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兵們應聲領命出去探查,葉攬洲孤寂地守在空曠的院中,甚至有些發困了。可葉攬洲即便等到天黑之時,眼看正院就要落鎖下鑰了,也還是再無一人涉足正院遞交名帖。
偶爾有些在敞開的大門門口問路的,有好些看著儒雅的書生,甚至還有曾經與葉攬洲同屆參與科舉考試的士子或同窗,今日也出現在都進奏院外,可竟也是奔著副手一職去的!
葉攬洲對此簡直大受震撼,其間葉攬洲幾次三番想要勸他們想開一些,不如應招參考進奏官一職看看,萬一是得以錄用,便也是個鐵飯碗拿到手了,總比那區區的副手要前途無量。
隻可惜每一個人都對葉攬洲的勸說避之不及,好像他是洪水猛獸一般。就連葉攬洲看好的幾個當年的同窗,也完全對他邀請進入蒼黎司的話語敬謝不敏,葉攬洲完全根本想不通其中的緣故!
至於沉璧與陳槐序,兩人都是葉攬洲事先就征求意見的了,陳槐序倒是好說,大同院有兩個孩子高熱未退,他要費心照料,所以說了第三日再來;再說沉璧,葉攬洲已經事先送了應招日和銓選考核日的日期到張記冠子鋪,沉璧那便回應說是會如約而至。眼前是應招日第一天,所以沉璧還沒來,倒也不必灰心。
就這樣,葉攬洲直等到夜幕四合,他站在院外,等著巡檢司的寨兵回來稟告暗訪的結果。
其中還真有貓膩——又跟沉璧有關。
“說這蒼黎司隻是官家興起時創辦的,薑宰執對此並不認同,始終覺得民間那些瑣事不必呈於邸報,因此這新建的蒼黎司,大抵最後也會被隨後找個罪名給除了,那其中的進奏官前程也就……”
“如今邸報乃是薑宰執替官家在管,凡事都要宰執說了算,這進奏官即便當得,往後這小鞋兒,隻怕也是不少穿,更不好穿的啊!”
“倒不如先進蒼黎司當個副手或者粗使的小廝,做得好了,即便往後蒼黎司沒了,也還能留在都進奏院其他各司門裏混個一官半職將就下去,總之,隻要不做蒼黎司的進奏官,就一切都好。”
兩名寨兵交互著一句接一句朝葉攬洲回報從民間探訪的百姓說辭。
“?”葉攬洲一邊聽著,他的臉色也變得越發難看,“民間竟都是這麽傳的?”
“是。”聽著寨兵的回應,葉攬洲心底頓生一股不祥的預感,而這猜想令他不願承認。
“從何處傳起的?”葉攬洲眉鎖得很深,深到能夾死一隻蒼蠅。
“據屬下查到的,該是一個老翁,入夜打更去,平時好像就睡在一家張記冠子鋪裏頭。”
“張記冠子鋪……竟然是她?”葉攬洲心底的猜想到底成真,他咬牙切齒地攥拳,“薛沉璧!”
盡管失望不已,他卻不敢在寨兵麵前大意發作,隻好壓下失望與慍怒閉了閉眼,請寨兵先走。
葉攬洲此時已經深刻認識到,他到底還是小瞧了民間小報的影響力。
這些民間小報呈現在紙上的文章詞句,隻是百姓們茶餘飯後看來議論的消遣,那些深入民間與百姓日常生活相連的探官們,才是重中之重。他們不光在市井中各處都無孔不入,且深受百姓的信任與依賴,因此,在蒼黎司開辟一頁邸報的新江山,卻不是一件他之前想的那般簡單的事。
而其中所有小報探官組織裏,最厲害的,還要屬沉璧帶領的那一支探官隊伍。
從潘樓街據點抓捕到的那三名探官就可以知道,《軼聞錄》手下小報探官的身份已經不僅混跡於潛火隊和軍巡鋪中,可見其鋪蓋消息網之廣,都是與各街巷平民百姓朝夕相處的鄰居或民兵,自然比朝廷對百姓的滲透更有信服力。
因此,自張記冠子鋪散布出去一係列關於蒼黎司的謠言,才是蒼黎司進奏官應招日首日人才凋敝的根本原因。而張記冠子鋪,就與沉璧脫不開幹係。可如今沒有見到沉璧之前,他依舊決定對沉璧秋後算賬。
隻是收到這個消息的葉攬洲,此刻已有些懷疑沉璧要反悔,他愈發心神不寧,訥訥往自己住處走去。
夜色漆黑昏蒙,街巷落下淅淅瀝瀝的小雨,他便這般淋著雨走在路上,一路心亂如麻。
“葉攬洲!”曼音空靈好聽,自他身後傳來,如黃鸝出穀。
是她的聲音!
