天也來偷聽!”陳槐序震驚,又氣又急,“不是說了讓你們好好臥床休息!”

“小蝦米……會講書?”葉攬洲此刻再藏不下一分疑竇。

“當然,師傅很是博學,陳夫子書房有的書,師傅基本都讀過。”景行回答,驕傲的眼光漸趨悲傷,“光給我們倆講的就很多本,譬如《孟子》《詩經》等,沒想到那《論語》剛剛講起,師傅便……”

沉璧和葉攬洲聞言麵麵相覷,渾然沒想到那麽個粗人,竟如此博學!

“不要沮喪。”沉璧沒多想,擢臂輕輕撫摸著景行的額頭,安慰道:“以後大同院就是你們的家,你們可以一直跟陳夫子學習,好不好呀?”

“真的可以嗎?”阿仰眸光一亮,卻小心翼翼地看向陳槐序,“夫子會同意嗎?”

“陳郎君。”沉璧起身開口,對陳槐序道:“若是不讓他們夜裏看書,明日可否讓他們去學堂讀書?他們倆年紀也不小了,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應當有個清楚的認知,想必如今是大好了,您不必太擔憂。”

“你們……當真可以嗎?”陳槐序有些猶豫,“我是說身體狀況。”

“阿兄,我想讀書。”阿仰語氣堅定。

“阿兄,我也想讀書。”景行亦不遑多讓。

陳槐序看著眼前炯炯有神的、渴望讀書的兩雙清澈堅定的稚眸,手掌也緊緊攥拳。

“好。”陳槐序欣慰之餘,重重點頭答應兩人下來。

得到了首肯的兩個稚子相視一笑,儼然大喜過望。隨後兩人竟十分有禮地起身,即便穿著裏衣,也要朝三人先後拱手作禮道謝,“多謝沉璧阿姐、攬洲阿兄,多謝陳夫子。”

三人自也急忙讓兩個孩子快快睡下,熄了燭火後走回院中。

陳槐序出門後便腳步一滯,拉住葉攬洲的手臂,認真道:“攬洲,你說的事,我同意了。”

“這麽突然?”葉攬洲顯然有些發蒙。

陳槐序則鄭重點頭:“為了這些孩子們還能繼續好好讀書。”

“我替都進奏院謝過陳先生大義。”葉攬洲正欣喜,也朝陳槐序深深行禮。

看來,這是陳槐序答應加入蒼黎司了。沉璧心說,這葉攬洲難道是抓一個騙一個的方針在招人?

陳槐序彬彬有禮地回過一禮,身著的圓領襴衫更顯得他清瘦的身軀格外有筆挺的力量,“如此,往後便與我這世無其二的知己良朋葉進奏官是同僚了,還望葉進奏官多多關照。”

“當然。”葉攬洲笑得合不攏嘴,“明日一早,還勞煩槐序你將報文遞與都進奏院,待考核銓選之日敲定,務必按時到院應試,可有問題嗎?”

“我必定會去。”陳槐序回應著,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沉璧,“不妨礙你佳人有約了,告辭。”

沉璧才欲解釋,陳槐序就匆匆離開,剩了沉璧和葉攬洲在院中獨處。

葉攬洲轉過頭,對沉璧問道:“我們蒼黎司,還是很受歡迎的,是不是,沉璧娘子?”

“依我看,蒼黎司也不缺賢德之人。”沉璧不理,“我是女流之輩,朝廷未必允準我當進奏官。”

“都進奏院的確從前沒有女進奏官,但沒有先例,我可以創造先例。”葉攬洲堅定地望著她,“隻要‘先例’的才華智慧能讓眾人心服口服,就沒什麽不行。而你,就是那能堵住悠悠眾口的最好先例。”

“你能做主?”沉璧不信。

“我能做主。”葉攬洲答得篤定,“聖旨已下,蒼黎司進奏官的銓選、考核、納募,皆由我做主。”

沉璧其實沒想到他是萬事皆備後,才設局誘她,且他如今堅定的目光,以及陳槐序對他的信任,都讓她覺得仿佛他當真是一個值得信任的領袖與朋友。

他真誠地對她說:“請你相信我,我是在權衡利弊、深思熟慮後,決定邀請你加入蒼黎司的。”

漸漸地,在朦朧的月光下,她的舉棋不定也愈發清晰起來。

她尋了一處月光最盛之地,腳步一滯:“我若答應你,你當真放人?”

