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又過一巡酒飲,就聽陳二打簾兒來說外頭有翰林學士府中人找。徐謙不好再耽擱,忙叮囑四人要穩當行事、悉心撰文、注重大局之類雲雲,就在案上扣下百兩付席麵銀子,匆匆離席走了。
四人這才將繃緊的神經放鬆,陳槐序由窗望向樓前櫃馬杈子。眼看徐謙坐上了一輛陌生馬車,一路向南馳去,方與三人道:“給事中走了,應是學士府的馬車來接的。”
“這頓飯吃得好險,總有些不大自在。”沉璧呼氣感慨,三人隨後也在附和,可見這頓講和酒屬實令人惶恐,但這席麵上的菜肴的確與外頭尋常的腳店拍戶不同,樊樓的菜式色香味當真是齊全的。
四人不肯辜負美酒,就斟了滿杯眉壽再碰,“幹!”
如此忘卻一切憂慮,四人隻是共飲的和平場麵,隻有四人才知道多麽來之不易……畢竟今日衛扶光也不挑陳槐序的刺兒了,兩人也是客氣和平地共聚一席。如此情景溫馨,令葉攬洲忽地想起新官廨搬進去以前,曾看到“桑蔭不徙”四字,此時想起極其應景,隻覺與四人共事相聚是命中注定。
他雙頰微染酒氣紅暈,便乘興與四人道:“那時搬進新官廨,一切都是那麽凋敝破敗。除了大門匾額是新的,其餘一切都是我們親力親為修繕好的。可我沒有忘記,在我們甫進其間時,蒼黎司所在的庭院廳堂裏,有一塊寫著‘桑蔭不徙’四字的牌匾,現在我看到各位時回憶起那四字,隻覺得咱們緣分不淺。”
“你說得對。”沉璧莞爾,“我也記得那塊牌匾,好像你也沒有拆。”
“是。”葉攬洲點頭,“覺得應景,也是願景,所以沒舍得拆。何況保存得也很新。”
“這成語出自《戰國策》中馮忌請見趙王一篇……嗯,的確是我們緣分不淺。”陳槐序了解這四字釋義,深有同感地溫和笑著。隨後取了竹箸輕敲食器,縱意唱誦了出來:“昔者堯見舜於草茅之中,席隴畝而蔭庇桑,蔭移而授天下傳……乃謂桑蔭不徙,正應咱們相識雖短,卻可誌趣相投地相知。”
“你會掉書袋。咱們四個誰不博學,關公麵前你還敢耍大刀。”衛扶光雖是嫌棄地瞥陳槐序一眼,卻沒有要針鋒相對的意思,更像調侃,“可別說我掃興啊,我這是對你日常嫌棄。”
“是是是……”陳槐序無奈笑著,才要替衛扶光斟酒圓場,就被珠簾外的尖叫嚇住。
“陳、陳二斷氣了!”
三樓西廊閣兒裏值守的焌糟娘子尖銳慌亂的叫喊聲穿堂而過,即便偌大寬敞、喧囂熱鬧如夜晚的樊樓,這一聲恐懼的驚呼也能讓二樓落座的一眾賓客聽個清楚。
比如葉攬洲等人。
“那焌糟說什麽,陳二斷氣了?”葉攬洲疑心自己聽錯了,“方才不是還打簾兒來請老師?”
四人趕忙掀開珠簾朝事發處的三樓看去,果見一處閣兒被圍得水泄不通。
沉璧蹙眉道:“那樣擁堵在一處,莫非真死了人。”
“快去看看,若能救,我盡力救。”一貫麵容清冷的衛扶光竟率先起身,直奔三樓西廊跑去。她熱忱要救人的心格外焦灼,跑得很快,其餘三人也急忙跟上去。
三樓各處賓客被嚇得不輕,或左右奔走,或上前圍觀。那最先發現陳二斷氣的焌糟更是嚇得憑欄半癱,許久驚魂不定,整個人麵色蒼白,瑟瑟發抖。
而她身前,果然是方才還生龍活虎、熱情招待的陳二,已一動不動地栽在地上,背朝上、心口朝下,唯獨頭臉稍稍偏著,衛扶光搡開人群,探手一試,也被嚇得退後一步,“是咽氣了。”
沉璧也上前探陳二鼻息,“真沒氣了,沒得救了。”
“怎麽會這麽突然?”陳槐序皺眉,“這陳二明明剛才還去咱們閣兒裏了啊!”
