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時辰於瑣碎的雜役中流走,巳時三刻,新的趕趁“司樂娘子”已經抱著七弦琴進入樊樓——當然,那是衛扶光。衛扶光登上二樓,坐在司琴之前的位置上,與沉璧兩人故作見麵不識。

沉璧看得出她已提前做好了準備,特意招了位女副手假扮抱琴女使,隨她一同進入樊樓。沉璧起初擔憂衛扶光很難適應趕趁要笑臉迎人的狀態,結果沒想到她即便故意往俗氣了打扮,也依舊仙姿佚貌,難掩風華,從進入樊樓之際,那昨日夜裏向沉璧學習的假笑就僵在麵上沒掉下來過……沉璧心中隻盼這衛扶光假扮趕趁娘子的身份不要被拆穿了才好,因為她氣質委實出眾,才抱琴入座,便已有閣兒飲客去請。

衛扶光長舒口氣,欠身對那席間行了萬福禮,再擺好琴位,撚弦作歌。素指交替掠撥,佳音隨之而出,樂中如見明月蘆花,亦如感清風拂麵,精妙絕倫。

待一曲《念奴嬌》彈罷,四下掌聲雷動,席間飲客紛紛又留她續彈。

忽地,有微醺飲客暢快笑談:“司樂娘子明眸皓齒,琴歌雙絕,在下方才就覺好生眼熟,好似與司樂娘子在何處見過。現下想起來,司樂娘子長得與那蒼黎司的進奏官衛娘子有些相似。”

此話一出,席間幾名見過衛扶光的衙內也附和起來,紛紛說的確是像。

衛扶光聞聲稍顯慌神,撚弦的指不禁一滯。但她一貫穩重,此刻也顧及大局,唯恐因錯彈而被趕出樊樓,隨即改變指法,從容不迫地再奏第二曲的前調,故意謙遜說道:“衙內貴客們淨是打趣奴家!聽說那位蒼黎司的衛官人乃是越州聚鑫錢莊的千金,風華絕代,有林下風致,奴家蒲柳之姿豈能比擬。”

衛扶光的自謙反倒使那些衙內更加起哄,“樊樓的趕趁娘子真是越來越會挑嘍!”

長廊另一側的葉攬洲見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生怕衛扶光的身份給人揭穿。又片刻,沉璧亦聽到樓上喧囂,頗為緊張,她放眼掃視,竟見另一旁剛被過賣迎上二樓的乃是集文司的胡碩、嵇茂等人!她掌心捏了把汗,心說這些狗東西膽敢不去都進奏院修課,告假在此處花天酒地逍遙,今日若真敢當眾揭穿衛扶光,她定也要將他們逃課之事告到給事中麵前同歸於盡不可!

幸而陳槐序早就猜到可能衛扶光來此會給人認出,他今日帶著阿仰與景行兄妹坐在了二樓的“西江月”閣兒內,掀開紗帷便正對衛扶光的背影。陳槐序也看到集文司的人登了閣兒來,他急請江娘子幫忙將集文司那幾人帶到另外一側廊中打酒拿走,才算避開了集文司的諸人發覺他們潛入了樊樓。

待集文司的人買酒離開後,陳槐序放下心來,適時佯裝醉態打簾兒:“那位衙內說得倒是不錯,司樂娘子的確有三分像那位蒼黎司的衛娘子,可惜衛娘子今日抱恙在身,方才在下來樊樓的路上,見她正在太醫局外,還輕咳了兩聲。若非是算著時辰不對,在下也要當司樂娘子是衛娘子本人嘍!”

陳槐序一語方出,才打消了那些醉客的懷疑,但仍有一名上頭的醉鬼揚言要娶司樂娘子過門……這話可將衛扶光惡心壞了。衛扶光極力抑忍這輕慢之徒的狂言,隻得賠笑不語,重複著那新曲前調。

陳槐序再次開口解圍:“那隻怕是仁兄來晚了,司樂娘子早與在下有婚盟在身。”

那席衙內亦拱手笑道:“原是這位貴客郎君看上的小娘子,真是在下唐突了,還望郎君別怪我這信口護言。不過,既有婚盟在身,郎君仍舍得司樂娘子來樊樓獻藝,看來,郎君是要與那王司直對沅芷小姐一般,想給司樂娘子抬個貴妾咯!”