“當然!”葉攬洲也隨她停下來駐足站定。

沉璧螓首微側,恰好看到他眼中的喜出望外,續而道:“那麽,從此以後,你也不能再找我手下探官的麻煩,更不能暴露他們的行蹤和身份。”

“好。”葉攬洲昂首回答。

“那我……”沉璧櫻唇輕抿,終是點頭,“先答應你。”

“真的?!”葉攬洲聞聲一怔,瞳孔驟然緊縮,他當真沒想到沉璧能答應得這般痛快。

沉璧低低“嗯”了一聲,“銓選考核的日期,幾時定好了,你便到張記冠子鋪給我傳訊就行了。”

“我許諾你,你想要得到的一切,在蒼黎司都能得到!”葉攬洲誠然大喜過望,勉力定了定神,依舊激動得哽咽,“不、不對!不止俸祿!還有你所在乎的一切,都……都能得到!”

沉璧看得出來,他很想與她許誓承諾些什麽,卻因過於激動而口不擇言,說得滑稽混亂。

可沉璧還是從這份質樸和本能的言語無狀中,感到踏實了許多。

“我懂你想給我的。”沉璧堪堪莞笑,她也雙眼如含春,語調亦是柔和了三分。

“擊掌為誓。”葉攬洲伸掌與她相對,眼中是一派堅毅又欣慰的光亮,似將整輪皎月納入眸中。

沉璧頷首,亦利落翻腕相對,與他雙掌相合,重重擊了三聲,順而道:“若是銓選考核之日,我人到了你麵前,就請你立刻放人。”

“好。”葉攬洲此刻對她自然無有不應。

沉璧促狹一笑,心說她隻說考核之日來,卻沒說能過了他出的考核。屆時當真這葉攬洲又耍什麽花招反悔抓人,她也不會陷在這裏被圈住,一切都還來得及。總之,他若耍無賴,那她便要耍詐。

當然,若一切都順遂,她也是願意認了葉攬洲這個領袖與朋友的。

她不僅要查義父之死,還要繼續深入調查雲沒村的案子——就像陳槐序都有勇氣為了阿仰和景行兩雙渴望讀書的眼睛接受他的邀請,那麽作為最先發覺雲沒村秘密的她而言,怎麽能就此放棄?

自古行百裏者半九十,為了那些孩子,為了那些困在雲沒村的女子,這剩下的幾步,她一定要走完。

她與葉攬洲並肩要走出院外,最後的一段短途中,沉璧還是沒有藏住心底的疑惑:“你是不是也奇怪,那小蝦米竟如此博學,還如此教徒有方?”

“是。”葉攬洲道,“但雲沒村整村人都是對詩書朗朗上口,可人品德行,就一言難盡了。”

“我總覺得,那小蝦米不一樣。”沉璧嚴肅道,“你沒聽景行說,師傅教她,讀書是為了明理。而且景行是個女孩,小蝦米也一樣教她讀書,可並不是雲沒村那種視女子如牲畜的做派。”

“可惜再多想也無益了,已經死無對證了。”葉攬洲既然已經知悉雲沒村背後的人或許盯上沉璧了,至少此刻這個節骨眼,他還沒有能力讓巡尉兵時刻保護她,他就不希望她追查。

“告辭。”沉璧顯然覺得與他話不投機半句多。

沉璧走後,葉攬洲自認為計策初見成效,翌日他也總算能定下的蒼黎司新任進奏官銓選考核日期了。畢竟這些時日,他一直沒有咬定時間去報告給事中,反而是這個考核時間一改再改,已經拖延許久了。

但其實葉攬洲這一次拖延是故意為之,一是為了等沉璧趕回東京,二是為了等傳遞禦旨的天使抵達官廨,頒布任命他為蒼黎司首腦的聖旨。

聖旨一日不落到他葉攬洲身上,他便認為凡事還都未曾塵埃落定。但隻要接到了聖詔,也就意味著他身份職務的確定,一旦聖旨下達,給事中便無法再反悔了。因此隻要沉璧同意,他便可招她入司。

所以,今日對葉攬洲而言,其實是雙喜臨門——白日裏任命他為蒼黎司掌司的聖旨已經抵達都進奏院,黑夜裏又能得到沉璧同意加入蒼黎司的意見,如今已經萬事皆備了。

總算能回家好眠一夜了,哪怕翌日天不亮就要起床去都進奏院,向給事中徐謙複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