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謙的案前堆砌滿了密密麻麻來自各司掌司的述職文書,隻是他沒想到的是,除了蒼黎司的葉攬洲,其餘各司掌司都不約而同地在述職文書內提及了一件事——

請給事中允準將蒼黎司薛氏沉璧調任往自己所在的司門。

徐謙看得直扶額。

他是萬萬沒想到,一眾進奏官才來新官廨入駐不過一旬,竟都給那他起初並不看好的沉璧勾魂攝魄了,紛紛前來向他搶著要人!徐謙甚至懷疑,這薛沉璧莫不是小報發行的大東家派進都進奏院行策反之舉的細作,真真是要將都進奏院鬧個人仰馬翻才算完。

徐謙吃了盞冷酒醒神,本想將沉璧召來問話,最後卻還是決定召葉攬洲來。

葉攬洲才進徐謙的書房,徐謙就將各司掌司呈遞的文書一股腦兒地都擲在葉攬洲腳邊:“各司掌司今早呈遞來的述職文書皆要求調薛氏沉璧到自己司中,除你以外,無一例外。”

“這……”葉攬洲震驚地撿起來幾本文書看,“各掌司未免太輕率胡鬧了。”

“輕率胡鬧的隻怕是另有其人。”徐謙擰眉,“我已經決定,將薛氏調去集文司。集文司負責接受整理各地進奏官的呈表,從中篩選出重要的訊息,是為邸報最後登載的撰文把第一關。最近各地眼看著要新呈表進來都進奏院中,大宋版圖遼闊,各地進奏官所遞文書無數,集文司瑣務很多,人手不夠用。”

“老師請三思!”葉攬洲心中慌亂,趕忙對徐謙躬身行禮:“老師,薛氏應招的是蒼黎司進奏官,乃是官家欽賜的冠服,蒼黎司的名冊上也已有了薛沉璧的名字,如今已不是老師說調便能調的了。若真無緣無故調任,官家那裏無從交代!”

“好啊,你倒是想拿官家來壓我了?”徐謙冷笑,咽音沉悶。

“學生不敢。”葉攬洲麵色鐵青,在這事上格外硬氣,雖持著禮,卻並無半分氣勢的減弱,“屬下不敢。可屬下,斷然不會讓薛氏調任。此事沒得商榷!”

徐謙氣得頭昏:“好啊,那你今日若不把為何各司都來向我要薛氏這個人的原因對我和盤托出,往後你也不必喚我老師了,我即刻就將薛氏喚來給我奉茶,這滾燙的水澆在她手上,我倒要看看她肯不肯吐句實話來。到底是哪裏的東家膽敢命她闖進都進奏院來使反間計,將這都進奏院各司攪得是雞飛狗跳!”

“薛氏身份真的不可疑!”葉攬洲朗聲反駁,卻皺著眉頭屈身跪了下來,聲線漸漸壓低;“屬下願替薛沉璧承受一切責罰,還請給事中不要喚她前來。”

此刻,正逢奉茶小廝將茶餅醒好,端著一隻檀木盤走進來,正看見眼前這一幕,悻悻地將茶盞擺到案上。

“給事中請用茶。”葉攬洲突然不由分說地將那茶盞捧在手裏,眉峰凜然決絕,甚至沒再看一眼徐謙。他跪得上半身筆挺,由著徐謙狠心將滾燙的水順著茶盞往下澆,即便那熱水溢出了檀木盤,淋到葉攬洲的雙掌上,徐謙也毫無停手之意,仿佛對眼前這個愛徒頗有恨鐵不成鋼的氣憤與失望。

葉攬洲奉著茶盞的雙手很快被熱水燙得紅腫,他卻依舊是咬牙忍著,眉目神情沒鬆懈半分。

師徒倆便就這麽僵持著,似在鬥法一般,都卯著勁兒不肯讓步。

奉茶小廝驚得大氣也不敢喘,一時滿頭大汗。直到徐謙最後到底忍不住,一把砸了那茶盞,喝了小廝滾出去,才用案上尺牘用力砸向葉攬洲:“你怕是瘋了!”

葉攬洲喉頭一哽,還是端正身子繼續跪好。徐謙知道他性格倔強,卻是個悟性極高的人,他進都進奏院以來,這被熱水淋手的責罰,也是第一次落在他身上,旁的進奏官則不知道都落了幾次了。可他這次受罰,卻不是為自己的失職,而僅僅是為了留下那薛氏……徐謙越發覺得不可思議,眉鎖得極深。

徐謙扶起葉攬洲,望著他紅腫不堪的雙手,“燙麽?”

“不燙。”葉攬洲的雙手卻不自覺因刺痛而顫抖。

“胡說。”徐謙不免有些心疼愛徒,“一說起這女子,你便方寸大亂,慌不擇路,葉攬洲,你莫不是,對她生了情愫?”

