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般無奈纏身,日子也要正常地過——在都進奏院的官廨內。

這日,夥房附近炊煙的白霧緩緩從院中升起,如蒸騰飄逸的雲,輕而淡泊。

晌午用膳的時辰已過,都進奏院的姚夥夫忙完了手頭要務,此時終於能舒口氣休息下來,索性鯉魚打挺似的往木壁旁一栽,悠閑地躲懶。

姚夥夫本名為姚火福,本是這都進奏院內的一個尋常雜役。但後因風靡一時的小報探官常有偽裝成夥夫潛伏進官廨的,趁著在飯菜裏下藥,將諸多進奏官們撰寫新消息的秘訊都傳了出去,扭頭則不見了人。所以徐謙決定,夥房往後從官廨中做得好的雜役裏采選夥夫,這樣才信得過。

而姚火福,就是因這名字的緣故,就成為了都進奏院官廨裏的夥夫,進而晉升成了夥長。

“師傅,你說都進奏院那些新人,怎麽排場就那麽大啊!”門外的小廝興奮地跑進屋中,“您知道為啥嗎?”

這小廝是個病假後才回來就職的,還不知道蒼黎司的惡名在外,反倒是看到了天使宣旨、賜服授冠的風光陣仗,一時頗為羨慕。

姚火福沒好氣地冷哼一聲:“傻小子,你師傅我可是夥長。整個都進奏院的事,上到給事中的政策行動,下到你娘子昨夜又扇了你幾個耳光,就沒有我不知道的。那幾位可是官家新封的進奏官,當然排場大了,你是宣讀聖旨時,隻能跪在最後麵,什麽也聽不真切吧!”

“是啊,可沒聽清楚是什麽來曆,隻覺得他們冠服何其華美,排場何其壯觀!師傅啊師傅,您說我什麽時候也能混上個一官半職啊,這每月的月錢太少,我娘子能不扇我耳瓜子嘛。”小廝撇嘴說著。

姚火福一巴掌打在小廝頭上,“你就知足吧,你知道那幾人考的是哪兒嗎?他們羨慕你還差不多。”

小廝揉了揉頭思索半晌,忽然臉色驟變,猛地搖了搖頭,喉頭上下一動:“是之前《軼聞錄》上寫過的,那西京最準的蘇半仙算過,去了那兒的人,必定不出半年就全都瘋了的那地兒嗎?”

“嗯,蒼黎司。”姚火福拍了拍小廝的肩膀,“不過,你自己偷著買《軼聞錄》看的事可不能給給事中逮到,這蒼黎司可就是針對那些民間小報的司門!”

“誒!那就隻能祝他們好運了,也不知道是哪幾個倒黴蛋,居然加入了蒼黎司。”小廝同情的話音剛落,便引來了簷上烏鴉齊鳴的叫聲——好像它們也讚同這小廝的話。

“當然是我們幾個倒黴蛋啦……”陳槐序看著麵前經過的滿麵春風的沉璧和衛扶光,不由得在心內竊竊自語著,同時也認為女子善變,前兩日這兩個小娘子還麵色冷淡,今日就躊躇滿誌了。

日昳之時,葉攬洲一行四人此刻正乘坐著馬車,從朱雀門走到龍津橋,一路遍賞東京煙火氣息與繁華熱鬧。沿途經過近百家風味小食店、著名腳店與釀酒的正店,酒肉之香飄縈不絕,直往人鼻腔裏灌。

沉璧與衛扶光旁若無人地交談起來,仿佛葉攬洲和陳槐序都成了空氣。

衛扶光雖麵冷,卻是個饞蟲,不自覺就想往各家食坊裏鑽。滯留東京數月,這些種類繁多的各項風俗美食,她依舊沒有吃厭,更沒有吃遍。衛扶光不禁掀開車帷感慨:“這都進奏院官廨所在之地實在不俗,穿街過巷,去哪裏都很方便。周圍這麽些好吃的,往後留在東京可是要止不住地發福了!”