衛扶光聞得“小姐”二字一怔,心說昨日那劉二娘所說的大理司直要塞進樊樓鍍金的那位沅芷娘子,莫非是個秦樓楚館的出身?但她來不及多想,竊竊感歎這陳槐序雖口舌上占她便宜,但也的確解圍及時。

陳槐序又胡謅了幾句,仰頭相對那衙內敬酒,這個話茬兒才被略過。

還好陳槐序的容貌是尋常白麵儒生長相,盡管能賽一般的登科舉子要端正清秀一些,但也不算被人一眼能記住的俊俏。此刻也恰恰是這份平凡,使得他能渾水摸魚,一直不曾給人認出。若是葉攬洲沒有塗黑臉出現在這裏,隻怕就是個給人認出的下場了。

四人各自心中都感慨著還好定下的分工明確合理,這才能相輔相成,互為掩護。

麵對一席衙內的調侃,衛扶光依舊彎唇尷尬笑對,接一曲《石州慢》正調來,音音細韻,聲動梁塵。此曲畢時,飲客們終於斷興,開始自娛行起酒令來,衛扶光這位司樂娘子這才得空離席。

然而一貫不缺銀錢的衛扶光險些賞錢都忘了拿,幸好想起事先與劉二娘核對過的趕趁獻藝流程——趕趁謝賞後交與焌糟,次月統一再由樊樓向劉二娘結算,層層盤剝後才能分發到趕趁手中。這才故作扶鬢插簪,繼而雙手托捧了一袋席間的賞銀,屈身複行一禮相謝,才將錢袋子交給焌糟手中點算。

衛扶光此刻後反勁地有些擔憂,忽有些內急。見無席間再召,立時就要下樓如廁。掠過一樓座頭時,尚與沉璧對視一眼,沉璧至今心有餘悸,衛扶光暗處比了個手勢,示意她將心放回肚子裏。

衛扶光進入後院之中,與女使婆娘知會一聲,一位年長嬤嬤指了茅廁方向,還不忘囑咐她道:“趕趁娘子且快,若給廁官怪罪就不好了。”

“廁……廁官?!”衛扶光震驚得瞠目結舌。

嬤嬤道:“是啊,樊樓專聘的夥計,負責看管每一個夥計如廁的時長,大的小的,都得與廁官先說明,廁官會開始計時,若到了所限時長,會敲門咒罵催促的。說起來,那廁官掙的工錢,比老身都多呢,哈哈!”

“……”衛扶光無語至極,卻想著為何沉璧和葉攬洲昨日沒說這件事?

難道當真是這樊樓離譜出奇的各種規矩太多了,一時間都想不起來哪個比哪個更滑稽?

大概她想的這個理由更合理。

嬤嬤見她震驚,疑道:“劉二娘沒跟您說樊樓的規矩嗎?”

可不就真的沒說!

何況如廁計時,這麽荒謬誇張的主意,她委實理解不了。

“說了,說了。我剛才沒太聽清。”衛扶光扶額假笑著敷衍回應,“聽成了客官。”

“司樂娘子快去吧。”嬤嬤含笑著說,衛扶光心說還好沒忘了這司樂是她的新名字。

經曆過無語至極的如廁計時,衛扶光頓然理解沉璧兩人這幾日的不易,來這樊樓做工,當真是沒苦硬吃,令人哭笑不得。何況她隻是彈琴唱曲,若是像沉璧與葉攬洲,隻怕是連個計時如廁的機會都沒有了。

遑論樊樓這幾日當屬格外忙碌,飲客尤其之多。

包括那集文司的四個混子前來樊樓,也皆是衝著樊樓新出窖的好酒來的。即便嵇茂等人不算貪杯,在他們眼裏,也覺得這一口樊樓新的瓊漿玉液,比聽都進奏院的老師們講授乏味的課程要值得多了。

樊樓五日前起,就放出消息有新酒出窖。那新酒乃是樊樓珍品,為與忻樂樓、遇仙樓等其他知名正店爭搶盛夏時節生意的王牌,樊樓放出新酒“賽仙醪”之美譽,就已有越來越多的食客陸續進來飲宴。

因此這段時間才不斷有行菜者四肢脹痛、賬房先生時有算錯的賬目。

沉璧與葉攬洲可謂入樓時就趕上了最繁忙的時期,但好在此刻是樊樓用人之際,盡管每日委實疲累。

衛扶光如廁前後就不斷見飲客進進出出,總感覺那前有櫃馬杈子的紫衫僮,後有指導院引的大嬤嬤,人人都在迎來送往,人人都忙得不可開交。至於沉璧,更是一刻也沒得空歇下。即便衛扶光知道她輕功不俗,此刻也是能聽到她腳跟貼地行走的聲音,可見疲憊忙碌至極,為了不穿幫隻能腳踏實地。

衛扶光才邁步趕回正堂,就見一處裏三層、外三層地擠滿了人在看熱鬧。

她一眼看到沉璧正在其中勸架,卻沒能拉住其中一位茶飯量酒博士,那名男博士行雲流水般將酒提自壇內一抬,舀滿了酒,就往正對著他叫罵不休的飲客郎君臉上揚去!

