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蒼黎司夥夫兄弟因家事請假,改由沉璧臨時親自下廚,按照蒼黎司進奏官的份例做全桌的午膳。日頭最盛時,一陣飯菜香味源源不斷從蒼黎司的小廚房向外飄出,很快擴散至其餘各司院中。

“好香啊……這是都進奏院的官廨多少年都沒有的珍饈美饌了!”

“蒼黎司竟有這等高人?平時一個個蹦的比兔子還高,還能潛下心來研究炊事?”

“定是那衛娘子花錢大手大腳,去那樊樓請來的庖廚,背著咱們在新官廨偷個葷腥兒油水呢!”

“走走走,非要蹭上一口不可!”

其餘各司進奏官嗅著香氣便如久旱逢甘霖,紛紛削尖了腦袋擠到蒼黎司的院中圍觀,一眾進奏官對這製膳之人的身份猜測也是眾說紛紜。隻因當初徐謙為防小報探官潛入都進奏院,先選的夥夫都是直接從原有官廨雜役中調任的,導致各司夥夫的製膳手藝參差不齊,色香味都從不考慮,他們隻保證能吃而已。

這也難怪為何給蒼黎司招夥夫時,其餘各司都賄賂夥長姚火福,給蒼黎司選了兩個手藝最差的應招者當夥夫,活脫脫就是一副見不得旁人好的心態。

如今嗅著沉璧巧手之下引出的佳肴正飄香四溢,反倒讓他們覺得當初那行徑,實在卑劣又多餘了……眾人更確信蒼黎司的原則:若沒有合心的人事,便自行解決。

各司進奏官都想蹭一口沉璧的手藝來嚐,但又人人知曉平日沒少跟蒼黎司作對,若直接提出請求,大概率也是不得其法。可香氣撲鼻令他們饑腸轆轆,腹內傳來陣陣咕咕,敦促著進奏官們堵在小廚房門口。

在他們猶豫焦灼著派誰進去說兩句軟話給沉璧聽時,不想沉璧今日還當真改弦易轍,還真給了他們這些平日裏碎嘴又看不起葉攬洲的進奏官們留了一口夥食的富餘!

“各司進奏官今日見者有份。但各位要想吃這一口,就站遠了看,別擾了我的火候。”沉璧遙遙一喝,眾人當然大喜過望,都沒再上前叨擾。

然而在這與葉攬洲鬥氣鬥法的期間,沉璧想的由始至終都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那麽即便是那成鍋的飯都喂進了碎嘴子們的肚子,也不要給那壞了心眼子的葉攬洲哪怕一口。

沉璧今日做的午膳幾乎給新官廨的所有人都帶了分量,但並非是一道接一道菜出鍋呈上的方式,而是在小廚房外架了一口碩大的鐵釜,釜下砌滿了柴火。

她持著竹扇時急時緩地扇,以次來控製火勢的虛旺,時而見那大火重重燎著釜底,將貼著釜底的菜米燒成了焦脆的鍋巴;時而又見那火焰微弱,好似下一刻便要熄滅了。但小火慢燒中,反而有綿長又野蠻的肉膘融化的香氣,遠遠地擴散飄逸開來。

沉璧放上木蓋將鐵釜內的食材悶住,釜底則火勢變小了許多,就這樣慢慢燜了一炷香的時辰,再掀開那木蓋時,整個鐵釜內的食材皆與米飯融合得恰到好處,香味因火熱的鍋氣而格外濃鬱豐富。

一眾進奏官們蜂擁上前,紛紛捧著飯碗圍著沉璧,顧不得乞丐般的形象,也對著那鐵釜垂涎三尺。

“沉璧娘子,這是什麽菜啊?怎麽是和米飯一起烹的?”隨著一句驚訝的發問,一眾進奏官皆衝將上前,將沉璧與這鐵釜圍得水泄不通,都七嘴八舌喋喋問來。

“八珍鐵釜飯。”沉璧介紹著,一壁命人將各司的碗盤都取了來擺好,一壁從鐵釜往外舀著飯,一壁與他們細說:“取苔心、波棱、萵苣、蔥、薤、山藥、胡荽、帶著兩層肥膘的鮮豬肉,精選以上八種相互填補口感上的欠缺的食材融合於一起,將米飯在其中一起翻炒,再調一份獨家秘製的香料投進釜內,注重火候的控製,便可成一鍋八珍鐵釜飯了。喜歡吃硬的飯,就刮貼在釜底的鍋巴來吃,鹹鮮香脆;若要吃軟糯的米飯,則從最上端挖一勺即可,會被燜得極為香軟,盛出來既有火氣的熱騰,又有米肉菜的香潤。”

