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批副手皆是徐謙親自給蒼黎司挑的,因此還算得力,不至於中飽私囊,也不至於亂磨洋工,一個時辰左右,就已返回官廨之中複命。
“如何?”彼時衛扶光已與洗漱好的沉璧同坐臥房內敘話,直接隔門相問。
“劉二娘同意了。”副手言笑晏晏地躬身,“明日您改喚名為司樂娘子,巳時三刻去樊樓就行。”
“好。”衛扶光揮手示意他們退下,扭頭道:“沉璧,明日,我終於可以與你們一同去樊樓了。”
沉璧見衛扶光頗為欣喜,卻替她憂心起來:“衛姐姐,我自小在市井混跡慣了。可你身為錢莊千金,氣質拔群,平素也不喜以笑示人,這次去樊樓做個藝伎趕趁,當真……不會委屈介意嗎?”
“人端的架子,要在該端的時候端。”衛扶光清冷的姝顏中,有一道不拘小節的豪邁與坦**,“不合時宜的時候,縱是官家,也不該端著個架子。”
“若非熟悉你,真要當你這話大逆不道了。”沉璧莞爾。
“官家不會怪我。”衛扶光灑落展顏,“我禦前宴才見官家一麵,就知他是位明君。他一定也不想要一群難堪大用的小屁孩兒,占著這進奏官的位置。君既明,臣理當賢。”
胸襟之內,是全無顧忌的光風霽月。
抵足而眠直到翌日。
四人總算分先後時辰、不同身份一並進入了樊樓之中。
樊樓這日卻更不太平。
到樊樓上工的新一日,依舊以無用且囉嗦的群體會議為伊始。
因是一早,所以不必高喊口號,但早會的訓示時間要比夜裏還長一刻左右。
“入樊樓者,無論職位活計,皆要以笑麵示人。”寧大娘子與莫掌櫃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那莫掌櫃在寧大娘子身後微微躬身,隻較她稍矮半寸,卻對一眾夥計仍然趾高氣揚。兩人短兵相接地說著夥計們早已聽膩了的訓示,“務必時刻牢記東家與貴客皆是衣食父母,須忠心熱情,毫不懈怠。”
“謹遵訓示,絕不敢違!”非要百十來號夥計齊聲應出排山倒海的氣勢,這訓示方能停止。
寧大娘子這才滿意頷首,隨後示意莫掌櫃拿出一本名冊:“今日,過賣鍾三、李二、何三,賬房楊平,行菜者楊安,你們五個試工的期限過了。除了他們五個,其餘人,各忙各的去!”
入了樊樓以後,夥計本名不大重要。因過賣焌糟、茶飯量酒博士、行菜者各職人多,為便於各同僚之間記憶,過賣要因地製宜地隨服侍酒席的區域命名,加以姓氏稱謂,譬如陳二負責二樓居多,李三負責三樓居多。也就是沉璧化名的“楊安”是樊樓僅有的兩個女行菜者之一,因此沒以姓氏與侍域相稱。
沉璧、葉攬洲與另外三名過賣上前,其餘夥計盡散去忙了。
莫掌櫃靠近五人,沉聲嚴肅道:“從今日起,便是正式加入樊樓做工了,你們試工的七日裏雖尚有不足,資質是駑鈍了些,但寧大娘子仁慈,爾等尚可留用。”
貶低夥計自尊,以此相激對東家的感激之情,這馭人之法已被葉攬洲與沉璧一眼看穿。
要的無非就是夥計對那寧大娘子卑躬屈膝的答謝。
他們索性順勢而為:“多謝寧大娘子、多謝掌櫃的。”
寧大娘子倨傲抬手,示意幾人免禮。另外三名過賣並不敢多嘴,隻唯唯諾諾地垂著頭。
沉璧此刻猛地想起昨日關於葉攬洲說的寧大娘子曾給一位女博士立工契之事,那女博士入工一月後就懷有身孕,從此導致寧大娘子再不在工契上寫約定工期之事,那麽……尋常的工契呢?
沉璧疑惑,方謙卑垂眸,謹慎地投石問路:“請問寧大娘子,咱們用工,可立契嗎?”