葉攬洲沒說話,唇角幾不可察地顫動,他似乎心中也覺得老師看透的,便是他的內心。

難道,他真的喜歡上了沉璧?

好像……還真的比她進都進奏院要更早。

在雲沒村的時候。

不,是兩人困在小木屋的時候。

徐謙見他緘默,心中已有了判斷,遂苦口婆心地提點:“進奏官其職,要冷靜、客觀、謹慎、聰慧……這幾點缺一不可,你不能輕易對她動情,更不能為了她因私廢公。”

“屬下願替她擔責受罰,皆是因為此事乃由屬下而起!”葉攬洲哽咽道,“學生知道薛氏難馴,是匹桀驁的野馬。可學生從未想馴服過她。自然也不許旁的各司,想馴她做一個隻會做飯的廚娘。”

這話聽得徐謙摸不著頭腦,最後還是葉攬洲將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悉數給他講了一遍。

“所以,你是說,各司要這薛氏調任,皆是為了爭她一手好廚藝?!”徐謙更覺得他不在都進奏院的這些時日,各司都在胡鬧,更是怒不可遏,“各司為了個炊事,竟在述職文書上爭搶起一女子來,真是……真是荒唐!荒唐至極!”

之後的兩日,徐謙還真插手管了這官廨裏的鬧劇。

懲罰是蒼黎司內訌不斷,那便一齊陪著沉璧和葉攬洲兩人鬧。每天隻許捧著碗盤站著吃飯,一時間桌椅都盡數給撤了,完全不給兩人繼續弄壞後罰錢這種互相陷害的可能。

至於夥夫之爭引起的都進奏院內各司的雞飛狗跳、爭相搶人,更是讓徐謙怒不可遏,連帶著將一眾進奏官都給罰了,原本每日夢想著沉璧的飄香大鍋飯,一轉眼被困成了幾根鹹菜菔做的醬菜配兩個饅頭。

還真不如那些平時的夥夫了,至少還有個鹹淡兒,還有口米飯,還能見點兒葷腥……很快,眾人又對蒼黎司又生出新的仇恨,紛紛以舉報蒼黎司內的不規矩為任務,每天都想方設法去敲徐謙的房門。

其實,各司掌司都知道,在徐謙去翰林院修典以前,開了一次掌司集會。

會中葉攬洲被徐謙交代了一個任務,那便是蒼黎司眾人齊心協力將先帝在世時發生的逐年有關於百姓生計的大事一應整理出來,如旱澇之災、蝗蟲之禍等大厄,抑或是溝渠新建、商路繁茂等喜聞,皆要對此進行梳理總結,再謄抄三份安置於都進奏院藏書閣中。

隻是……最近葉攬洲深受“聞雞起舞”“食不果腹”“互相陷害”及四人互不理睬所害,以至於每日神思倦怠。即便一早上課也是勉強打起精神,但也因連夜休息不好而無法完成任務。

這事被不知哪名拜高踩低的好事進奏官給捅到了徐謙麵前,徐謙也因此又當眾斥責了葉攬洲。

尤其是其餘進奏官在看到葉攬洲雙手被燙得紅腫不堪,都知道葉攬洲必定受了給事中的訓話,還以為是因這任務沒有及時完成,各司因此人人都搶著落井下石,要踩葉攬洲一腳,甚至還有趁徐謙罰了葉攬洲,而朝徐謙遞去文書爭搶著做蒼黎司掌司的,為的就是要當禦前紅人。

至於蒼黎司的三人,其實並不知曉葉攬洲的任務沒有完成,也不知道葉攬洲是被沸水燙了手,一心以為隻是那日為了與沉璧比拚廚藝做東坡肉時給燙了一下,其實並無大礙。

直到沉璧在今日早課時,因葉攬洲握筆的姿勢格外困難而察覺他並非隻是簡單給炊具燙了一下。

“如果是給炊具燙的,第一不會這麽久還沒痊愈,第二也不會是導致握筆姿勢這般奇怪……”

沉璧在院中自言自語,忽有集文司的饞嘴進奏官嵇茂湊了上來:“沉璧娘子今日不開火嗎?”

“我該你的?”沉璧開口就懟,“天天給你做飯?”

“小可沒這個意思,沉璧娘子莫惱,莫惱!”嵇茂忙擺手。

“同僚隻是同僚,大家共事而已,我不欠你,給你一口飯吃是因我人好,不給你,也屬實應當。”沉璧白他一眼,“還望你有個分寸,懂得共事同僚之間應守的客套。”

“是是是,您說的是,小可隻是好奇,您一直往那葉攬洲房中看什麽呢?”

