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巡檢司的威壓,樊樓座頭那便掌櫃的終於出現了,認過了陳二的人,就去解決那吵嚷的行菜者。四人一起往樓下看,那掌櫃將鬧事人拉到了櫃馬杈子處,給了那鬧事人一小串銅錢,不過兩三寸長,大概能有幾十枚銅錢。
本以為是要賠錢好散,但那掌櫃的卻偏頭在暗處壞笑,扭頭以指力將穿著銅錢的線扯斷,再將手中一把銅錢嫌惡地往地上隨意一擲。銅錢立時散開,叮當落了滿地。那鬧事人就像隻狗兒搖著尾巴似的過去伏在地上一枚接一枚地撿,卻沒有揣進自己腰包,而是捧著又遞回掌櫃的眼前,似乎跪在地上還在求他原諒。但那掌櫃的是冷漠地轉身離開,從樊樓內招呼出左右兩個閑漢將那人架走更遠……
“貴客們看笑話了。那鬧事的是想著還要留下賺更多錢呢,不滿足這最後的幾十文錢。也是因為他阿娘得了重病,得需名貴藥材醫治,這樊樓給的薪水是旁的腳店好幾倍,他也是沒辦法,才總來鬧。”江娘子見四人麵色不好,就賠笑著問四人可需熱熱酒菜。四人哪還有心吃喝,就婉拒後請她出去。
衛扶光突然隨她起身也跑了出去,過了許久才折返。
回來時冷峻的麵上一絲血色也沒有。
“怎麽了?”三人同時問。
衛扶光沉著臉道:“方才我去追了那行菜者,好不容易才追上。我知道他的難處,想著贈銀給他,結果你們猜,他跟我說什麽?”
“他肯為了工錢下跪,難道竟不肯收你的錢?”沉璧問。
“他收了,跪在地上對我千恩萬謝!”衛扶光道,“好不容易給扶起來了,他竟非要問我府邸在何處,說往後去別處找了新的差事,就要將這錢還給我,還問我為何要幫他?”她偏頭頓了頓,飲了一盞涼透的和旨酒醒神,“我就不解,現在,樊樓趕走的人,受到別人幫助,卻要問旁人為何幫他?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嗎?在這繁華的東京,受到旁人幫助,是多麽稀有的一件事?”
“他是有貧者不受嗟來之食的自強自立。”陳槐序說,“大概……這樊樓,真的是太冷冰冰了,一點人情味兒也沒有。我們所感受到的熱情,都是夥計們每日提心吊膽換來的。”
衛扶光難得地沒有反駁陳槐序,顯然她也認為這話說得對。
沉璧道:“這樊樓輝煌,夜明如晝,酒菜就幾百兩幾百兩地賺,要人命就往死了吸血,辭了人就是乞丐豬狗都不如,給幾十文銅錢了事……這事雖不犯什麽大宋律例,可就是見了讓人心中憋悶氣憤!”
衛扶光氣鼓鼓道:“那人還說呢!說掌櫃的警告他,今兒拿了錢,明兒若再來鬧,就報官抓了他!”