那飲客郎君被酒水辣了眼睛,頓時呆若木雞,怔愣間極為震驚。

沉璧也猛地捂嘴,快速將那酒提奪到自己手中,“袁博士咱這是幹啥呀!”

座頭處的一眾過賣也紛紛將那飲客郎君拉開,擰了帕子忙替他擦滿麵的酒水,“陸郎君請息怒,息怒啊!”那陸郎君這才能睜開眼看周遭環境,已有許多人圍觀,他一時沒了臉麵,氣得麵色鐵青。

“你……你!你怕是不想幹了!你們樊樓就是這麽對待貴客的嗎!”任一眾夥計如何致歉,那陸郎君都置之不理,隻急著跳腳大鬧,呼嚷不止:“掌櫃的!叫掌櫃的來!我今日非得讓他當了我的麵辭了你不可!掌櫃的何在!何在!”

那揚了他一臉酒的袁博士也怒發衝冠,將另一隻酒提抓起,被沉璧往下壓住手臂,那隻酒提便被袁博士往酒壇子裏猛地一摜,那酒壇子裏的酒水又濺濕了陸郎君的衣裳,袁博士亦渾然無半分歉意,而是朝他奮力嘶吼:“你叫掌櫃的!你有本事就叫去啊!”袁博士額頭青筋凸起,儼然也是怒火中燒。

袁博士一個衝勁兒上前,手中酒提不受控製地往一旁墜去,連沉璧都誤受了那酒提的“當頭一棒”,額頭頓時腫了老大個包。衛扶光急著上前攔阻,卻隻能看沉璧眼色又折回二樓落座。

一樓鬧劇尚未終止,但那袁博士見誤傷了沉璧,也就收手退後。此刻掌櫃未至,沉璧先拉了袁博士去一側安慰,而唐小玉與另外幾個過賣紛紛上前安撫那位陸郎君。

沉璧才要說話,竟見袁博士那昂藏七尺的男兒竟忽地伏地痛哭起來!

沉璧聽得出來,這場嚎啕大哭已然是壓抑盈積了許久的心酸與無奈。沒想到,一旦人的委屈與疲憊交織襲來,縱是身強體健的壯漢,也忍不住鼻中酸澀難忍,淚水不斷往眼眶外湧落,將沉璧也嚇了一跳。

“怎麽了這是……袁博士一向溫文爾雅,性子好得很。”一名過賣看得雲裏霧裏。

忽地,另一名博士低聲說道:“新酒出窖,本就飲客眾多,甚至還有東京城外慕名而來的貴客,這幾日每名博士都量酒量到手酸。挨潑那人也是趕時間,是陳留常來的小陸郎君,每年樊樓新酒出窖都會到此,今日應是路上耽擱了,來得晚,又排了好久的隊,急著回陳留去,就不斷催促那袁博士。”

之後就是沉璧看到的場景了——那袁博士見陸郎君三番五次地催,前頭還有許多飲客等著打酒,袁博士起先賠笑著要將陸郎君的錢退回,請他到其他正店買酒。結果便招致了陸郎君的不滿,直說這是東京樊樓不歡迎他這位陳留來的客人。之後不管袁博士怎樣賠禮道歉地解釋,那陸郎君都不依不饒地說要向掌櫃告狀。可那時掌櫃在後院點算新酒壇數,至今不在前堂現身,這才有了方才那一出鬧劇。

莫掌櫃此刻終於聞聲而至了,可惜他到了大堂就不問緣由地當眾摑了那袁博士一耳光,“狗東西!這貴客輪得到你開罪?”

袁博士整個人被打傻了,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莫掌櫃隨後去陸郎君跟前點頭哈腰地道歉,親自插隊給陸郎君送了一壇分文不收的賽仙醪,那陸郎君滿臉小人得誌之態,在旁側繼續對袁博士不斷咒罵。

一旁排隊許久的飲客也終於看不過眼了,紛紛聲討起莫掌櫃與陸郎君來——

“袁博士照章辦事,排隊打酒,何至於受到掌櫃的掌摑!”

“再說了,是那陳留的陸郎君自己來得晚,怎麽能靠胡鬧就加塞兒拿了本屬於咱們的酒!”

“就是就是!你這掌櫃當得實在有失偏頗,未免太偏幫著無理的賓客了!”

