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方放晴,蔚藍如洗,似比未下過雨的東京還要明朗。
葉攬洲總算在今日迎來了到蒼黎司報名應考進奏官的第一個人。
是衛扶光——那曾與葉攬洲有過兩麵之緣,又在從雲沒村出逃時幫助過他和沉璧的那個白衣女子。
雖說衛扶光本意不是去報考進奏官,而是她在市井街頭漫步,正看著簪花胭脂,卻被身後遠道而來的老仆從攔住了去路:“大姑娘,主君已再三派小底前來催問,您打算幾時回越州去?”
“阿爹可當真是個不體恤家奴的,劉翁一把年紀,他竟有勞您多次來東京尋我,這豈不是磋磨著人玩兒?”衛扶光大好興致被攪擾,實在不耐煩了,“劉翁回去吧,我一時半會不想回家。”
“那大姑娘也該說個時辰。您幾時才肯回家呢?主君也並非真要與大姑娘離心,隻是主君上了年紀,難免與正值碧玉芳華的大姑娘您有些摩擦。這一家人同在一個屋簷下,又哪有舌頭不碰牙的呢……”
衛扶光自顧著快步向前走,那劉翁就緊緊跟在她身後喋喋不休。
直到衛扶光看到在一片灰暗的牆垣上,一眼望到了那一卷來自都進奏院宣發的淡黃色布告。上頭蓋了都進奏院印鑒,底色赤亮如丹,格外惹眼,其上則是黑墨行文,嚴肅規整。
她竟不再走了,反而駐足站定,仔細凝視了那卷招文良久。其中一字一句,甚至包含每一個句讀,她都細細看過。
都進奏院,蒼黎司,進奏官,不予性別、年齡、籍貫設限。
這幾個可謂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字,頓時如同鐫刻在她腦海中。
她就是在這一刻想到自己那位姓吳的夫子對她的開導與教誨——任何人都可以爭取自己想要的、向往的生活,她忽如醍醐灌頂,似乎透過這卷布告看到了自己想要擁有的人生。
“劉翁莫再嘮叨了!”她忽地轉頭,笑靨如花,眼含希冀,“我可不願往後隻能做個沾著阿爹的光兒出去各家打秋風的人,平白討人嫌,我要在東京留下,不回家了!”
她要有一份讓自己暢快活著的意義。
因此,她毅然決然地決定了:“我要留在東京,去都進奏院的蒼黎司,報考進奏官。”
“大姑娘……”劉翁貌似為難,卻沒有阻止。
“劉翁慢走,回越州路上小心。”她意已決,便交給劉翁一包滿滿的銀錢,又囑咐:“勞您叮囑我阿爹注意身子。”話音未落,已然頭也不回地朝都進奏院邊舍的方向走去。
至於劉翁,嘴上大姑娘、大姑娘地叫,扮了一副為難的神情,佯裝想勸她改了主意。實際上自己趕回邸店,喜氣洋洋地吆喝起來,“快快!快修書一封即刻送回越州!稟報主君計劃成嘍!大姑娘說她要留在東京了!快買兩掛爆竹給我往響了放!”
而對此完全不知情的衛扶光,已經踏進了都進奏院邊舍的大門。
從邊舍進入,則是負責蒼黎司招募之所,應招副手與夥夫的人數依舊居高不下,將本就有些逼仄的邊舍小路更是堵得密不透風。衛扶光進來時有些迷茫,但也好在有舍內小廝幫忙指路。
應招進奏官的小院依舊是門庭冷落,這讓衛扶光很是不解。
她沿途一路都聽到了眾人對蒼黎司進奏官前途並不看好的風聲,她也不禁湊到甬道,朝身側應招副手的書生打探:“那蒼黎司乃是官家欽命創立的,到底為何名聲如此狼藉?這都進奏院,有什麽不好嗎?”
那書生四下張望,避開人對衛扶光小聲回答:“都進奏院的進奏官都是萬裏挑一,當然好了,不好的可不就是這新開的蒼黎司。”
“進奏官既然好,蒼黎司的進奏官怎麽就不好了?”衛扶光越聽越迷糊,“怎麽這些書生寧可來應招副手,都不肯參選進奏官?”
