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微雨,天空有些灰蒙,令人有些壓抑。

但葉攬洲卻神采奕奕地抵達官廨,一路隻覺兩袖有舒爽清風衝**,解了一連數日的憋悶。

彼時徐謙衣冠整潔,於主位正襟危坐。他似乎起得比葉攬洲更早,且已在此等了許久。

“屬下參見給事中。”葉攬洲今日穿著新製的掌司衣冠,格外顯得嚴肅莊重。

“新任蒼黎司掌司上任,果是滿麵春風,我很欣慰。免禮,坐吧。”徐謙命人端來兩盞熱茶,分而置之,朝他放了一盞,又上下打量著葉攬洲說:“瞧著衣裳是很合身。”

“是裁造院製衣手藝精湛。屬下能穿上這掌司服製,是屬下的榮幸。” 葉攬洲按徐謙指示落座,端了茶盞刮去浮沫,徐徐慢飲。

“你可要對得起這身掌司衣冠。”徐謙別有用心地鋪墊了一句,隨後才問:“我聽說,你動用手下巡尉擒了三個小報探官,據說還是整個潘樓街的探官主力,可是還沒等交人,你便又將人給放了,而你做這些,是為了個女子?”

“是。”葉攬洲對他好奇的問題坦然承認,但他並不覺得自己因此就有負聖恩。

“你做成了一切,唯獨對老夫諱莫如深。攬洲啊,你這是在傷為師的心。”徐謙努努嘴,眼皮也不自覺地緊縮顫動了兩下。眼前的葉攬洲是一派計謀大成的淡然從容,這讓徐謙覺得與他有些生分疏遠了。

葉攬洲心雖坦**,卻仍對眼前的徐謙有些歉疚。他站起身,恭敬地深躬一禮,“其實,有些時候,我很想繼續喚您老師,可更多時候,您是這都進奏院的給事中,而我是您的屬下。”

話說至此,偏留了末尾半句給徐謙遐想。

葉攬洲擅長揣度人心,對於眼前這位上司兼恩師,自然更不例外。他也知道,他所要表達的話,徐謙是完全能夠理解清楚的。

徐謙沉吟半晌,終想起葉攬洲曾說過那日為了防範雲沒村內人攀誣,他命兩名證人先走了,而其中,應該就是與葉攬洲同去雲沒村探秘之人。

“若我不曾猜錯,那女子是與你當初同去雲沒村的所謂證人之一?”徐謙實在疑惑究竟是何人能令葉攬洲如此苦心孤詣,“你要為她做什麽?”

“屬下,想招薛氏沉璧,入都進奏院蒼黎司為官。”葉攬洲此刻已經並不準備再隱瞞沉璧的姓名,“您說了,銓選與考核,皆由我做主。”

徐謙聞言,瞳孔緊地一縮,下意識便要反駁,卻沒想到葉攬洲先一步嚴肅道:“而今聖旨已到,是板上釘釘了——您已經不能反悔了。”

“好小子,在這兒等著我呢。”徐謙怔住,卻是笑了,“那女子是何來曆?”

“民間一小報探官之首。”葉攬洲並不欺瞞。

“葉攬洲!”徐謙竟霎時激動得拍案而起,怒吼道:“你瘋了不成!”

“攬洲實在不知為何這女子身份惹得老師如此震怒。”葉攬洲眉峰一挑,上前拱手作禮,眼中心中卻全無分毫讓步之意,“還望老師明白示下。”

徐謙無奈搖頭,連連歎氣,心中的怒火卻是一盞茶都消不下的。

“民間小報如今是薑宰執下令打壓,你竟敢堂而皇之招探官入蒼黎司就職,你莫非真是仰仗著聖威,便敢肆意褻瀆了嗎!”徐謙好似憋了很久,才整理出這樣的一句話問出口。

“屬下不敢妄借聖威,屬下隻是覺得招探官入蒼黎司,與薑宰執打壓民間小報,並不衝突。”葉攬洲對徐謙的這份無名火感到懊惱,他不解一向與人為善的恩師為何這般慍怒暴躁,“屬下招女探官進入蒼黎司,恰恰是為了打壓民間小報。因為這個女探官,是《軼聞錄》的探官之首。”

“《軼聞錄》?”徐謙怒極反笑,更是大聲喊道:“她豈肯真心為朝廷效力,你糊塗!”

“屬下不糊塗。屬下清楚知道,在雲沒村與她同生共死的那些時日,這是個怎樣的女子,是個怎樣胸懷抱負卻藏於銅臭下的的奇女子。”葉攬洲替沉璧解釋的音量也不自覺升高許多。略頓片刻,才又詳細分析道:“您既知蒼黎司是為對抗小報、挽回邸報聲譽而存在,就該知道,《軼聞錄》乃一眾民間小報中的佼佼者,他們的探官之首為我所用,便是最快能知悉小報運作門路的捷徑,她會幫到我們很多。”

“那那篇《夢遊雲沒之奇遇》,又是怎麽回事?”徐謙強自壓住心頭火,落座後繼續飲茶。

似乎在思量並嚐試接受葉攬洲那一番解釋的合理性。

“薛氏那文,的確是打草驚蛇,但也……不無道理。”葉攬洲對此事也有些理虧歉疚,但還是想到了為沉璧的疏忽開脫的說法:“若非是如此,雲沒村之事會一直糾纏下去,這樣不僅影響了盜墓案破獲的進度,也使得屬下性命危矣。而她撰此文,實則是為替屬下轉移殺機。”