當然,沉璧自是自掛念自家蒼黎司的進奏官,給衛扶光和陳槐序優先盛了肉多菜多的一碗遞去。陳槐序雖覺這飯好吃,但依舊吃得端莊文雅,至於衛扶光,一早就是不顧及吃相、隻顧吃飯心情的人,在禦前宴上就已暴露無遺,大家也都司空見慣了。衛扶光在沉璧驚人廚藝暴露以後,卻沒有一直埋頭在吃,反而是留心要聽這些蹭飯人的話。

“這都是尋常的蔬菜,怎麽稱得上八珍?”人群中有此疑問者不止一二,卻都紛紛循著香氣按照米飯的軟硬程度爭搶起自己喜歡的一碗,連忙握著勺子往口中一口接一口地送。

“尋常蔬菜做出不尋常的口味,難道不配稱為珍品?你們這些膚淺的嘴,吃不出這鐵釜飯的精妙。”衛扶光不悅且倨傲,作勢要將他們那些發問的人手上的飯碗收走,最後還是那一眾進奏官忙著致歉才保住手中正大快朵頤的勺碗。

沉璧這次卻沒惱,反而含笑教他們:“其實隻要口感上能夠搭配得宜,再加一些河蝦、青蟹,抑或是鱸魚、牡蠣,都會很好吃。蔬菜也並非是一成不變的,可以蓴菜配鱸魚,亦可以萊菔佐羊肉,也可上山摘了無毒的菌子和鮮甜的野菜……隻看各司愛吃什麽,都可以將食材放進來。”

便就這樣,一眾本是最為儒雅的朝官們,倒此刻都不拘小節,圍成一圈席地而坐,各個捧著飯碗吃個滿嘴流油,人人都被這八珍鐵釜飯的口味折服。

當真吃來猶如一口素炙的羊,有炙羊時的鹹香滑膩,卻沒有一粒羊肉,而是以被釜底火焰隔釜煸得香脆的豬膘和與之相間的瘦肉替代,飯內搭配的蔬菜也都解膩爽口,至於那炒在飯裏的香料,更不知是什麽樣精妙絕倫的組合。總之這一口飯入口,當真是各司都能將連月口感不佳的夥食拋之腦後了。

今日這飯,本就是沉璧在大遼東京道隨義父學到的回鶻豆釜燒飯的手藝,大宋境內自然少見。

尤其是沉璧在炊事上素有天賦,能夠依據契丹境內獨特地繞山林的地域特征選取食材,並大發奇想將各種山裏摘的、地下挖的、草原養的、水裏遊的等等大遼東京道本就有的多種食材切碎為丁塊狀,或是將契丹之地的炙羊肉所用的草藥與香料碾碎為末,一齊和食材混合了用鐵釜來燒。同時,契丹無論行軍抑或經商,遼人大多都有隨身攜帶炒米的習慣,應急時可飽腹,愛吃的人也很愛吃貼了鍋氣猶如鍋巴的炒米,沉璧就是將二者格外創新,因而成了今日在大宋境內做給一眾進奏官的八珍鐵釜飯。

能廣受好評褒獎,沉璧雖當之無愧,也屬實是在意料之中。

隻是,到底還是有些想念義父了。

沉璧看著他們吃得開懷,也自己托著碗吃起來,隱約有些惆悵。她不是不知道葉攬洲就在她身後負手而立望著她的背影,似乎葉攬洲的側臉也是帶著笑意的,但她還是很快別過頭來,裝作沒發現他來。

葉攬洲捕捉到了她那一絲與眾不同的悵然,卻依舊覺得她做飯給大家吃,又挨個碗給大家盛飯的模樣很是嬌俏溫馨,一如她在山中木屋裏給他做的那樣。

然而,不知不覺間,葉攬洲的肚子開始咕咕地叫——還碰巧就給沉璧聽了個清楚分明。

“有些人呢,若是饑腸轆轆了,就過來低聲下氣央求一聲,也不至於一口飯都吃不上。”沉璧察覺葉攬洲的靠近,敲著屬於他的空碗以及鐵釜內剩的最後一勺飯,得意道:“葉掌司,你即刻對我伏低做小一回,往後這飯我都給你帶個份量,如何?”