“不是被害。”葉攬洲迅速掃視了陳二周身,“身上沒有傷口。”
“也沒中毒。”沉璧亦在判斷,“死的是很蹊蹺。”
葉攬洲凝眸打量人群中各人神情,當真也沒發覺什麽心虛之輩。他往後拉三人混入人群,示意不要在此地暴露身份,因為他已看到樊樓附近值守的巡檢司寨兵來了,“先看巡檢司處理。”
“怎麽回事。”寨兵們一路從木梯小跑上了三樓問話。
焌糟忙起身給寨兵作禮,“官爺萬福。妾也不知怎麽回事。方才妾正給馮員外宴請的貴客斟酒,有些忙不過來,扭頭才要搖鈴,想喚另一個過賣去幫忙問茶飯量酒博士打酒……可這銅鈴還沒打響,妾就見陳二整個人直著身子斜栽下去。妾還當陳二是沒站穩摔了,才要去扶他一把,沒成想到他就,就沒氣了!當真與妾無關的!妾沒有害人!馮員外可為妾證明!他一直看著的!”
“焌糟說得正是。”人群中的馮員外接道,“就是很突然……就這麽整個人倒下,便斷氣了。”
寨兵了然點頭,蹲下檢視一圈陳二的屍身,也未發覺異樣,隻問:“這陳二身邊還有什麽其他人?”
人群中又一文人模樣的男子回道:“回官爺,是小底今日要為遠親踐行,所以來樊樓飲宴。陳二見小底是熟客,知道我家喜歡坐三樓西廊掛牌為‘浣溪沙’的酒閣子,便一路為我們引路,可小底的確是不知道陳二怎麽突然就倒在了地上!”
陳槐序在人群中仔細聽著,與三人低聲說:“看來,是陳二引了那位郎君一家進了‘浣溪沙’以後,才要下樓去忙,轉個身的功夫就倒下了。”
三人點頭。便聽那寨兵又問:“陳二是哪個閣兒的過賣,怎麽跑了三樓來?我若沒記錯,這樊樓不是每層東、西廊各有七名過賣夥計嗎?這陳二……好似是二樓西廊的過賣?”
焌糟回道:“官爺說得正是呢,官爺好記性!那陳二的確本是負責二樓西廊閣兒的過賣夥計,但前兒一樓座頭裏負責接待飲客們的許多小過賣們幹得不好,給承包一樓座頭的東家辭了,還有一個年紀稍大的過賣摔斷了腿、一個小過賣受了嚴重風寒,這兩日上不了工。因著陳二負責的二樓西廊的十間閣兒、三樓西廊的兩間閣兒,這總十二間閣兒與一樓承包座頭的東家同為朱老板,陳二是朱老板很看重的能幹夥計,這兩日就幫著樓上樓下跑跑。”
“原是如此。”另一寨兵揣測,“難不成是累死的?”