“從前做探官時,手下人也不少。可我也是第一次察覺東京如斯繁華,且這冠服這般重工,穿戴上倒像是個誥命夫人了。”沉璧也被衛扶光的情緒感染,輕輕撫摸髻上珠冠,“這冠雖有些沉,但真是精致得讓人舍不得摘。官家到底是懂女兒家心意的,貼了珍珠在麵靨上,再戴上珠冠,心情都好些。”

“官家給咱創造這麽好的條件,我們一定不能辜負官家。”衛扶光神情嚴肅,卻給自己定下了目標,“我衛扶光一定要在東京出人頭地!”

沉璧頷首著附和:“從前女子不能為官,或者隻能入宮為女官,如今身為女子,也能有官籍在身,倒的確可以安心吃著皇糧,大展宏圖,不必非要在適齡時被逼嫁人為婦、一載又要為母了。這蒼黎司可聘女子為進奏官的製度,真應該千年萬歲地延續下去。”

“說得正是。沉璧你與我誌同道合,能在東京與你共事,真是榮幸。”衛扶光連連點頭,“若是有酒,咱倆真得碰上兩杯。”

“酒——”陳槐序適時遞過一隻水囊給她。

“滾!”衛扶光卻不接受,嚇得沉璧才伸出的手、要道謝的話,都默默縮了回去。

“你倆……”沉璧怔愣住。

“很好。”衛扶光和陳槐序兩人再次異口同聲地說,卻都同時背過身去,互不理睬。

沉璧為緩解尷尬,繼續轉移話題與衛扶光論起東京風俗習慣來。然而兩人正在繼續暢想美好仕途政績時,全然沒注意到陳槐序與葉攬洲閃躲的神色。

“誒,我說葉攬洲,你到底要帶咱們去哪兒?”沉璧見葉攬洲一直緘默,總覺得他今日有反常態。

“去……去蒼黎司的官廨。”葉攬洲回應得有些支吾吞吐。

“?”沉璧蹙眉,“什麽?我們不是才從官廨吃了午膳出來?”

“那是都進奏院的官廨,不是蒼黎司的。”陳槐序回道。

“你說的什麽鬼話,蒼黎司不就是都進奏院的嗎?怎麽不是一個官廨?”衛扶光開口喝罵。

“算了,到了你們就知道了。”陳槐序不想與衛扶光爭吵。

馬車穿街過巷,幾經輾轉,走了許久,眼看著周遭腳店越來越少,甚至最後連擺攤兒的小商販也沒有了,葉攬洲還是沒有要停下的意思,衛扶光不由得開口抱怨:“再往前走,隻怕是吃口飯都難了!”

“剛才那地方確實太鬧了……撰文的活計,不適合在鬧市進行,前麵好似安靜一些。”沉璧雖也心下覺得不對,卻還是先安撫衛扶光,“衛姐姐稍安勿躁。總之官廨都會配夥房的,吃飯是不成問題的。”

再經過兩片樹林,馬車總算停下。葉攬洲這才解釋道:“我們領旨的官廨次月就要拆了,很多木梁年久失修,有些塌歪。我們現下去的,是新的官廨。很多進奏官還沒有搬來,給事中讓我們先住進去,說是另有任務要做。”

衛扶光仰頭,看到一片成群的屋宇鱗次櫛比,倒也不算蒼涼。門前“都進奏院”四字是嶄新的,比之領旨謝恩那個舊官廨,也算是好很多了。隻是這周圍可不如鬧市中那般有煙火之氣,她覺得反倒更像是個蓬萊小島,隻適合修仙問道。

而沉璧有了之前在車中的心理準備,看見了新官廨之時,倒是沒有格外抵觸。

她深吸一口氣,才要往前走就被葉攬洲攔住,“這一片都是都進奏院的新官廨,但各司都有自己的所在,蒼黎司的——在這邊。”葉攬洲臉上砌滿難為情的假笑,手指卻朝院中看不見路徑的深處指去。

“……”沉璧心中頓時漫上一陣惡寒之感,跟隨葉攬洲的帶路往深處走去。七拐八拐仍然未到,她愈發沒了耐心,“葉攬洲,你該不會是雲沒村派出來抓女子的細作吧,是要把我賣去雲沒村嗎?!”