“貧者不受嗟來之食的道理,沉璧娘子不懂嗎?”葉攬洲甫一振袖,昂首道:“饑腸轆轆者,也不受心術不正之人一粒米、一滴油!”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小廚房,“若不怕輸,便比上一比!”

“比就比。”沉璧聽著隔門的戰書,不屑地咂咂嘴,“我看你有骨氣到幾時。”

葉攬洲這麽一進去,就是直到天黑也沒再見到人。但這數個時辰之內,倒不斷有葷香傳到院中。

果不其然,各司進奏官都是以為沉璧又進了廚房,給饞蟲勾著又都來了蒼黎司這邊。院中一時半會又各司進奏官齊聚,似乎都等著廚房內的菜肴出爐,給他們好生滿足口腹之欲。

然而,就在眾人扒著小廚房的門縫兒去看時,沉璧則從另一個方向走來。眾人就更好奇這小廚房中究竟是何許人也,竟然也有這麽好的廚藝,人人都盼著這蒼黎司倒不如改頭換麵做都進奏院的總夥司吧!

葉攬洲推開門的刹那,那些平素對他都妒而生怨的進奏官們簡直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誰也沒想到這葉攬洲不僅文采斐然、政績卓群,就連這廚藝也是登峰造極了……此刻卻不妒忌他了,反是盼他能否如沉璧一般不計過往,勻上一口那紫砂鍋內正滾著的香葷解饞!

才要垂涎上前說兩句漂亮話,葉攬洲卻麵色含笑,先將一眾人拒之門外了:“閑雜人等沒得吃。平素生了張好酸人的嘴,不配吃這文火慢煨的東坡肉。”

話音才落,隻見他端著的盤中,每一塊被席繩紮好的東坡肉都規整方正,那肉經過少許花雕酒的浸潤,出鍋時又與席繩的稻草香氣交疊、得少許蔥花點綴,飄出的肥潤葷香就嗅著不膩了。呈至案上時,方正的東坡肉顯出層次分明的肥膘與精瘦肉,遠觀糖赤色如瑪瑙透亮,細看那薄豬皮似乳酪軟糯,若說這一塊東坡肉整體的口感,便是不嚐就能想象得到的柔醇軟爛、綿滑香盈。

沉璧也為之一驚,一雙杏眼不禁瞠得渾圓。她嗅著,就知這菜口感不俗。

其實,葉攬洲不知道,小廚房最後這塊兩層肥、三層瘦的豬肉,本是沉璧準備等到他服軟後,用來給他再做一份八珍鐵釜飯的……倒給了葉攬洲這比拚廚藝的用武之地,沉璧心說為他著想真是忒多餘了!

“東、東坡肉!”一眾進奏官也是對那盤東坡肉目露凶光,如狼似虎地盯著。

“沒得吃。”葉攬洲如舊溫潤笑著,卻殘忍地說出拒人千裏的決絕,“蒼黎司要用晚膳了,其餘各司同僚,還請自行離開吧。”

“切!”被掃興拒絕的進奏官們又開始嘰嘰哇哇地說起酸話,“一個爺們兒還這麽記仇,斤斤計較的,活像個小娘子!倒不如像大度的沉璧娘子學學。”

葉攬洲冷哼一聲:“你們既能不分青紅皂白地戳我的脊梁骨,我又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拒絕你們要占我的便宜?這世間難道有了隻許受委屈、不許做自己的規矩?”