那寧大娘子赫然揚眸與她對視一眼,眼底寒意生冷,可見她覺沉璧在挑釁她的威嚴。
沉璧有些發慌,忙更副笑靨,將身子躬得更低:“奴家是想看看,這契約上可寫了工時。”
“立契與否,工時無差。”寧大娘子徹底沒了好臉,“怕累可以不來。”她冷漠的聲線格外不近人情,“若是現下要走,你試工的這七日,一文沒有。”
沉璧聞言當即了然:這話意思,不就是即便工契的紙麵寫了每日上工五個時辰,實際每日也需要忙碌七個時辰——這所謂的工契,也是全憑東家心情頒發。若是嫌棄功夫瑣碎,夥計也不問,也就不發了。
見勢不妙,沉璧忙道:“奴家明白多勞多得、不勞不得的道理,沒有其他意思……奴家唐突了,但奴家想多多做工,還請寧大娘子成全。”將身壓得更低,伏低做小的乖覺模樣演得入木三分。
葉攬洲也上前拱手賠禮:“寧大娘子息怒。小妹隻是嘴笨,她是怕工契上寫的工時太少,每月賺得銀子不夠多。”他急忙拉沉璧退後,“小妹昨日淋了雨,沒錢買竹骨傘,這才想著立份工時久些的工契,好多賺些銀子,早日找樓店務賃租間大屋子。”
“若是往後做得好的,樊樓是可以供爾等吃住的。”寧大娘子這才神色緩和,稍稍舒頤道:“總歸比你們那間破茅草屋子好許多。”
聞言,兩人更篤定這寧大娘子在用人以前會先明察暗訪夥計身世背景及住處環境了。
寧大娘子轉對莫掌櫃交代了些要事後離開。那莫掌櫃總算能獨自昂首挺胸地訓話示威:“寧大娘子不在,這樊樓隻要是朱員外包攬之地,就皆是我莫掌櫃說了算,爾等以後學著機靈點!你們若想一直留下,須做到往後的每一日,皆要小心翼翼、熱情似火地為東家、為飲客效命,且要一日賽一日地做得好,不能比試工的七日差。否則,都得隨時走人,可明白了?”
對於莫掌櫃的狐假虎威,沉璧和葉攬洲早在來樊樓的第一日就已參破。兩人默契地捧著莫掌櫃誇耀奉承了幾句,才能擺脫他繼續喋喋不休的官腔,轉而去忙自己的工作。
因著樊樓實在過於恢弘,隻靠過賣與焌糟打掃衛生根本忙不過來,便也要求一眾茶飯量酒博士和行菜者幫忙打雜除塵,沉璧才要去忙,就聽後院又開始吵嚷起來,似乎還是莫掌櫃的聲音。
沉璧心說這樊樓真是無一刻安寧,她借打水名義到後院井邊去看,那與沉璧同為女行菜者的唐小玉正被莫掌櫃喝罵:“你把你腕上這玩意兒麻溜摘了去!”
沉璧定睛一瞧,才見那唐小玉的手腕上貼了一副膏藥。她想起來好像在樊樓之中的行菜者大多都有些腿腳、手腕的傷病。昨日間歇之中,她也見另一位男行菜者褲筒內緊貼著足踝貼了膏藥,但很快就放了下來,似乎是怕掌櫃的瞧見。而這唐小玉昨日也在絮絮念叨著近期入了盛夏,前來的食客眾多,轉碗盤的數量是以往的兩倍,手腕實在脹痛,愈發招架不住了!
隻在沉璧能見到的行菜者中,就不止這兩位腱鞘受損,還有一位年紀稍長的甚至肩周都有了弊病,昨日一早還告假去瞧郎中,可惜掌櫃的沒給假,直接按曠工算了——還命葉攬洲記下他的工錢要扣兩倍。
看來,這樊樓內的行菜者身子大多都有些積弊,全然是因每日不間斷地端盤獻盞導致的。
如今那唐小玉不過手腕貼了一張膏藥,便挨了訓斥,委屈哭道:“奴是手腕疼得受不了了,這才貼張膏藥,勉強還能堅持下去!奴家請假去看郎中,掌櫃又不給假,您還要按曠工扣錢,那奴家兩日都白幹了!即不給假,奴如今不過僅僅是貼了一張膏藥而已,又不影響端盤,掌櫃的就這般不能容情的嗎?”
“那小楊安每天端的盤子比你多,耍的花活兒比你好,怎麽就不見她也貼個這玩意在手上?”莫掌櫃雙眉豎立,責罵更為刻薄:“你身為行菜者,每日貼著這膏藥跑來跑去,給食客送菜肴食器時,難道這東西的濃鬱藥味兒,不會當真玷汙了菜肴,影響了食客的食欲?”
