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可修改答卷的最後一日期限過去,蒼黎司喜慶的應招陳列也盡數撤下。葉攬洲整理好三份答卷,小心翼翼地掩去考生姓名與籍貫才封好,悉數放在了給事中徐謙的案上布好,等待他的評審。
“題目是‘言與民’嗎?”徐謙坐好,開始翻閱答卷,著人奉茶。
“正是。”葉攬洲端莊坐在堂下,等著徐謙逐篇文看完。
良久,徐謙逐字逐句逐篇地認真看完,才開口問:“你是希望聽我公道的考評結果嗎?”
“不是希望。是學生知道,老師一定會公道點評。”葉攬洲淺笑。
徐謙抬手,示意葉攬洲上前共同審閱。
“此卷,最優。”徐謙指向木案正中的那一篇,“她答卷中,前卷延引《齊桓晉文之事》《文帝議佐百姓詔》兩篇中的名句,隨後卻洋灑落墨寫起氣象來。看似顧左右而言他,好像有些跑題,實際上是另辟蹊徑撰文,她不將‘民’具化為某一種百姓,而是隱喻為大宋的氣象萬千,如刮風下雨、晴天陰日、日升月落、鬥轉星移……將百姓的尋常生活寫出日新月異之感。所謂風起於青萍之末,止於草莽之間,她以此為喻,詳細論述的是大宋分毫變動的氣象都將對天地有不凡的影響,正應了官家那句百姓之事也當被朝廷重視,屬實是最切題的。”
頓了頓,徐謙飲茶一口,方繼續評道:“這作者雖未直接寫言與民的關係,卻讓人讀後大受震撼,自然而然地去思考言與民的關係,令人掩卷深思,如此能以筆為刀劍,左右閱卷之人的思想、牽動閱卷之人的情緒,此篇作者,實在厲害。”
葉攬洲安靜認真地聽著徐謙的評論,不由自主露出欣慰一笑。
誠然,這份被給事中評為最優的答卷,是出自沉璧之手。
“此兩卷,一等。”徐謙站起身,將沉璧那篇文左右的兩卷也分別先後指出點評。
“左邊這篇,行文寫‘民’,抒發自己胸中所‘言’,破題不錯。詳細將‘民’劃分為了多個年紀層次,雖略寫了尋常男女百姓,但擴充詳寫了上至安懷坊的老人,下有慈幼局的孤兒的生存現狀,頗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悲憫與思考,很好。”
“右邊這篇,將‘言與民’破題為‘民之言’,以地域為主劃分了‘民’的生活,雖未有前兩篇那般引經據典的論述,但詳細寫了曾看過江南豐饒富庶之下的百姓安居樂業,還有西北之地的荒蕪與遊牧百姓的辛勞,更有東京城裏一眾想要在此紮根駐地安身立命的百姓狀態,以這些情景作為事實的論據,去寫民之言,反饋了大宋境內各地百姓的生活,也是格外出挑的立意,不錯。”
徐謙到底是葉攬洲的老師,因此對試卷的考評與葉攬洲心中排序並無二致。
葉攬洲心中有數,最優的是沉璧的答卷,他那日讀來與徐謙現下的點評與感受完全相當,也是大受震撼,他心說到底是這沉璧畢竟一直都是《軼聞錄》銷量最佳那幾期的主筆作者,隻要她正常水平與才華發揮,拿個魁首是輕而易舉的。
至於一等的那兩卷,左邊那卷是陳槐序所寫,畢竟身在大同院任教多年,自然文中多涉對鰥寡孤獨四種人的悲憫,相對而言就有欠對尋常中青年百姓的關注;右邊那卷則是衛扶光所寫,她喜愛遠遊和書寫遊記,其中自然見過各地百姓的生活差異與狀態,隻是對百姓生活的思考對於她優渥的家境而言,略略欠了一籌對各地百姓呈現出世間百態的感悟。
這一等的兩卷,雖有些欠缺,也仍瑕不掩瑜,當得上一等的評論。
葉攬洲依舊安靜恭敬地聽徐謙品評完,恭敬行禮道:“老師果然是老師。”
“你倒是個省心的,知道先閱過一遍,分門別類地呈給我。”徐謙笑著指了指他,“現下最優與一等卷評出來了,那其他的呢?”