一眾進奏官雖饞涎欲垂,卻還是不好意思再覥著臉逗留於此,各自識趣地散了,隻能從心裏都對這一口來自葉攬洲的東坡肉一直牽掛著、牽掛著……

葉攬洲見他口中的閑雜人等都退出了蒼黎司,他也回頭將東坡肉沿席繩勒出的痕跡切分成四塊,分在四個小碗裏,每隻碗內隻有一小塊。他也是先遞給了衛扶光和陳槐序去嚐。

“……攬洲,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廚藝也這般好,如此深藏不露!”陳槐序是初次嚐葉攬洲的手藝,這東坡肉的入口即化與他想象得美味別無二致,他頗覺驚豔道:“再來一塊唄。”

“我、我也再來一塊!”雖說更偏向沉璧的衛扶光,已經在吃過一塊肉後極力克製自己的表情,希望不要對此表現得過於滿意,卻還是覺得再吃一口絕不算過分,“確實也蠻好吃。”

“沒了。”葉攬洲回道。

陳槐序震驚地偏頭看他:“……所以,你做了三四個時辰有餘,就這麽一小塊肉嗎?還四個人分?”

“慢工出細活兒。”葉攬洲自己嚐了一塊,心說真是還沒丟自己的人。於是他看向一旁不忿的沉璧,向她遞去一隻碗,“沉璧娘子要不要過來嚐嚐?”

“葉掌司一個男的,怎麽喜歡繡花啊?”沉璧冷哼著白他一眼,卻還是嚐了一口那令兩人都讚不絕口的東坡肉,“……該說不說,您這女紅不錯呢。”

葉攬洲聽出沉璧在譏諷他做的東坡肉的分量,立時道:“濃縮的才叫精華,才叫珍饈,才叫美饌。”

沉璧反嘲:“是,您做的這都是山珍海味、美味佳肴,我們那大鍋大瓢的,都是些翻了船的王八,活抓了上來直接就能吃的,可比不上您那三四個時辰在屋裏繡的花兒……哦不,是做的東坡肉。”

“太好了……味道很好,幹得不錯,下次別做了。”陳槐序知道這東坡肉是文火燉了許久的,別過頭去看柴火堆剩餘薪柴的數量,不禁兩眼一黑、嘴角抽搐,隨後苦著臉道:“柴薪這兩日沒夥夫幫著挑,都是我一早親自劈的,累得我滿頭大汗,你這般揮霍,我很是心疼。”

“……不好意思。”葉攬洲顯然有些歉疚。

“掌司,這東坡肉雖然好吃,但這喂貓的量,屬實也是很難果腹。”衛扶光也發出意猶未盡的無奈,“所以,非要選的話,還是沉璧的八珍鐵釜飯,吃得飽,也吃得好。”

沉璧誌得意滿地雙臂環胸:“聽見了沒,葉大繡娘。”

沉璧與葉攬洲各行其是,最後的廚藝比拚還是以沉璧全權獲勝而告終,即便葉攬洲再是忿忿不平,也不得不承認沉璧的手藝絕佳,畢竟她製膳滋味之美妙驚豔,早在兩人結伴前往雲沒村時就已有了領教……至於他,雖說廚藝不差,但自小隻有他與祖父生活,他有時燒飯做了兩人份,祖父總會將每月隻能吃一次的葷腥留給他吃,自己一口不舍得動。久而久之,葉攬洲竟愈發拿捏不準製膳的食材份量,所以隻好按舊日時與祖父吃得份量來配製香料,沒想到還是惜敗給了沉璧,他隻好歎息一聲。

而沉璧也靠著一手好廚藝,將蒼黎司從進奏官到副手、從夥夫到小廝的眾人都收納於自己麾下,甚至有許多小廝自告奮勇要在灑掃庭院時,替沉璧監督葉攬洲一切可能會陷害她被罰錢的舉動。沉璧欣然應允,美食籠絡人心為自己效命的法子還真是收效極佳,再也沒被葉攬洲陷害過了。

有時趕上沉璧閑暇,她還自己開創許多新菜式,給整個都進奏院的進奏官們品嚐解饞,甚至各司夥夫都爭相來學習製膳的方式,沉璧一時成為整個蒼黎司最受愛戴的人,將葉攬洲的風頭搶得是一點不剩。

直到給事中徐謙受命從翰林院整修典籍後回都進奏院官廨的第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