葉攬洲霍然回首。
“沉璧……”突然的驚喜使得他在這一瞬都失神忘了才收到的消息。
纖細的沉璧正駕著一匹馬,自狹窄的小巷迂回而來,奔向他的身影颯爽利落。
“下雨了,怎麽自己走在外麵?”她翻身下馬,快步跑過來,為他撐傘,“今天累的傘都忘帶了?”
葉攬洲看著她的笑靨,盡管身處雨幕之中,也覺得如沐春風,“你來得好及時啊。”
沉璧為了趕路,自己不打傘,青絲和衣裳都被雨珠沾濕,卻願意下馬停留,替葉攬洲撐傘。
沉璧道:“東家發了件急報,要我親自部署給各東京據點。我適才趕路來著,恰好遇到你。”
看著沉璧似乎對蒼黎司應招日的凋敝渾然不覺的樣子,葉攬洲忽然有些恍惚。
盡管他相信沉璧不知情,但也因沉璧一再被她東家利用而懊惱:“什麽急報?是張記冠子鋪對蒼黎司傳出的謠言嗎?是要各據點都配合著這謠言,將蒼黎司抹得更黑嗎?”
“你胡說什麽?”沉璧笑容消弭,甫一怔,“抹黑蒼黎司?你說我?”
葉攬洲沒有回答,可他這陰陽的話和冷沉的臉色,讓沉璧瞬間啞然失笑。
沉璧認為,他雖然真心邀請她共事,可到底他還是不能全然相信她!
沉璧有些心涼,但也猜到,大抵這次又是殷如墨的伎倆。作為大東家,殷如墨不知何處收到了風聲知悉了葉攬洲邀請她加入蒼黎司一事,便在應召日以前,先將她支走執行其他任務,隨後趁沉璧不在,從沉璧主要駐紮的據點——張記冠子鋪行動,由此發出些針對蒼黎司的謠言,這才讓葉攬洲誤會沉璧。
可眼前這位葉大進奏官,竟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殷如墨的坑裏上當!
上回是那冒用沉璧之名寫的那篇《夢遊雲沒之奇遇》,這次又是從張記冠子鋪發出的謠言,分明兩件事都不是沉璧所為,隻是殷如墨背著沉璧一意孤行罷了,這葉攬洲卻總不分青紅皂白質問她。
沉璧屈身窩住亂跳的心。她希望自己在淋著的雨中能夠感覺駑鈍一些,才不至於如今這般心酸難受。
葉攬洲也是這樣想,隻是凡事涉及沉璧,他都會不由自主地變得銳利偏頗。
“希望葉進奏官若是真有些腦子,自以為了解我,就該當明白,什麽事是我做的,什麽事是我東家做的。”沉璧冷聲哽咽道,“張記冠子鋪的確是我設於東京的探官總據點不假,但我操縱得,我東家一樣也操縱得。希望葉進奏官不要在一個茅坑裏掉進去兩回,總踩同樣的一腳屎。”
“我起初收到消息時,還以為你是迫不及待加入我們蒼黎司才行此舉,以為你是怕競爭不過那些平頭百姓呢。”葉攬洲本想要服軟鬆口,卻還是不得其法,“若非今夜見到你,我隻怕又要誤會你了。”
“你說這話,便已經是在羞辱我了。”沉璧更氣了,“煩請你搞清楚,東家是東家,我是我。”
葉攬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那說出口的話不是本意,沒有任何惡意,卻還是惹了她不痛快,平素的伶牙俐齒此刻都有些笨拙遲滯,好似隻會越描越黑,越說越錯。
“平素還裝什麽人間諸葛,當真是個腦仁沒有眼仁大的二傻子。”沉璧冷笑著譴責他,卻用力從裙擺處撕了一寸寬的布條,利落地將布條穿過葉攬洲的兩腋之下,再將布條綁到竹骨傘的傘麵,三下五除二就將那傘愣是給固定在了葉攬洲的發頂,自己則翻身上馬,回頭斜睨他道:“你也不必謝我,更不用自作多情,我沒有其他意思。若是碰見個乞丐在雨夜獨行,這傘我也會送。”
葉攬洲麵色淒苦,心內焦灼,本想著好生留她解釋一番,卻沒想到她風風火火地就要走。
“我薛沉璧說一不二,既答應你了會按時參選和參考,則不會食言。”沉璧又朗聲補了一句,這話回**在雨夜之中,是穿透得了烏雲和雨幕的坦**之氣。他才要開口留人,沉璧已決絕離去,“駕!”
這樣一句表態重擊在葉攬洲的心上,好像當真是他小人之心度了那女君子之腹。
看著沉璧踐踏著濕潤的泥土頭也不回地離去,葉攬洲隻會呆滯地怔在原地,一步也走不動。
一雙布履浸在泥水之中,已經濕透,唯獨這渾身上下因著沉璧給他的那一把傘,而再滴雨未沾。
“唉,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啊……”葉攬洲痛苦又無奈地攥緊雙拳自言自語,“怎麽獨獨就對她,我連人話都不會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