焌糟又感慨道:“說來這陳二也很吃苦耐勞,不明不白就這麽走了,真的很可惜!他不僅勤勞,還熱情好客、手腳麻利,咱們這兒許多飲客都喜歡他,他為了家裏小孩讀書、給父母治老年病,又給妻子補身,已經連續上工十七個時辰嘞!真是不眠不休的啊!他基本這入夏以來,他兩三日加一起就睡四五個時辰,在柴房裏睡,醒了就繼續上工,但他上個月妻子還是因多年病弱離世了……”
焌糟說完,許多賓客都哀歎一聲。葉攬洲四人更能與陳二共情,人人麵露悲戚。
衛扶光低聲說:“大概真是累死的,東京入夏本就潮熱,又連續上工這麽久,時刻都對客人笑逐顏開的,樓上樓下地跑,又逢妻子離世,悲傷疲憊交加……所以方才,是身體熬撐到了極限。”
“土話講,這叫‘過勞死’的表現。”沉璧心中悲愴,因為她曾經有一個下屬先天心脈病損,也是因累日奔波勞碌,隻為給年邁母親治眼疾,想多掙一些探官銀錢,可惜這銀錢前腳她才交到這下屬手中,他就在回家鄉的路上猝死了。想到此處,沉璧不禁落淚:“都是在用自己的性命,換家人的好日子。”
葉攬洲察覺沉璧的悲傷,雖未發一言,卻溫柔守禮地輕拍她的袖口安慰。
陳槐序道:“逝者已逝,願他能與妻子再相逢。隻是可憐了他的孩子,還有父母……不知道他的家人聽到他的死訊,會是何等悲愴。”
葉攬洲安慰他:“孤兒有慈幼局,老人有福田院,不會幼無所仗、老無所依的,放心吧。”
衛扶光悄悄瞟了陳槐序一眼,心說這廝對旁人家的兒女父母好生悲憫,怎麽對教了自己滿腔學問的老師就能狠下殺手?!她猶覺陳槐序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便白他一眼,卻不好在人群中吵嚷發作。
此刻其餘各樓的過賣夥計都開始挨桌挨閣地給飲客們致歉,為今日陳二之死賠付酒菜,若遇到些實在不依不饒的客人,便要免了整席銀錢了事,隻為求著各位飲客不要嫌了怠慢找掌櫃或東家告狀。
可一直到巡檢司著人將陳二屍首抬走,都不見這被各位夥計恐如閻王的東家或掌櫃出來。
“死了個過賣,鬧得這麽大,掌櫃的與東家都見不著人,可是不行的。”巡檢司為首的寨兵不斷與各樓過賣頭子抱怨,“須得叫他們來認人呀!”
“小人也不知道東家和掌櫃的在哪裏……東家一貫不來的,掌櫃的……”二樓西廊另一過賣無奈撓頭,四下環顧去找掌櫃蹤影,“哎!掌櫃的方才還在,怎麽這時不見了人。”
“有了大事,鬧了人命,一準兒一溜煙兒不見人影。”沉璧在人群中竊竊,“莫說樊樓,舉國上下有點兒頭麵的正店都是如此。賺錢就有他們的份兒,夥計出了事,就一個管事兒的都見不著。”
葉攬洲將這話聽到了心裏去,但一路都緘默不語。
四人已無心飲酒,隻得看著陳二被蓋著白布抬出樊樓,一眾賓客也已因此事散了大半。剩餘的過賣夥計們個個愁眉苦臉,忐忑不安,都很恐慌明日很多食客都會去東家或掌櫃跟前告狀,說是被招待不周。
衛扶光呆愣地走著,停步在西江月簾前,還是陳槐序打簾兒將她迎回座中。沉璧也是心裏窩堵,一直沒再說話,隻訥訥地跟在葉攬洲身後,回到西江月席間坐好,彼時酒菜已經涼透了。
“我不怕累,我不怕死!”一樓又傳出一個年輕男子帶著哭腔的顫音,他正跪在地上泣涕漣漣,還在四處搜尋掌櫃蹤跡,“掌櫃的!掌櫃的!您在哪兒啊!您見見小人!求您讓我回來吧!”
四人聽得心酸煩躁,正逢焌糟江娘子回來因陳二猝死之事賠禮,葉攬洲便順口問:“江娘子,那一樓座頭外,又是什麽人跪在地上痛哭啊?可是那陳二的朋友親戚?”
“他本是一樓座頭的行菜者,其實也算幹活利落,因為兩日前給一位醉客上錯了菜,惹了那飲客不快,朝掌櫃的告狀了,掌櫃的就將他辭了。”江娘子邊斟酒邊平淡地回應。
“樊樓規矩這麽嚴苛嗎?”衛扶光驚道,“隻是上錯一道菜,就要丟了飯碗?!不、不至於吧?”
“按席麵上菜,將菜上對,本就是行菜者的職責所在。”江娘子將酒杯朝衛扶光遞去,與她解釋,“若是飲客不告狀到掌櫃跟前也便罷了……可惜那日飲客醉了,就發了些無名火吧。也是那行菜者倒黴,攤上了,隻好認栽。現下再來,他應該是見了陳二累死了,知道樊樓這幾日缺人,就又來鬧了。這已經是來鬧的第二天了,今日若再鬧下去,掌櫃隻怕是要將他打出去了……但是掌櫃的不知去了何處。”
四人油然而生一股不可名狀的難過,不知該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