“葉攬洲將自己困在房中許久,自從早課以後就不見他的蹤影,晌午也沒有出來,莫不是出什麽事了?”沉璧用尖酸刁蠻的語氣掩飾了擔憂,“沒人跟我鬥法,我還怪不習慣。”

“嗨,葉攬洲是被給事中責罰了,不好意思見人唄。”嵇茂輕描淡寫地說。

“他被罰了?”沉璧詫異,“我怎麽不知道啊?”

“他受了‘聽訓之禮’,沒和你們說嗎?那定是擱不下臉麵!”嵇茂說著風涼話,“這聽訓之禮,都進奏院人人都受過,隻有他一個沒受過,原先我們都以為這是他驕傲的資本,現下也沒了。這登高必然跌重,灰溜溜躲在房間裏不敢見人也屬正常。”

“你再在我麵前酸他一句,我將你這胳膊腿都卸了炒著吃!”沉璧雖與葉攬洲鬥氣,卻不肯讓外人說他半句,她抬手,捉了嵇茂衣襟逼問:“我問你,何謂‘聽訓之禮’?”

“你……你是真的不知道啊?”嵇茂怔道,“那‘聽訓之禮’說起來文雅,實際這是都進奏院各司進奏官眼中都心照不宣、所必要忍受的責罰……凡院內進奏官有錯處,不會杖刑加身,但除了減俸祿、罰沒休沐之期,就是這端上一盞茶用沸水澆燙雙手的責罰了,既不損文人體麵,又不折文人風骨。進奏官在受這罰的同時,還要聆聽上位者給的訓示與警戒,一般也就是各掌司和給事中的訓話。院中除了你們仨新來的,人人都知道這沸水澆在奉茶的雙手上是何等刺痛……隻因進奏官大多是執筆之人,雙手最為重要,撚一頁書、寫一個字,都會因雙手的燙傷而痛徹心扉,如此,便更要時刻將被訓示之警戒牢記在心。”

“葉攬洲為何受這聽訓之禮?”沉璧追問,“這刑罰也能稱之為禮嗎?給事中便能隨便如此嗎?”

“若隻是被部署的任務沒有完成,倒不至於如此深罰。眼下快進盛夏,燙傷最不易好。近期應該沒有進奏官受這聽訓之禮了。”嵇茂道,“如果這時候還真的挨罰,那應該是……忤逆了上位。”

沉璧憂心忡忡卻毫不猶豫地推開葉攬洲的房門:“既給蒼黎司布下了任務,為何不跟我們說?”

“蒼黎司四人本就心不齊、常內訌,若勞動各位與我一起,隻怕娘子又要覺得是我在強加任務給你了。”葉攬洲此刻端坐案前,艱難地用包住的手握筆寫字,“為避免不必要的爭端,我索性自己幹了。奈何近日休息得不好,有些怠工了。當著各司掌司之麵,挨了給事中幾句訓斥責罵,也屬應當。”

“那、那也不能飯都不吃吧。”沉璧一時語塞,慌不擇言。

“我沒有一司之長的氣度,也無能履行一司的庶務,是我力有不逮,配不上這個位置。讓蒼黎司在各司麵前無光,我自然也沒得臉麵吃這午膳。”葉攬洲卻是認真在反躬自省,“勤能補拙,我不吃、不休、不睡就是了,總要快速認真細致地將給事中部署的任務完成,挨了一次罵,也不好再挨第二次。”

“你……你別這樣說。”沉璧心中陡生愧疚,“往後我不鬧你了就是。那些欄裏的雞,我今夜便弄走。”說罷,她湊上前,故意裝作突然發現葉攬洲雙手的燙傷,“你寫字怎麽這麽慢?你手怎麽了?”

“沒什麽。”

“給事中膽敢對你動私刑!”

“沒有。”葉攬洲擱下筆,想將雙手藏起來,卻還是被沉璧按住手臂仔細看著傷處。他看著她皺眉,眼中噙著淚,像很擔憂心疼他。他不敢說話,最後隻是勉強笑著:“真的沒事。這隻是都進奏院內的‘聽訓之禮’,各掌司定期都是要受著的。”

“我不信,嵇茂說了,你從前都沒受過這罰,這麽多年,就你沒受過。”沉璧到底忍不住,眼淚簌簌落下,如風吹抖的滿樹枯葉,“說,因為什麽挨罰。你忤逆了給事中什麽?”

“沒有忤逆。”葉攬洲顧不得手痛,也想替她擦淚,“我隻是堅持我所堅持的。”

“你堅持什麽?”沉璧推開他,自己胡亂抹了一把涕泗,非要他正麵回答問題。

“留下你。”葉攬洲不得不答,“各司都爭你調任,我想留下你。”

隨著葉攬洲的和盤托出,沉璧在翌日的早課前,親自去見了徐謙。

“屬下薛氏沉璧。”沉璧利落行禮,一句廢話也沒有,“參見給事中。”

“你來做甚?”徐謙對她的到來很意外,“還這麽早來?”

