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沉璧帥不過那一盞茶的時辰,前腳剛從徐謙房中走出,後腳就迅速跑到衛扶光房中拿燙傷藥,路上還抓出自己事先備好的一包鹽立刻敷包在雙手被燙紅的傷處。
雖較為狼狽,但也算處理及時得當,總體燙傷情況遠不及葉攬洲那般嚴重。加上沉璧從前在做探官時久經風霜,偶爾潛入各府以廚娘的身份刺探消息,也少不了燙傷,所以也算能夠承受。
“你……你這是何苦呢?”衛扶光在看到沉璧狼狽的同時也聽明白了這事原委,霎時蛾眉擰緊,心疼地望著沉璧,心裏也對葉攬洲刮目相看,“徐謙估計這時在想,從哪裏招惹了你們倆這對臥龍鳳雛。”
“先不說這些了,讓葉攬洲吃點東西要緊,我也不想明日一早起來將他發送了。”沉璧匆匆給自己包好雙手,“但葉攬洲倔強如驢,過會兒大概還須衛姐姐幫我一把。”
“義不容辭。”
隨著衛扶光的一聲應答,沉璧拉住她直奔夥房跑去。衛扶光替她取了紫砂盅內剛煮開了綿軟香甜的綠豆沙,看那綠豆沙的軟爛程度就知是沉璧去找徐謙前就已經開始燒的了,現下時辰正好。
彼時葉攬洲正在臥房理好衣裳,準備直接去上課。
“吃了!”沉璧凶巴巴地喝他一聲,指著衛扶光放在案上的一碗熱氣騰騰的綠豆沙。
“沒胃口。”葉攬洲仍臉色憔悴,眼底烏青——即便已經沒有那些公雞打鳴的攪擾了,看來是通宵達旦地彌補給事中留下的那個未完成的任務,“心意領了。”
沉璧心說自己果然料事如神,這下應對這倔強如驢的葉攬洲,還真需要衛扶光幫忙了。
沉璧慢呼一口氣,再不與他廢話一句,抬掌朝葉攬洲頸後拍下將他打暈,“既說不了人話,也聽不懂人話,就沒必要睜著眼睛了。”
隨後兩人合力將整碗綠豆沙給葉攬洲灌了進去,又將他扶到榻上安置好。沉璧昨夜就已替葉攬洲將早課告了假,今日是存心要他好生休息的。現在目的達成,她也欣然與衛扶光攜手準備去上早課了。
隻是兩人才要踏出葉攬洲的房門,就發覺門上被漿糊黏住了。
一張寫著“菜雞互啄”四字的宣紙,正封貼在了兩扇門的正中。
“又是哪幫驢犢子幹的!”沉璧怒火中燒,抬手就揭了那紙掐成團,“定是那群好事的進奏官們對蒼黎司懷恨在心,譏諷咱們又在內訌了,姑奶奶這就廢了他們去!”
“沉璧!”衛扶光叫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好——你打左,我打右,將他們踢出院去。”沉璧闖出門去,果然嚇了院中逗留的進奏官們一跳。
都進奏院雖是文臣集聚,但人人皆知蒼黎司亦有武學要修,因此都慌亂逃竄。隻是他們不知沉璧與衛扶光本就都是身手了得的練家子,她們隻大步流星疾馳上前,便能捉了一眾使壞的進奏官被扔出遠院去。
兩人打得那些進奏官們落花流水,好事者們一個疊一個被丟出了院外,吱哇亂叫聲中全是鼻青臉腫的呼痛。沉璧積鬱多日的情緒終於在大展拳腳上得到了抒發,衛扶光也是累日的憋悶盡在此刻有了宣泄。
兩人此刻已經不懼徐謙的大發雷霆了,反倒是想破罐破摔地打上一場酣暢淋漓的翻身仗。
“若不服,盡管去給事中案前告狀。”沉璧朗聲警戒,輕鬆地拍掌跨在一隻石凳上,“那什麽聽訓之禮,今日起,就被我薛沉璧廢了!”
衛扶光亦道:“先撩者賤,好事者閑,既有雅致來找葉掌司不痛快,想必是各司任務都完成了,不如讓給事中好好表揚表揚?”