“……沒了。”葉攬洲尷尬回話,“總共就這三個應招人過了初試。”
徐謙扶額,這才想起蒼黎司名聲屬實不好,應招日來的寥寥無幾的人,也大多數都是質素一言難盡的,如今好在這三個最後呈交答卷的,都算是人中翹楚,可堪大用之輩,他便也寬心安慰起葉攬洲來,“好吧,官家說了唯才是舉,唯賢不聘。少而精的,反倒能減少閱卷太多的時間。”
“……老師英明。”
“說吧,哪個是你看好的那個鄧州薛氏女?”徐謙坐回案前,開始與他閑話,左右指了指,“這個狷介瀟灑如懷素的狂草,還是那個頗具蔡襄尺牘般端莊雍容的楷書?”
“……是中間頗有衛夫人之筆韻的簪花小楷那個。”葉攬洲將手放在沉璧的卷上,不偏不倚就處在徐謙兩手之間,兩人尷尬對視,許久無言。
“竟是最優這卷?”徐謙很意外,“那還真是有些東西。沒想到她字跡清秀靈動,還格外能懂官家心思,是個玲瓏人。”
“……她的字,跟她本人相比,差距還是有些大的。”葉攬洲更為尷尬了,“本人沒這麽溫柔。”
“你很了解她?”徐謙提醒他,“這次報考應招之人雖少,但也勝在你都知根知底,且質素較佳,也算圓滿完成任務了。隻是攬洲,任重而道遠,蒼黎司沒你想象中那麽容易執掌,你當有個心理準備啊。”
葉攬洲點頭。
“薛沉璧、陳槐序、衛扶光。”徐謙親手將答卷掩去的姓名揭露,果見正中那卷是鄧州薛氏沉璧的名字。再將三份答卷按他評出的成績排列,核對好作者的名字與籍貫,“那就定下他們三個了。名冊我稍後擬定,呈遞給官家去。”
徐謙提筆落墨,在一卷封麵寫著“蒼黎司”的金黃冊子上寫好葉攬洲與三人的姓名。
“多謝老師成全。”葉攬洲對徐謙深躬一禮。
徐謙淡淡頷首,命人將這名冊和三份答卷送去宮中給趙儒過目。
葉攬洲這下心中巨石落地,一連數日都意氣風發,心情大好。
至於蒼黎司頒榜那日,因著本也名聲不好,即便是葉攬洲給擬了朱紅灼眼的榜紙張貼放榜,也依舊沒有科舉放榜時千家萬戶共同喝彩期待的熱鬧喧囂……就是那麽喜氣洋洋地貼上,又無人問津地撤下。
隻有趕來東京的殷如墨,在看到放榜上有沉璧之名時,臉頰氣得通紅。
撤榜那日,宮中的賜封任職禦旨也降臨都進奏院的官廨之中。
一眾進奏官都將朝冠穿戴整齊站在院中一側,給事中徐謙站在最前端,身後則是也穿了蒼黎司特製朝服的葉攬洲。而沉璧、衛扶光、陳槐序三人則靜靜立於葉攬洲的身後。其餘官廨內的副手、夥夫、小廝等人也紛紛在院中最後端等著。待聽罷聖旨的宣讀,全院上下所有人都紛紛跪地叩拜。
“賜服。”
“授冠。”
宮中天使尖利的嗓音落定,三人蒼黎司的衣冠也都已穿戴完整,人人滿麵春光,風光至極。
“三位新任進奏官的試卷,官家都已看過了,很是滿意。還望給事中與葉掌司切勿辜負官家期望。”天使言笑晏晏地將一卷明黃遞到徐謙手中,“為了表示官家對蒼黎司的重視,已定於下月十五日於設宴,規儀比的是新科狀元進內的鹿鳴宴。且屆時會有諸多朝臣肱骨與皇室宗親同時赴宴,給事中和蒼黎司的四位進奏官務必參加。”
徐謙聞言驚甚,卻喜色難掩,當即率葉攬洲四人齊聲再拜:“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