“稟給事中,自您入翰林院修典的數日,屬下發覺各司夥房有些問題,夥夫製膳的手藝不佳,導致各司進奏官叫苦連天。”談判務必提綱挈領,沉璧這一句話是提醒徐謙,各司進奏官對夥房意見很大,皆是因為他一意孤行從都進奏院內部揀選小廝調任夥夫,隻為防小報探官潛入,一切事因本就因他而起。

然而對付這等自以為是的頂頭上司,沉璧也知道要給他個台階下。

於是不等他回應,立刻又補充:“當然,這自是那些夥夫們過於懈怠。畢竟他們皆從小廝職務調任來工錢一致、活計卻更重的夥房,便不大用心做工了,在廚藝上鑽研不夠,製膳令人食之無味。十日前,蒼黎司的夥夫告假,屬下不得已親自下廚製膳,就在院中架了鐵釜作八珍鐵釜飯,順便給各司同僚都帶了些份例出來,未曾想到各司同僚如此捧場,大讚屬下廚藝精湛。所以各司就……想著調遣我去,改善一下各司的夥食口味。此事與葉掌司無關,全因屬下一時托大。若給事中因此有所怪責,屬下責無旁貸,葉掌司倒是受屬下所累,更是為袒護下屬,頂撞了給事中,但實在情有可原。還請給事中問罪於屬下,不要責怪葉掌司。至於給事中部署給蒼黎司的任務,蒼黎司上下必定一心,合力盡快完成,絕不負給事中所望。”

“你們兩個,還真是共患難的交情。”徐謙靜靜拈須聽她說完,“那日他怕我將你召來訓話,一直在為你求情。”

“屬下自知葉掌司疼愛下屬之心,相信給事中也一樣。”沉璧莞爾,“必定痛在他手,疼在您心。隻是,眼看著官家要求撰文的時限不多,都進奏院各司進奏官皆是與筆墨打交道的公差,若是壞了手、怠了工,隻怕官家怪罪……”

“你們兩個性子也是差不多,慣會軟硬兼施。”徐謙挑眸,眼中頓生幾分淩厲之色,“你們皆不必拿官家壓我。薛氏,你既入蒼黎司,本官不論你的過往如何,你都要謹言慎行,否則,終有一日,你會被官家掃地出門。”話音未落,沉璧已能嗅出他對小報探官格外深厚的偏見。

“這便不必給事中為屬下費心。”但沉璧不怵,她隻當這是句恫嚇,成不了真的,“官家賢明,遍揚天下,斷不會不分是非曲直。”

徐謙微微眯眸,目色驀地一沉,隱約已生不悅之態。

“對了,屬下認為那所謂‘聽訓之禮’可以廢止了,大宋沒有哪一條律例寫了這般辱人的細碎折磨功夫。若是給事中不允準,屬下不敢忤逆,也隻好來日麵聖請官家做主。”沉璧霍然揚眸,分明笑靨如花,言語卻字字落地鏗鏘,“屬下倒想當麵問一問官家,蒼黎司這每月一點點的俸祿,是不是受這‘聽訓之禮’的窩囊費。”

徐謙已經麵無笑意,雙膝上是一雙暗自握緊的拳:“放肆!”

“給事中息怒。”沉璧敷衍地屈身一禮,言辭更加犀利:“屬下不喜歡,也不習慣寫什麽述職或進奏,隻知尺牘筆墨難免詞不達意,有些態度堅決的事情,還是當麵說清了好。說畢竟比寫要快,為葉掌司在給事中案前正名,屬下可謂歸心似箭。所以,屬下這才不得已僭越了,還望給事中寬宥見諒。”

沉璧再度屈身,旋即疾步上前,在徐謙案前發覺一壺將澆入建盞的沸水,索性冷著臉將那整壺沸水澆淋在自己手上,白皙的素手迅速因被燙傷而漲紅,她眉頭卻始終沒皺哪怕一下。

她的雙眼如炬,直視著震驚訝然的徐謙。她如天鵝般的脖頸再未垂下分毫,就幾近僵直地定在原地:“屬下從不懼這沸水淋身,亦不貪這官廨那一點點的‘窩囊費’,隻怕辜負他葉攬洲的信任。”

徐謙此刻有溢於言表的震驚,雙目瞪得如銅鈴一般。他訝然,他恐懼,他更無言以對。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下屬。

“給事中保重。盛夏將至,冰雪冷元子好吃又應季,綠豆甘草酥山消暑又降火,實在不用天天讓人跪著侍奉喝熱茶,傳出去也對給事中素有的賢名不佳。”沉璧複行一禮,“屬下告退。”

徐謙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怔在主位半晌,卻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