“都不敢得罪薑宰執唄!”書生道,“要不怎麽門外學子都是來報名打雜的。”
衛扶光還沒大想明白,那書生就急忙往念了副手應招名冊的人堆兒裏擠去,像削尖了腦袋似的。
“公家飯都這麽不上趕著吃,這東京的仕途真是堪憂啊。”衛扶光暗自感慨,“不過,隻要進去了蒼黎司,怎麽也是一口官家賜的香俸祿吧,左不過就是市井百姓那些茶餘飯後的小事,隨便寫寫便是了。”
轉過頭,她還是決定走向蒼黎司進奏官應招的小院。
她心中暗自許誓:“阿爹,這次且要你看著,女兒如何出人頭地,不必靠你那一身銅臭。”
院中,葉攬洲首日招人告敗,查到了《軼聞錄》探官從中作梗暗自中傷蒼黎司的名聲,夜裏又被沉璧劈頭蓋臉地痛罵,今日一個晌午以前,又還是一個登門報名像樣兒的都沒有。偶爾來一兩個問詢的,竟然連字都認不全……如此淒慘的場景,倒重重挫了他的信心,使他總有些懈怠。
正垂著頭,發頂忽有一個女子聲音傳來。
“兩浙路越州人士,衛扶光,前來參選蒼黎司進奏官。”
衛扶光恭敬有禮、端莊持重地朝正有些頹喪的葉攬洲遞上自己的名帖。
葉攬洲如垂死病中驚坐起一般,一個鯉魚打挺便直起了脊梁,如同離岸太久的長鯨霍然又回到了水中,重見了暌違已久的希望。
“衛娘子?”他抬頭,完全沒想到第一個主動前來應招報考的人,竟是衛扶光。
葉攬洲倍感驚喜,心歎這世上有緣的朋友,到底會因誌同道合而共事啊……於是兩人寒暄一番,葉攬洲整理了衛扶光遞上的家世宗卷,抄錄了她主要的身世背景,便進入初試的正題。
衛扶光抽了簽,葉攬洲根據簽號向她提了三個問題。大概問了些她曾讀過的書籍、喜好的文人、是否寫得一手好字,衛扶光悉數如實作答。
葉攬洲尤為欣賞的是她竟喜歡看些名家遊記,如六一居士所寫《醉翁亭記》、蘇東坡所撰《石鍾山記》等等,且能對其中景色與撰文人的心緒、遊記體現的民風侃侃而談。
葉攬洲滿意地頷首,將“讀而有思,學而有悟”四字評語工整書寫在衛扶光的初試考核宗卷上。
葉攬洲認為她正是蒼黎司所需要的人才,蒼黎司需要一個喜歡行路、亦知行路之難的進奏官,他盼著手下良才能懂湖光山色,更懂人情冷暖。
衛扶光與葉攬洲聊得興起,想看衛扶光字跡如何,衛扶光竟當場默了一篇範文正公所寫的《嶽陽樓記》,最令葉攬洲詫異的,是衛扶光竟能習得一手狷介瀟灑的狂草書法,且其勢筆走龍蛇,頗具張旭懷素之風,這可與沉璧那柔中帶剛的簪花小楷渾然不同,卻也正中葉攬洲下懷。
葉攬洲大抵摸清衛扶光家境優渥,自小飽讀詩書,一手狂草也如巾幗不讓須眉,又頗具哲思之能,告知了一下銓選考核之日,便給衛扶光過了初試這一關。衛扶光頗為驚喜,也回應了會如實參加筆試銓選。
這招募進奏官的第二日有且僅有的報名者也就這麽離開了。
蒼黎司進奏官的蕭條應招情況,便就這麽一直僵持了好幾日。
截止到銓選考核之前,品性歪瓜裂棗、才華不通文墨的姑且不必再論,僅質素尚可、能在葉攬洲手下過得了初次麵試的,總共也就三個人,還全是熟悉的麵孔……
是的,衛扶光、陳槐序、薛沉璧——三人大概就是這麽個順序來遞交應招名帖的。
除了衛扶光的宗卷得了葉攬洲的評語以外,陳槐序也得了“博聞強識、德才兼備”八字。
至於沉璧……葉攬洲在當麵對她的卷宗提筆時,再三斟酌思量,還是不知該怎樣客觀地去形容她的才華。好像太多溢美之詞,顯得他有失偏頗,過分信任;若加了些對她自負的貶損,又容易將她氣走。
進退兩難之際,索性葉攬洲直接對沉璧問道:“這評語,你是要公道的,還是不公道的?”
這話可把沉璧逼急了,她冷笑哼道:“我盼著你不寫才好,算我初試未過,銓選考核之日我便不必來了。在張記冠子鋪睡覺,好過在你這四四方方不見天的屋簷裏頭嗅著股酸腐的黴氣。”
“……”葉攬洲聞之無語,卻還是賠笑,“好好好,好好好,沉璧娘子請先消消氣。”
“寫嗎?”沉璧甚至懶得抬眼,隻用餘光瞟他,“不寫就將宗卷還我,我走了。”
“論讀書與撰文的才華,娘子當為這幾日的魁首,就連陳槐序也不及你。”“但若論起脾性穩定溫良,倒還是衛娘子更勝一籌。”
葉攬洲話音未落,沉璧已是捏住一隻茶盞打在他額角,“你是在這選妻納妾靠脾氣論資排輩兒呢?”