“你們樊樓怎能這樣對待手下夥計,人家按照先來後到打酒有什麽不對!”

此刻大堂場麵更加混亂,莫掌櫃已經滿頭大汗,察覺情形有些失控,隻好安排沉璧等人皆去後院搬來酒壇幫飲客打酒,自己則裝模作樣地湊到袁博士身邊,說些虛情假意的問候關懷。

那袁博士也是繃不住了心中的那一根弦,猛地將他一嗓,捂著臉頰破口大罵:“你個見利忘義的醃臢潑才!什麽糊塗狗東西!老子今兒也是受夠了!鬼給你賣這好酒!錢又不進老子的腰包!”他霍然打翻莫掌櫃命令去搬的酒壇,一副魚死網破的昂首姿態,立時算起舊賬吼來:“姓莫的狗東西,老子忍你四年了!老子合該也揚了你一臉沙子!你跟那寧大娘子每天拿腔拿調地不把夥計當人看,隻看賬房裏堆放的金銀多少!三年前,那女博士上工不過一月就懷孕,嚷著叫咱們去幹體力活,她在那邊閑適地動動嘴皮子,拿的工錢比咱們還高!現下你自己憑你的喜好將那吃苦耐勞的三個酒博士給辭了,導致新酒出窖忙不過來,一應雜務都要我們幾個承擔,你硬著頭皮在東家麵前力保萬無一失,殊不知道每日……”

他說得愈發激動,涕洏橫飛,正怨懟發泄時,忽地另一名酒博士也摔了酒提接續他的話罵了下去:“殊不知道每日都是咱們哥幾個累死累活地給你賺那些錢財!”

“就是就是,自從陳二走了,新來的三個過賣難免有些不周到的。店內本就過賣不夠用,你還眼紅周遭拍戶的生意,要咱們家過賣出去外頭爭位置賣索喚,你到底想幹什麽?”看著平素悶葫蘆似的一位座頭小過賣也被挑起了情緒,“成天吃鍋望盆兒,拿夥計當不當人看了!”

唐小玉此刻也因一早的委屈而紅著眼大聲抱怨:“的確,樊樓工錢開得算高,也不能總要求夥計身兼數職不算,還得時刻笑臉迎人,臉每天都要笑僵了!胳膊疼了不能貼膏藥,眼睛花了不能告假去治,如今遇到無理的飲客,竟連說句堂堂正正的人話都不能說!莫掌櫃啊,你合該問問寧大娘子,她招的是夥計還是後院拉磨的驢子!”

一連數十名夥計站出來跳腳,莫掌櫃窘迫地站在原地啞口無言。此刻他心中悶氣集聚,隻覺得是自家後院數十隻籠裏雞作反,還要將他生吞活剝了去!他心中此刻不想著平息怒火,反而想著今日鬧成如此地步難看之極,該是沒法向寧大娘子交代了,這腰包裏的銀錢,隻怕這個月也要折半了!

沉璧見狀不妙,遞了眼色向葉攬洲與陳槐序,兩人便趁亂跑出了樊樓,去找葉攬洲相熟的那位軍巡鋪押鋪的前來解圍,就說是以為民眾聚集,是有火情發生。

待軍巡鋪的押鋪帶一隊人前來,此事才算不了了之。莫掌櫃沒了臉麵,夥計們也大多因怨罷工,樊樓裏的各席飲客都不歡而散,莫掌櫃分文難收,隻嗚呼哀哉地坐在後院門檻不住地後悔。

寧大娘子聽說樊樓有人鬧事,火急火燎地跑來,迎麵給了莫掌櫃兩記耳光。

樊樓竟是首次被迫停業半日。

夥計們都被驅散回家,寧大娘子關起門來一通算賬。

據盧玄的線報來傳,後來的朱員外以及其他三位東家也親往樊樓收拾爛攤子,哄回了袁博士與唐小玉等人,又將莫掌櫃趕回了家,還在翌日一早就開始以東家的身份拿了二百貫錢來“慰問”起一眾夥計。

畢竟樊樓賽仙醪剛剛出窖,樊樓正逢用人之際,此刻隻能棄軍保帥,將一切不公都甩在欺上瞞下的莫掌櫃身上,以次來籠絡住剩餘夥計繼續為樊樓效力——沉璧等四人皆是看破不說破。

此後一連三日,四人皆各司其職進入樊樓之中,如舊的忙碌喧鬧,卻沒了掌櫃的狐假虎威,悉數掌櫃瑣事雜務一應全由寧大娘子接管。因著賽仙醪仍在熱銷期間,她待忙碌的夥計們也和善寬容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