葉攬洲仔細聽過三人對話,一時眉峰緊皺,半晌也未撫平,靜坐一旁若有所思。他沉吟良久,腦中皆是陳二猝死與行菜者被打發的場景,耳畔一直回**著焌糟娘子對他們家世與人品的解釋。
在另三位都盯住他時,葉攬洲突然揚眸。
“這樊樓,我們能寫不能?”葉攬洲眼瞳清澈,似青天般明朗。
他擲地有聲的這一句發問,使今夜一樣廣受震撼的三人驚愕側目,卻都眼含希冀地凝眸望向了他。
誠然,這話是三人想問,卻還沒敢問出口的。而作為掌司的這位,卻先開口問了他們。於是之後這在如同時間被膠著頓滯的許久,四人就這麽相對坐著,沒人再說一個字。
“我請三位告訴我,這樊樓,我們究竟能寫不能?”葉攬洲再問,猶勸三位下定決心給出肯定答案。
“樊樓隻怕寫不得。”到底是最擅查缺補漏的陳槐序先開口,點明了三人未宣之於口的顧慮,“樊樓聲名在外,又歸朝廷統轄,細寫其中瑣事,的確很難拿捏尺度。”
問題被挑破,四人都又鬆了口氣。
樊樓當然不好寫。不,是不能寫,不敢寫。
問題出在樊樓是東京七十二正店之首,如斯地位。這裏時刻繁華寬敞、日夜笙歌相接,卻不是尋常的正店,乃是本身歸朝廷所有,歸大宋東京商稅院統轄約束。
一樓的座頭,二樓、三樓的各廂閣兒,皆被朝廷以實封投狀競價的方式分別承包給多個東家經營,每三年或五年便更新一輪買賣競價,因此可謂是流水的東家、鐵打的樊樓。
三層樓都會再各分東西長廊,精確細化到某一廊、某一閣兒,乃至座頭的某一席,都不一定會是一個東家承包經營,譬如如今這一輪來經營樊樓的東家們就格外財大氣粗。
比如陳二死時那焌糟介紹的,陳二負責的二樓西廊與三樓西廊總十二間閣兒,還有一樓承包座頭的東家都是同一位朱姓老板,這已是樊樓近十年買賣競價中最有財力的一位了。剩餘的閣兒就大概又被三名不如他有財力的東家承包生意,但也靠樊樓的名聲、朝廷的維護,賺得可謂盆滿缽滿。
除此之外,有些在樊樓內的廝波閑漢,抑或是趕趁擦坐,或許都有與樊樓合作的東家分管,負責向樊樓源源不斷地輸送這些增加飲客吃席體驗與趣致的職位人選。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講起樊樓這一輪東家們的經營與分包情況,最後都覺此事實在難辦。
躊躇猶豫到有些失去信心時,葉攬洲下意識對沉璧的依賴導致他靜靜地看向了她。他發覺她在方才接話就少,如今眼中卻露三分狡黠、七分竊喜,似乎有胸有成竹的模樣……他想,莫不是她有主意?
“這樊樓,我們未必就不能寫。”沉璧果然開口就不令人失望。
“我見你也是有主意了。”葉攬洲笑道。
“方才給事中說,都進奏院是因今年進奏官及各司副手擴招,這才建在了咱們現下所處的那間偏僻清遠之地……從前是在大內文德殿附近不遠,那也就是曾與中書省的辦公署極為鄰近,這很好理解原因,是因為邸報從前與宮禁內外大事相連,事涉中樞機要、內詔之命,因此要在傳播距離上就嚴加把控。”沉璧慢條斯理道,“但如今,以擴招之名修建官廨,這豈不是耗費巨大,過於牽強了?而且我們的新官廨雖然偏僻,但亦處於市井,那就有邸報新文隨時外泄於百姓的可能。你們覺得,官家這樣安排,難道僅僅是為了給大家一處舒服辦公之地這麽簡單嗎?這豈不是弊大於利?”
沉璧提出的疑惑給了三人方向,衛扶光思索道:“沉璧說得的確值得深思。若是隻以進奏官與副手數量擴招之名修建官廨,大可不必這麽麻煩。修官廨,從格局構造、門戶修葺、陳設安置、景致維護、分院隔廂……總歸不會比在原都進奏院直接動工要容易吧?且雖說是數量擴招導致原都進奏院官舍放不下更多的人,可我們來這兒,也沒覺得比從前都進奏院要寬敞多少呀……雖說這裏也算寬敞,但實際,差距不大,也就多放一張案、多添一處議事堂,為何還要費二遍事?”
陳槐序轉頭問:“攬洲,咱們現在的官廨,在我們住進去以前,是哪裏?”