“哎喲!”葉攬洲呼痛,最後還是忍氣吞聲,執筆在沉璧的宗卷上寫了四字評語:“參見其人”,便這麽疊了宗卷交還給沉璧,“銓選考核之日再見。”
沉璧“切!”了一聲,沒好氣兒地拿了自己宗卷離開。
銓選考核當日,除了衛扶光和陳槐序,沉璧也是如約而至前來參試。
隻是不知為何,葉攬洲看她答卷執筆時神色格外憔悴,一直愁眉不展。她雖一直看似奮筆疾書在寫,衛扶光和陳槐序都交了答卷後,她還沒有寫完。等她交答卷時,也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依舊眉頭深鎖。
葉攬洲覺得她今日舉止過分奇怪,卻礙於考核時該守的公允而沒有上前問詢。
等他接過沉璧的答卷一看,雖然白紙上密密麻麻以簪花小楷寫滿了黑字,其間還不斷續了好幾張紙,但考核的題目是以“言與民”三字為題撰文,沉璧洋洋灑灑寫滿了好幾頁字,卻隻是將讀過的滿腹經綸搬字過紙,沒有任何抒發自己意見的填補。
“《齊桓晉文之事》?”葉攬洲看了首頁沉璧的答卷,反應過來字句的出處,隨後還不死心,非撚著紙逐頁看,“……《文帝議佐百姓詔》?”
直到他看到最後一頁,發現沉璧對自己的思想竟一字也沒表達!
今日沉璧的答卷,好像就隻是她不走腦子地在紙上默了幾篇自己熟悉的先人古文。
葉攬洲看得無語:敢情這沉璧娘子是拿我蒼黎司的這筆墨紙硯在默寫經典來靜心寧神呢?!
他暗自握緊了拳頭,卻沒對沉璧的背影追將出去。但他篤定沉璧是故意在糊弄事,這好幾頁紙的答非所問又跟交白卷有何分別?之所以寫了這麽些字,還不是為了讓他守諾放人?
她這是,在耍賴和戲耍他?他真心邀她加入,她既然應承下來,為何又如此戲弄輕慢?
因此,帶著對沉璧舉動的不解與慍怒,葉攬洲決定破釜沉舟,給她一通失信於人的教訓。
“既如此,好——”葉攬洲眉宇少見地蹙得極深,咬緊的牙關忽地鬆弛下來,負手走出都進奏院的大門,對手下遞上一本事先擬好的名冊:“這上頭列的那些人,你可以帶巡尉二司的兵去請了。”
入夜後,葉攬洲又找到陳槐序喝悶酒,兩人於大同院對酌,葉攬洲說起今日要對付沉璧的決定,陳槐序聽得入神,卻隻淡淡輕笑著,心說這兩人一來一回,當真是對旗鼓相當的歡喜冤家。
“你說說,蒼黎司怎麽就名聲那麽臭,總共來參加銓選考核筆試的,就咱們仨。”陳槐序道,“還都是你認識的,我們即便通過了考核,你就不怕旁人說你故意放水給咱們?”
“倒不怕那些閑言碎語,官家派天使傳訊來時就說,最好要些知麵又知心的人。真有才能的,可以通過舉薦直接任職。之所以還要招募與銓選,主要是怕市井百姓裏有明珠暗投。可惜嘍!即便公開銓選,初試的那些願意來的,大多資質太差,我看中的幾個儒生,我勸了也騙了,人家就是不來。”葉攬洲越說越無奈。
“這麽說來,我倒是多餘騰出空兒來寫這張答卷了。”陳槐序見他表情凝重,忙轉移話題,“隻是你原先要我當副手,這次讓我參選進奏官,這倒顯得我覺得自己更加重要了。”
“讓你們仨參加銓選考核,也是為了用你們這次的文試實力,堵住悠悠眾口,順便讓蒼黎司首任進奏官能先聲奪人。”豈料葉攬洲更是泄氣,“那薛沉璧是分毫不理解我的苦心,我越是搭台子給她上,她越是拆得盡興。這次,我當真心涼透了。”
“……不至於吧?”陳槐序皺眉。
“不至於?怎麽不至於?”葉攬洲揚首,語調高昂激動起來,“你倒是想想!蒼黎司為何還未招全進奏官,便臭名遠揚了?”
“……明白了。”陳槐序在短暫的沉默後頓悟了這個原委,“你打算怎麽做?”
“我要教教這位沉璧娘子,何謂真心所托之事,不能辜負。”葉攬洲麵色有些痛苦,自顧自地仰頭連飲三杯酒,“要教教她何謂真誠之心,何謂誠,何謂信,又何謂誠信!”
隨後葉攬洲將一隻酒杯重重落在案上:“槐序,這幾日她若是來大同院找你,還望你稱病不見。”
“好。”陳槐序點頭,“那你呢?”
葉攬洲麵頰微有醉色,狡黠笑道:“我自然日日公務繁忙,無暇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