天使滿意地請四人站起身,走後則是滿院進奏官們對蒼黎司的議論紛紛。
所有人都好奇究竟為何這無人問津的蒼黎司進奏官,授冠儀式如此盛大恢弘,且還如科舉狀元一般能得鹿鳴宴相邀,更有重臣宗親前往共飲,這是何等的風光……也有人懷疑,這蒼黎司無非隻是皇帝為了壓製宰執薑翽的場麵功夫,蒼黎司隻是一個筏子罷了。
總之眾說紛紜,但沒人趕在徐謙麵前嚼舌根。徐謙也是例行進行訓誡教導,便將人都遣散了。
蒼黎司在都進奏院有專門的官廨,葉攬洲帶著三人進去,但氣氛始終有些凝重。
“恭喜諸位。”葉攬洲以為是大家累了,還給他們打氣,“往後,桑蔭不徙,和衷共濟。”
“知道了。”陳槐序和衛扶光異口同聲地回應。
“……?”葉攬洲和沉璧驚訝地側目。
剛入職為進奏官的第一天,沒有豪言壯語與憧憬期盼,就是這麽冷冰冰的兩句知道了?
然後陳槐序還和衛扶光兩人各走各的。
衛扶光才走出都進奏院官廨大門,就收到了父親多次加急的家書,無非就是勸她退出蒼黎司,回家去做那千金貴女去,衛扶光甚至不想回應,隨手撚了片葉子,朝家腳店裏正記賬的掌櫃借了筆,寫了“不聽”二字,就命人給父親送回越州去。
陳槐序則是一路回到大同院去,門口有阿仰與景行帶著一眾年紀更小的學生候著,都喜氣洋洋地迎接著進入蒼黎司入職為進奏官的夫子,可陳槐序卻怎麽都高興不起來,隻皮笑肉不笑地安慰著孩子們。
而還在官廨裏的葉攬洲則對沉璧說:“你現在已是進奏官的一員,方才我便想到,當初在雲沒村時,你我合力破解木環與青墨之謎,你曾說那日清炒萵筍的筍子太老,已經不好吃了,你說下山定要帶我去樊樓逍遙一番,這話可還作數嗎?”
“你竟還記得。”沉璧眼神閃爍躲避,“我胡說的,已經忘了。”
葉攬洲道:“若是不花你的銀錢,我來請你去樊樓飲宴,你能記起來不?”
“能能能!”沉璧這下雙眼一亮。
“……”葉攬洲無奈輕笑,“走吧。”
“哎,方才可不是我小氣啊,當真是我現在渾身上下就二百文錢。我加入蒼黎司,與東家鬧得很僵,我屬於淨身出戶,身無分文。”沉璧邊走邊解釋,“就這二百文,還是盧玄給我的。”
“委屈你了……你會後悔嗎?”葉攬洲目色一沉,抿唇。
沉璧故作輕鬆地回應:“不會。我從來不為自己做過的決定後悔。何況我相信,東家會知道以後蒼黎司的意義的。”眼神卻有些落寞。
葉攬洲聽了仍感欣慰,“你穿上這身冠服,真的風華萬千,都端莊了許多,很好看。”
“切。”沉璧輕笑,“馬屁精。”
兩人乘著馬車停在樊樓門前,才穿著朝服下車,本想著進樓慶祝一番,一是為履行在雲沒村逃出生天的約定,二也是慶祝誌同道合的知己成了同僚。
隻是葉攬洲發現自他下車後,身後就好似有幾十雙眼睛在惡狠狠地盯著他似的,讓他渾身不自在。
明明這青天白日,街上沒有窮凶極惡之人,怎麽他還覺得脊背發涼?
過了許久,葉攬洲才聽到身邊有些老婦人在成群結隊地盯著他背影議論……
“他就是那對賣慈姑的少女始亂終棄的葉進奏官?”
“是是是,可不就是他嘛!蒼黎司給這樣的人禍害了,怪不得沒人要去!”