“諒他們理虧,是不敢對給事中說起挨揍的事。”陳槐序此刻竟也負手走來,“各司進奏官與蒼黎司,本就井水不犯河水,實不必如此挑釁葉掌司,失了文人風度。”
沉璧冷臉側目,凝力將麵前那石凳踢得四分五裂,嚇得一眾傷員更是屁滾尿流,沉璧適才說道:“我不管你們要不要風度,若識相的,便說院外飛進來個二踢腳,將這石凳子炸開了,將你們砸了個鼻青臉腫,悉數告個病假,否則便頂著這豬頭一般的模樣去上早課吧。”
除此之外,沉璧也趁機逼問出了去徐謙麵前檢舉葉攬洲沒完成任務的小人是誰——正是那集文司的掌司胡碩,沉璧感慨他爹娘當真是對懂取名如其人的。
可沉璧一早已經揍過這廝一頓了,若再打下去,隻怕傷重不好。
於是她就親自給胡碩做了頓豐盛的晚膳。
在清冷的月光下,她笑靨如花地躲在暗處看著胡碩大快朵頤。
甚至看著胡碩和他手底下幾個小嘍囉一起吃了個滿嘴流油、吮指吸涎。
“這可不是我讓你們吃的,是你們自己要吃的。”沉璧看著碗盤食材被一掃而空,才徐徐走出樹蔭,現於集文司各人眼前,“你們,當小偷了,偷吃了我做的菜飯,可對?”
那胡碩抹擦唇畔一層膩嘴的油脂,仍舊趾高氣揚:“你既是放在集文司院內的酒肉菜飯,我們吃便吃了!吃得光明正大、坦坦****!你要自己想吃,怎麽不放你們蒼黎司院裏吃去!”
“好好好,好一個光明正大、坦坦****。”沉璧見他無恥,更是笑了,“說得對,你們平日無事都能去蒼黎司的院中輕佻挑釁,我不過備點酒菜,在你們集文司的院子裏賞月對酌,又如何?”
胡碩吃了癟,正咂咂嘴,身後卻已有集文司內的進奏官開始直呼腹痛難忍,急於去如廁。
“你……你!”胡碩忽而腹內脹痛,卻能忍住,“你膽敢在都進奏院設計害人!”
“我這些日子如廁不暢,下了巴豆給自己的,才去提兩壺酒的功夫,你們怎麽都給吃光了?”沉璧好整以暇地雙臂環胸,螓首微偏,含笑反詰:“要報官去嗎?要敲那登聞鼓去辯個是非曲直嗎?各位尊敬的進奏官偷肉賊。”
“虧你生得那麽美,怎麽心這麽黑啊!”胡碩的小跟班也開始腹痛了,彎著腰直不起來。
“從來啊,美人如蛇蠍,你沒聽說過嗎?”沉璧猶笑,“一介操持筆墨的進奏官,竟連‘蛇蠍美人’這個成語都沒聽過,你還好意思忝居此位?”
沉璧以手托腮,冷漠地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開始腹痛,可茅房卻已有人占了。
在胡碩要走之時,沉璧輕飄飄地捉過他的衣襟,“胡碩,我知道在都進奏院裏,屬你是個刺頭,看葉攬洲最是不爽,同時你也是個破鑼,有什麽風吹草動你都能敲得都進奏院人盡皆知。那麽,今日我與你打開天窗說亮話,我薛沉璧警告你、你,還有你們——乃至都進奏院的所有人。”
沉璧取次指著院中眾人,“從今往後,誰敢戳著葉攬洲的脊梁骨胡言亂語,或是指摘我們蒼黎司隻字片語,凡是我聽見了的、發覺了的,就請各位莫怪我毫不留情,羅織罪名、巧立名目……反正比起陰招,我比之各位絕對不遑多讓。屆時,我光明正大以蒼黎司首任女進奏官的身份,調遣巡尉二司拿了各位去牢中一遊——管飯、且管泄個夠的那種。”
本就受了沉璧拳腳教訓的一眾進奏官,這時又被巴豆所害,當然隻想盡快逃離去解手,自是對沉璧的警告諾諾稱是,連胡碩也不例外。
沉璧這才鬆了口放人,轉眼間,整個都進奏院的茅房都跑滿了集文司的進奏官在排隊如廁。
她的一席話,正好被前來集文司送文書的葉攬洲聽得清楚。
她得意轉身時,正與他相對。
他站在樹蔭中,眼中稍稍泛紅,“沉璧,謝謝你。”
“回蒼黎司再說。”沉璧與他並肩同行,一路踏著月光回到書房,“趁你昏睡著,陳先生在下了早課以後,將給事中部署給蒼黎司的任務,關於都進奏院藏書閣的,已經接著完成好了一份抄錄。他是接著你整理寫的,已經將範本給給事中過目了。但藏書閣需要三份,還有兩份沒抄完,就由我和衛姐姐一人一份,此事你便不用再管了,隻待休息好了校對匯編就行。這次是我們四個一起,把這件事完成好。”
“謝謝你們。”葉攬洲隻覺得自己一覺醒來,整個蒼黎司都溫暖了許多。
“大恩不言謝,不如你跪下給我磕兩個?”沉璧無奈,“成天說這些廢話,顯得你很有禮貌嗎?”