葉攬洲無奈地否認,繼續帶路,總算走到了屬於蒼黎司的區域。

蒼黎司新官廨的真麵目,終於展現在眾人麵前。

“官家禦旨創建的蒼黎司,就住這兒?!”衛扶光眼中泛酸。

這一刻她才切實體會到,那書中所描繪的世道險惡是何意義。

門口的石獅子經過連年累月風吹日曬的腐蝕,早已看不出原貌,隻剩下一個大概輪廓。正中央的牌匾是塊給蟲蛀了的爛木頭,還未換上蒼黎司的新牌匾,隻寫著“桑蔭不徙”四字。那字也隻是依稀勉強可辨的,畢竟這四字牌匾似乎是用蛛絲懸掛著,岌岌可危,搖搖欲墜。

再往前走,寫著“寢舍”二字的小屋有南北兩間,裏邊的床褥倒是新的,應是提前派人來粗略整理安排過。隻是那木門,吱呀作響,風吹則倒。

葉攬洲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但還是強自鎮定道:“大家不要太在意這些細節,門兒回頭換了就是。”

“敢情咱這新官廨,是除了門頭牌匾修了,其餘之地皆是尚未修繕的廢宅是嗎?!”衛扶光有生之年當真是從未想過自己會有朝一日屈身於如此境地……

“隻是還沒修完。”葉攬洲也知道這樣的條件屬實委屈那位千金,“往後會繼續修的。”

沉璧冷笑:“那我們這麽早來,意義是?”

“……咱們可以自己先修。”葉攬洲說。

“???”沉璧驚得瞳孔緊縮,“我是進奏官,不是木匠瓦工!”

“給事中交代了,我們要整飭幹淨寢舍與辦公署,稍後會有幾位師傅進行教學。”陳槐序負手上前,“總不能讓老師們見到這般場景,多少還是得自己收拾收拾的。”

衛扶光此刻甚至沒有心情與陳槐序爭吵,她冷豔的麵容從震驚著不可置信,漸漸變為懷疑自我,最後的闔目撇嘴,是不得已的絕望與接受,“……行!”

沉璧不是不知道東京城的人流密集,可謂甲第星羅,坊無寬巷,因此若要擴大都進奏院總體的人數,必須另修官廨,這都值得理解。但此情此景,屬實是想費心融入,也不大能夠做到的。

“這皇糧果然不是誰都能吃的啊,您這蒼黎司真是與眾不同啊。”沉璧望著葉攬洲,眼如含刃,似乎要將葉攬洲千刀萬剮。

一行人繼續前行,終於來到了蒼黎司的辦公署,許是有了正門與寢舍的鋪墊,沉璧看著屋內質樸到簡陋的院子,甚至有了些心理安慰……至少這滿院的花草樹木還沒全都凋零,且院子空曠開闊。

葉攬洲見兩個女子神色有所緩和,鼓足勇氣開口道:“官家的旨意是,從今日起,蒼黎司的進奏官便隻能住在官廨中。非必要,先不要外出了。槐序……你也是。”

葉攬洲話音剛落,連忙跟上一句:“住在官廨中,也是希望我們盡快磨合好,有利於等著老師們前來教學,再繼續開展蒼黎司接下來的公務。”

“喲嗬,您怎麽不讓我們住山洞裏呢?”沉璧雙臂環胸,沒忍住回懟。

葉攬洲知道沉璧牙尖嘴利,不想與她纏鬥。轉移話題道:“東京城地價房價寸土寸金,官員蝸居一隅才是常態,蒼黎司的進奏官能住在官廨之中,還不收租金,這就已是官家寬仁開恩了。”

“那其他進奏官為何可以出去住?”衛扶光不滿發問。

“各司性質不同,他們隻起草撰寫官員升遷與朝中要事,而咱們這裏,也要收集副手傳遞上來的市井軼聞。”葉攬洲解釋得自己都覺得心虛,“……這裏比較方便,耳目沒有那麽繁雜。”