“好似曾是一處清貴人家的府邸,主家姓曹,因舉家遷往秀州而空置賣出……”葉攬洲一邊回答,一邊也在頓悟中生出驚喜笑意來,“賣給了……樓店務。對,沒錯!是官家授命樓店務將這處重新修葺,不許往外租賃,留給都進奏院新任進奏官的。”
“樓店務輕易不會破格收購尋常百姓的房屋,除非有上頭的人特許。”陳槐序也笑道,“這裏雖然偏僻,但勝在景致怡人、府麵寬闊,且庭院與廂房隔間都很多,若是樓店屋向百姓出租,每年租賃怎麽也要五百貫了,給咱們住,可不是白瞎了這五百貫的收入。”
“對,因此我想官家遷都進奏院官廨至偏僻之地,實際意不在此。”沉璧從容地以手托腮,“我猜官家是為了讓我們避開遍布薑宰執耳目的中書省,這也是那日禦前宴中,官家口中的‘便宜行事’真正含義。我那時本以為隻是官家賢明,看重蒼黎司所給的鼓勵,沒想過是句暗示。我也是方才一刹那,才將這個原委想明白。”
葉攬洲附議,“所以說,官家為了掩人耳目,特意沒有命樓店務將這新官廨整飭得過分潔淨,反而是以都進奏院經費公帑緊張為由,要我們自行進行修葺改善,是因為官家不想將這事拋在明麵上。”
“可是,薑宰執慧眼如炬,難道看不出其中的道理?”陳槐序皺眉問。
“笨!即便薑宰執看得出,也不會明麵忤逆官家呀。”衛扶光輕嗤,“而且官家先命樓店務高價盤下此間,以都進奏院擴招為名將我們調來,又以都進奏院經費不足為名不給修葺,讓我們自己想辦法……其實一切合情合理,大概也能遮掩過去。畢竟薑宰執忙於修典,想必不會過問此事,或許還想不到這裏。”
“那麽也就是說,官家希望咱們寫一些旁人不敢寫的。”沉璧表態,“不必受製於薑宰執。”
然而衛扶光又憂心起來:“攬洲,你確定官家與薑宰執推心置腹,是一條心嗎?這怎麽越分析,我越覺得他們二位……是麵和心不和呢?”
“薑宰執無疑是大宋第一重臣賢相,許多革新都收效極佳,他與官家也親厚無比,這個也是事實。如今兩人對蒼黎司的創建生了分歧,也是可以理解的。薑宰執本就看不起民間小報時常拿捏旁人私隱來博世人眼球、賺取不菲收益的做派……”葉攬洲慌急地解釋,險被口水嗆了,“但但但,但我絕對不是說看不起《軼聞錄》和任何民間小報,沉璧娘子千萬明鑒!”
“好險沒噎死你!”沉璧無奈一笑,但知道他是存心一改往日弊病,在盡力消除她的那些不快,因而欣慰不已,她給葉攬洲斟了杯酒,“慢慢說。”
葉攬洲憨直地笑著,活像個傻小子。
“是會有些小報豢養探官竊人私隱,胡寫亂寫的。隻是,我們《軼聞錄》可沒有這樣的探官,我管手下人可是很嚴的!”沉璧忍俊不禁,“我知道你沒有那個意思,慌張什麽,你先接著說。”
“對、對!接著說……薑宰執本就認為邸報代表著大宋的威嚴,勾連宮禁內外,連同各州各府,不該與那庸俗的小報一較高下,但偏偏先帝遺命要求在都進奏院建立與小報對抗、以圖挽回民心信任的蒼黎司。薑宰執作為邸報監官,終審邸報內容多年,如今蒼黎司建立,官家卻說不必朝薑宰執問過,宰執難免心中失落,也要看蒼黎司的笑話,認為咱們不過是一幫不成器的孩子。宰執此刻與官家的關係,大抵……就像咱們四個,好比我與沉璧你尚且也會爭吵,也會意見相左,我們也會鬥氣鬥法,但這並不會影響我們同甘共苦的情誼。”葉攬洲生怕沉璧又揪住話茬兒與他動怒,趕忙飲眉壽一盞,笑吟吟道:“但此處不宜論政,實在耳目繁雜,你說可是?”
“我沒有與你同甘,淨共苦了。”沉璧扶額,“但你說的,有道理。”
衛扶光急不可耐了,“葉掌司,你就說句準話兒,這樊樓的不公,可寫是不可寫?”
“可寫。”葉攬洲端正坐直,眼中堅定,“且不能隻寫不公。”
“我隻看到了這些可憐人的無奈。”衛扶光想起那雖貧卻不撓的行菜者,目色柔和悲憫。
“還有飲客與掌櫃的冷漠和戾氣。”陳槐序也輕聲感歎。
沉璧給四人逐杯斟酒,隻覺冷酒吃起亦有別味,她率先舉杯:“那麽,我們該行我們真正的采風之便了。”
四人忽似打了雞血,竟同時起身碰杯:“整!”
滿飲得一刻,四人隻覺自己胸懷浩然正氣,而這最後一盞冷酒,也有了別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