沉璧在牆後聽得無語直至,人家帶病上工,不過隻是貼張膏藥,這掌櫃竟覺得這膏藥的味道會玷汙了菜肴,這是哪門子喪心病狂的鬼言論!
“那您讓她連續四十五日上工試試?”果然招致唐小玉的不滿,她怨懟愈深,“掌櫃的您可仔細瞧瞧吧,這樊樓的行菜者,哪有一個腿腳肩臂手沒毛病的!不過就是那楊安才來,還沒輪上她得病呢!”
那莫掌櫃頓時怒不可遏,提起唐小玉的耳廓重重扯著:“賤骨頭是皮子緊了,還敢頂嘴!你是不想幹了?”沉璧才欲出手製止,卻想不要節外生枝。那唐小玉嗚咽兩聲,莫掌櫃才肯停手。
唐小玉委屈落淚:“自從那楊安來了,莫掌櫃是越發不近人情了。”
莫掌櫃身側又有夥計來找,才冷哼一聲:“唐小玉,我告訴你,我樊樓隻認錢不認人。那楊安來了以後籠絡的客人也多,又沒你這般矯情,你若有她那兩下子,真給寧大娘子和東家留住客人,你也不必挨這一遭!你話多事多,一大早就來觸老子黴頭,罰你今日除了一樓座頭,你把二樓兩間閣兒的地掃了、桌椅擦了,有一點微塵,這月一文錢你也甭想要!”
說罷,一壁罵罵咧咧一壁走了人,唐小玉哭泣著蹲到井邊放桶打水。沉璧本想上前安慰,最後還想著這莫掌櫃分明話中有意將矛盾卷向她身上開罪唐小玉,她還是別多事的好。
無奈之下,沉璧幹完手中雜活,一直想著關乎行菜者多有沉屙頑疾之事,大多與每日連續的端盤送菜用工相關,是場落了病根的“職業病”,心中不乏唏噓。
總等到膳堂開飯,沉璧竟許久不見葉攬洲的蹤跡,想著別是他那裏又出現了什麽問題。
她拿了蒸餅稀粥,直奔二樓找他:“先吃再忙。”
“沒空。”葉攬洲彼時依舊滿頭大汗地推打著盤珠,提筆在記著賬目,“一大早就這麽忙。”
沉璧看向他的案前——今日的賬簿好似真比前日還多了兩本,“怎麽這麽多了?”
葉攬洲無奈道:“你們一樓座頭的賬房被辭了,要我暫代他記。這是上個月一樓座頭所有夥計的工錢簿子,也得我替他算清楚。”
“賬房都被辭了?”沉璧一驚,“這樊樓好生奇怪,有啥職位是不會輕易被辭的嗎?”
“不光辭了,還給扣錢。”葉攬洲說著話推停最後一行盤珠,將賬目記下,又緊盯著賬目再次推演,生怕自己也記錯了賬被趕出去,待確定沒有錯誤才合上賬簿,捏起蒸餅來吃,“兩個一樓座頭的賬房先生得了眼疾,抄錯了賬目。一個是夥計的工錢算錯了,一個是單日營收多記了二十兩。說實話,樊樓賬目瑣碎繁多,夥計工錢計算也格外繁雜,有時這也扣錢、那也扣錢,難免會有記錯的情況。那兩位賬房先生眼疾也較重,抄錯了也實在值得理解。”
“唐小玉傷了手腕告假不成,掌櫃的連膏藥都不讓她貼。她在掌櫃麵前抱怨了一通,說的全是對我的控訴。”沉璧搖頭抱怨,“這掌櫃的簡直像個攪屎棍,平時幫了倒忙讓我墊背,還隻會讓夥計間鬧得不可開交。一點兒不懂一碗水端平的道理,好像咱們打得越火熱,他就能多掙兩袋金子似的!我呸!”
沉璧本想繼續和他說行菜者大多腱鞘有損的事,就見寧大娘子身側小廝來催工錢結算。
葉攬洲驚得險些沒被一口稀粥嗆死,忙叫沉璧將吃食都拿走,他要繼續先算賬目了。
沉璧無奈離開,心說這次的采風簡直堪稱修煉,活脫脫是一行人來樊樓曆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