“……我隻是很開心,你們願意自主地幫我完成。”
“這本是我們應該做的,你為什麽要對別人應盡的義務而道謝呢?”
沉璧背對著他,秉燭放在案上,卻不巧給葉攬洲看出她被燙過的素手。
葉攬洲踏步上前捉住她的皓腕,“你手怎麽了?”
“沒怎麽啊。”沉璧蹙眉要抽出手,“是燭火晃的。”
“腫了?”葉攬洲確信自己眼力精準。
“……胖了。”沉璧避過他的目光,“胖在手指上,吃得太好、太多了。”
葉攬洲渾身一顫,“給事中罰你聽訓之禮了?!”
“沒有,我親自給這聽訓之禮廢了。”沉璧故作輕鬆地莞爾,“他以後必不敢再這般對待你了。”
“值得嗎?”葉攬洲迫她對視。
“該是我問你吧,值得嗎?”沉璧亦問。
望著沉璧此刻柔和的目光,葉攬洲猛然想到,那日徐謙問他可當真對沉璧漸生情愫……而徐謙已生將沉璧調任之心。思及此,他不覺一凜,還是將險些脫口而出的那“當然值得”四字咽回。
他沒有回答,隻是輕聲呢喃了她的名字,“沉璧……”
沉璧一怔,不覺微微轉首。
葉攬洲稍稍側身,目光卻飄忽遊弋,“咱們其實一致對外還挺和睦的,能不能不再內訌了?給事中那日訓誡我,大意也是說,我們蒼黎司分明分外榮耀,可外人看著我們,總是會覺得我們德不配位,如孩子般胡鬧。”言罷,他有意避開沉璧的目光落定在一旁跳躍搖曳的燭火上,那亂擺的焰如他當下不安的心。
“我多希望,你能堅定地回我一句,我值得。”沉璧失望歎息,赤忱的心忽似一隻抓不住的風箏,無情被打落在了斷崖之下,聲線亦蒼冷了七分,“可你,還是隻會高高在上地對我說教。”
“沒、沒有!我隻是不想再蒼黎司內訌給人看笑話了,尤其是與你。”葉攬洲有些慌不擇言。
沉璧苦笑,“你不想內訌,難道隻是為了蒼黎司的麵子,而不是為了我,不是為了能讓我在這與我脾性完全格格不入的都進奏院,稍微感到一點點的舒服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葉攬洲急得唇瓣不自覺發顫,“抱、抱歉。”
“我不想聽你總是敷衍地抱歉,你究竟知道你錯在哪裏了嗎?你認為,我生氣了,你隻需要道歉就行,實際上你連我生氣的原因,都沒有一點點地摸清。”沉璧眼中噙著淚,卻始終倔強得未曾落下,“你覺得在我們進入官廨以後,是我想內訌嗎?你到現在還覺得,隻是我們在內訌嗎?我在這裏,有不適應的生活,不適應的作息,不適應的同僚,不適應的上司,不適應的繁文縟節和狗屁聽訓之禮。可我信你而來,我為你而來。那麽你呢?”淚霧淒迷,終而漸落。
“我也有為你……”葉攬洲幾欲辯駁,可才要列舉對沉璧的好時,卻發覺的確在沉璧入司後未對她盡過多少關懷,因此而虛心語塞,不自覺羞慚地垂下了頭,隻會訥訥地勸,“別、別哭了。”
“你閉嘴,聽我說。”沉璧眼酸,白皙的頰畔不斷有淚痕凝住。
“葉攬洲,你是個好的一司之長,你有你的運籌帷幄、統觀大局,我完全有理由相信,蒼黎司未來在你的帶領下會如日中天,未來可期,這是你作為掌司的責任。可我薛沉璧,卻不是為蒼黎司的麵子來的,我隻是想與你葉攬洲共事,想幫你這個人而已,想與你在未來攜手完成我們現在不敢去查的肮髒與陰暗,想展望你承諾我的、我想得到的、探聽的一切,皆是因為我相信你。”
沉璧此刻的哭腔如將崩而未斷的琴弦,嗚咽難續,苦澀悲戚。
“我沉璧,其實不是一個狹隘的人,不是不許你總拿蒼黎司的體麵來說事。可我仍然希望,你在維護這一司之體麵時,能顧及一點點的我,顧及一點點我的不舒服,讓我多知道一點我的值得。”
“可你,方才連一句值得,都不肯告訴我。”
“你還是會說,給事中跟你說了什麽,蒼黎司要怎麽怎麽樣,你始終都以掌司的身份在要求我,而不是以朋友、以知己的身份,關心我哪怕一點點。”
“這讓我覺得,你為我受聽訓之禮,是為了留住蒼黎司的薛進奏官,而不是留住我薛沉璧。”