嘴上言之鑿鑿,心裏卻越說越沒底氣了……連帶著語調也軟下來。

徐謙並非沒看出他此刻言語的心虛。隻是徐謙很了解葉攬洲,若是此刻他篤定要納薛沉璧進司為官,必定是他已對拿捏薛沉璧胸有成竹了。索性,也就沒有揭穿。

“這麽說,倒是個聰慧的女子。”徐謙給他一個台階下,“一眾都進奏院的同僚皆認為蒼黎司隻是為對抗小報才存在,司內仕途不過曇花一現,唯有你,主動請纓,希望你不僅僅是為了與這個女子。”

“當然不是。”葉攬洲遽然昂首,回應得很堅定,“隻是說,因為這個女子,學生認識到,其餘同僚避之不及之處,正是我內心向往之地。老師,您除了指望學生以外,沒有第二條路——而您也盡可以相信屬下,能將此事做好。”

徐謙思量許久,幾乎是等著小廝又續了兩盞茶,才慢慢對此事點頭:“倘若,我同意她進入蒼黎司為官,你肯擱置雲沒村之事繼續查下去嗎?”

葉攬洲有些痛苦地皺了皺眉,但還是咬牙答應:“……好。”

徐謙道:“她可以進蒼黎司,但若事後我覺得不合適,你要做好隨時將她掃地出門的準備。”

“何謂不合適?”葉攬洲在沉璧的事上堅決寸步不讓,“須得屬下一起認了才成。”

“……行。”徐謙無奈,“蒼黎司本要五名進奏官,可我現下疑心你選人不大靠譜,且隻放你四個名額,你占一個,另外三個你自己衡量銓選。最後一個名額,先留一留,不必著急。”

“好。”葉攬洲痛快答應,隨後言歸正傳,將預先整理好的幾頁文書遞上,“屬下想過了,銓選考核之日定於十日後。招募進奏官的榜文可以於今日午時後便布市,屬下已起草好了布告,請老師過目。”

葉攬洲處理庶務的能力一貫不容置疑,徐謙對此一直能放得下心,繼而大概掃了一眼他起草的招募榜文,發現除了在性別上未設限製以外,其他的要求都合規矩,最後便還是蓋了給事中印鑒,準予發布。

都進奏院的效率很高,在葉攬洲的安排布置下,官廨諸多副手同時忙前跑後,不消半個時辰,就已經完成了蒼黎司進奏官招募榜文的發布,於各個市井街道招貼得當,引來了百姓們大肆圍觀。

隻是……這報名應招的“盛況”,卻並非是葉攬洲想的那般樂觀熱鬧。

原本蒼黎司這個奉旨在都進奏院中建立的新司門,既神秘又飽承聖恩,前景可期。若能入仕更有莊重的服製衣冠,且主要關注民間市井小事,照理來講,尋常百姓隻要家世清白,他們都認為入職應考難度並不算太大,但入仕的福利與俸祿卻很是可觀。

因此蒼黎司的應招日,在葉攬洲眼裏,應該競爭空前激烈才對。

至少……很多平頭百姓,都會為了吃上這一口官家飯而擠破腦袋吧。

他甚至還想著用那幻想著競爭激烈的場麵,去說服沉璧,讓她對蒼黎司更加死心塌地來著……可現在很明顯是打臉打得格外紅腫,因為蒼黎司招募處所設之地,簡直門可羅雀。

甚至極度冷清到了連雀鳥也不願停留的地步了。

葉攬洲無奈地撒了一把鳥糧在地上,這才吸引了些鳥兒停在院中。

“第一日,隻是第一日……”但此刻有些上火的葉攬洲,正泡了一盞**為主的祛火茶一壁慢慢飲著,一壁開始自我安慰,“一定是百姓們還沒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

正愁緒上頭,他孤坐院中以手扶額,忽地院內來了個年紀四五旬的男子,正四處張望。

“那個……官爺,我問一下唄。”男子略顯駑鈍的聲音傳來,成了這院中今日第一句能讓葉攬洲不那麽沮喪的話。

“您說您說!”葉攬洲精神百倍,激動不已地坐直身體,以為這男子是來應召的第一個百姓。

“老夫想問一下,蒼黎司……”那男子湊到葉攬洲身前,才吐出“蒼黎司”三字,葉攬洲就搶著截話兒熱情接待,“進在這,在這,我就是蒼黎司進奏官的主考官,您且交名帖與籍貫上來!”說著,葉攬洲行雲流水般地鋪了宣紙,端了毛筆,一副準備迎接應招人潮洶湧到來的架勢。

“不是不是!官爺誤會了!”葉攬洲過分的熱情明顯有些嚇到了人家,惹得這男子連連擺手,“老夫是問,蒼黎司招的夥夫,在哪兒應招啊?”

“……?”葉攬洲險些沒被口水嗆死,最後還是心灰意冷地“哦”了一聲,尷尬窘迫地擱下紙筆,還是探身給男子指了應招的方向,“出門往東,一間小小木屋裏。”

“多謝多謝。”男子似乎並沒看出葉攬洲此刻的不悅,也不在意那接待應招的木屋多了幾個“小”字,反倒是興高采烈腳步匆匆地出門往東去了。

葉攬洲這才發現,就那麽一間小小小小木屋外,應召的人群甚至將那整間木屋都遮蔽了!

葉攬洲此刻垂頭喪氣起來,今日是蒼黎司應招日,可為蒼黎司招的夥夫、廚娘、雜役、副手等職位應招處都是人滿為患,唯獨他這招來正經進奏官的正院無人問津。

仔細想來,他覺得其中事有蹊蹺,不知何處出了問題,立時派了身邊的親信小廝和巡尉二司裏關係較好的弓兵出去查探,還特意囑咐了盡量暗訪,不要明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