葉攬洲話音未落,就已有幾名身子靈巧的副手遞上一摞寫滿字的紙,先後對著幾人開口匯報。

“啟稟葉掌司與三位進奏官,這是屬下等人搜集來的這五日內東京城裏的重要消息。”

“東華門外賣雞蛋的老王和販雞的老劉,兩家兒女最近準備談婚論嫁,但介於雙方產生家世分歧,老王家覺得自己是賣雞蛋的,始終低老劉家賣雞的一頭兒,怕兒子以後成上門女婿,所以兩家最近鬧得很僵,老劉決定將女兒嫁給賣鴨的小李,但據說兩個年輕人相處得不是很好,總是雞同鴨講。”

“還有西角樓大街的天香坊和食樂巷為了搶奪食客,開始派小廝互相給對方的發財樹灌水,五日內已經換了三盆發財樹。”

“該我了該我了!浚儀橋街的王二麻子家丟了條狗,那狗身長七尺三寸,體重……體重二斤以上,性別雄,叫聲響亮,見人就咬。”

“……”四人聽得愈發無語,人人心中都暗自吐槽抱怨這回給蒼黎司招的副手怎麽一個賽一個地傻?

“知道了,爾等退下吧。”葉攬洲忽覺腦中天暈地旋,扶額閉眼,幸得陳槐序攙扶才沒摔倒。

“葉攬洲,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啊。”沉璧撿了他笑話看,“看來這蒼黎司口碑不好,倒當真不見得是我前東家從張記冠子鋪開始造謠的鍋。”說著,她走到了一旁的石凳邊,拂去其上落葉坐下,“本以為是堂堂正正的進奏官,感情是個深居市井之中的另一個軍巡鋪。我看這些都多餘,也不必寫什麽文、考什麽核了,往後衛娘子去巡邏,陳先生去打更,我去賣菜,你上街算命得了,這豈非更加深入市井?”

衛扶光哭喪著臉走到沉璧身側坐下,苦兮兮開口:“我也還以為這是個好差事,但現下看來,我死的心都有。葉掌司,你怎麽挑的人啊,怎麽這茫茫人海,你就在千萬人裏挑選了咱們這三個倒黴蛋?”

“攬洲,你我多年情誼,怎麽能誆騙我?我要是住在官廨裏頭,大同院的孩子們呢,誰去照顧,誰又去教書啊!”陳槐序終於也按捺不住開口了。

“我也屬實不知道官家會這般要求。”葉攬洲愧疚地看向陳槐序,抱歉道:“可如今槐序已有官籍在身,怎麽也要等三年任期到了,才可離去的。”

“得,這下好了,想跑也跑不了,羊入虎口了。就知道不能信你們這些吃皇糧的,沒有一個好東西。”沉璧怒極反笑。

“我不能一直住在這官廨裏,大同院的孩子都太年幼,無法離開我。”陳槐序很是為難。

“你倒是給人想個辦法呀!阿仰和景行年紀還不算太大,難道你指望他們替陳先生照顧那些更年幼的孩子們?”沉璧猛地一推葉攬洲,“說話啊!你要是不管,我們親自麵聖去說!不是下月十五會於宮中設宴嗎?說不定還能換去別的司門,總不至於配一群傻子副手了。”

“沒有不管,這是官家的旨意,我隻能盡力為你們爭取,畢竟我們是同一司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葉攬洲心亂如麻,此刻也隻能試圖安撫眾人的情緒。

“攬洲,你我同窗多年情誼深厚,我知你這蒼黎司事情瑣碎待遇差,是整個進奏院中最被人不齒的部門,可為了支持你幫你,不讓你為難,我還是來了,可條件就是不能影響我給那些孩子們教書。”陳槐序痛心疾首地感慨。

“什麽?你早就知道蒼黎司是這樣的?那你怎麽不告訴我們?”衛扶光猛地起身,質問陳槐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