“我在雲沒村時從未覺得你這般小肚雞腸,又這般自以為是,那時我敬你是君子端方、英雄勇氣,與你出生入死、共同進退,可與你同在蒼黎司的這些時日,你卻讓我覺得,你隻是一個冰冷無情的葉掌司,像一個得誌的小人,會為了蒼黎司的麵子與我鬥氣,又會為了蒼黎司的麵子而與我和好。”
“我承認,在我答應你加入蒼黎司時,我也別扭得很,我也曾戲耍於你,與你有些齟齬,但我想著,本就皆是坦**之人,不必斤斤計較,在穿上進奏官冠服的刹那,一切都會塵埃落定,前怨盡消。可從我踏進這新官廨的刹那,你竟讓我覺得,你從未看得起我。”
沉璧傷心至深,但也將羈押在心中已有許久的委屈一泄而出。胸腔正有些淤痛,隨著言語愈發激動,胸膛不自覺開始劇烈起伏。
但她不給他哄她的機會,而是與他隻相距一尺,用一雙盛滿委屈、卻依舊堅毅的杏眼,緊緊鎖住他慚愧欲避的目光。
滿腔怨懟傾盆而下的刹那,她絕不許他逃:“你既然當我作市井潑婦,當我作不入流的小報毛賊,可你又當初要我進來這蒼黎司做什麽呢?你知道我身無分文,與東家分道揚鑣,還要鋸爛我的床榻桌椅罰我的銀子,還要買那些折舊的、旁人用過的床榻給我,讓我半夜摔個膝蓋瘀青……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麽,是我的到來產生了蒼黎司的內訌,使你在給事中眼前失了信任嗎?是我的桀驁不馴讓你的官威丟了麵子,所以你想要報複我嗎?”
葉攬洲聽這最後一句,心中懊悔與震驚無以複加,他確定,她這一刻是真的想走了。
至少她現在的眼神,是要放棄他,放棄這裏了。
她果然說:“如果隻是這樣,我願意真誠地向你道歉,隻求你能放我回家,放我去找我的家人,行嗎?”她囁嚅著,羽睫不住地顫,眼底尤其發酸。可那雙眼,依舊瞠得圓且大,有盈澀的淚不斷外湧。
淚水再次模糊她看他的目光,他透過這氤氳的淚霧,依舊看得到她眼底的絕望……他這次為了她的委屈,不忍心再拒絕她了,他皸裂的唇微微張開,唇瓣不停顫抖,卻始終未吐一字。
沉璧看著他的臉,她仍無奈地歎息:“葉攬洲,我知道,你還是想說,我有了官籍在身,不能隨意請辭,這是你做不了的主……”
“不、不是。”他這次是真的沒這樣想。
他甚至一直沒有告訴她,他給她留過離開的後路,不,是親自幫她爭取過——在那日禦前宴離開以前,他真的親自去請見過趙儒。
他說:“進奏官薛氏心思玲瓏,才高八鬥,然而其心誌在四海,不拘朝堂。若有一日不願囿於都進奏院中,還請官家允準其辭官歸隱。”
“尋覓賢才,從不應計雲海與廟堂。若真有一日如你所言,朕準薛氏自便。”趙儒亦不拘小節,“朕一早就說過,蒼黎司的四位,皆可便宜行事。衝的是四位的人品,而非進奏官的官身。隻是來日,若薛氏辭官,朕仍盼她能將足跡所及之地,能留閑遊記一二,就當是替朕體察四海民情了。”
他早替她拿到這珍貴的、帝皇之口中的“自便”二字。
他其實想在蒼黎司首篇撰文完成的那日告訴她。
可是就在剛剛,他看著她的樣子,他已經想更早一些,就在現在,放她走了……
可沉璧卻沒有信,而是自嘲地苦笑:“所以說啊,葉攬洲,騙我來這,有入無出。你說,這跟地獄,有什麽區別呢?”她眼中再無冀望之色,晦暗的眸光似昏壓的烏雲,“我薛沉璧,終究還隻是地獄裏某一層的鬼差魂卒,困在這裏,寸步難行。上不得九霄雲外,下不得煙消雲散……”
她梨花帶雨的模樣,似將破碎的琉璃。
葉攬洲忽地不知該說什麽。他將要逸出口邊的放逐,終究還是沒能來得及說出口。
她很快回頭,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而是恭敬地朝他行了個官身之禮:“葉掌司,屬下告退了。”
這規矩得體的禮,他隻在她拜見官家與給事中時見過。
葉攬洲大受震撼,卻隻能看著她得體地邁步離開。
此後葉攬洲幾乎一日一夜都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