這些老婦人的碎嘴頗有連珠成串的能耐,一時間很多小攤小販都在葉攬洲背後七嘴八舌地談起來。
手裏還拿著幾疊紙在看。
葉攬洲側目,看沉璧滿臉心虛抱歉的神情,這才反應過來!
他們看得那幾疊紙,那分明是《軼聞錄》的最新一期!
他也跑去順手買了份來看,果見那頭條撰文是以沉璧的筆名“懷璧”署名,旁邊還有她專屬特有的花押印鑒,擬的文名為《震驚!蒼黎司掌司與慈姑少女兩三事》……其間文字詳細敘述了一名姓葉的進奏官與一位賣慈姑的少女在繁華迷人眼的東京上演她逃、他追、她插翅難飛、他又始亂終棄的故事。
整個都進奏院的進奏官姓葉的,就葉攬洲一個,也難怪他如今走在街上廣受非議了!
沉璧將文中的故事寫得繪聲繪色,讓人不免為慈姑少女的悲慘遭遇而信以為真、潸然落淚,同時也因過分共情而加劇了百姓們對文中那葉進奏官的憎恨……那詭異的文,總體講的是兩人因患難相識,互相許諾終生,而慈姑少女因身份卑賤自慚形穢選擇離開,葉進奏官對她窮追不舍,甚至許諾要辭官娶她。然而,蒼黎司的建立,使得繁華迷人眼,葉進奏官為當一司之長巴結朝廷,選擇繼續仕途,舍棄未婚妻。慈姑少女被辜負後尋死覓活,被仙人僥幸救下,而後在仙人的賜恩下學會武藝,躍向都進奏院的飛簷,報複負心漢。文中特別描繪了葉攬洲被賣慈姑的少女——也就是沉璧,扔了石子在葉攬洲額角報複的場景。
眾人一看葉攬洲如今額角當真有個紅腫大包,自然對這撰文信以為真了!
葉攬洲從頭到尾通讀一遍,臉色氣得鐵青裏透紅,雙手氣得顫抖,“……這又是怎麽回事?”
“是我寫的沒錯……”沉璧見狀隻得承認,“可、可是所謂小報,本就是半真半假的,你不要過於惱怒嘛。那時你擒了東十字大街的探官,又不肯見我,我痛恨你言而無信,所以寫的,本想逼你出麵相見,我再幫你撰文洗白,沒想到你當時那麽做是為了我。”
“那你知道以後,為什麽還要發啊?!”葉攬洲青筋凸起,這句質問幾乎是從喉結處硬擠出來的。
“我發得早,各州府私人訪刻都謄抄發出去了,現下撤不回了。”沉璧無奈閉眼,作出一副乖巧挨打立正的姿態,“算我欠你的吧,本來這傳印速度是可以慢些,我努力召回了,沒想到我加入蒼黎司的事沒瞞過東家,東家命人不許撤,就……這麽發出來了。不過我真沒想到,這賣得這麽好……”
“即便是你要編排報複我,也不該這麽胡謅!”葉攬洲暴躁嘶吼,“執筆者當對得起本心,你不是知道嗎!”
“……當時本心就是要報複你的來著。”沉璧小聲地說,聲音越發萎弱無底氣。
“???”葉攬洲被她氣得直翻白眼,“你就不怕造謠蒼黎司的名聲,會惹得官家震怒嗎?!”
“……東家但凡是賣得出來的撰文,都有法子讓朝廷追蹤不到發出的源頭。”沉璧道,“我們《軼聞錄》這麽多年的銷量與能耐也不是白來的,沒點手段早給朝廷一鍋端了。”
“什麽我們《軼聞錄》!你現下是蒼黎司的進奏官!”葉攬洲雙拳緊握,“你寫這東西,是自己往自己身上潑髒水!”
“這樊樓的酒席,改天再吃吧,我突然腹痛難忍,怕是內急!”沉璧見他久難消氣,隻好先行遁去,一溜煙兒就逃沒影了。
徒留葉攬洲獨自一人,在一眾不明真相的百姓怨毒憎惡的目光與聲討中無奈抓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