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樓經夥計與飲客大鬧,一時名聲有損。寧大娘子接替掌櫃一職親自打理樊樓上下,自也沒心情去著人再監視夥計。四人就在當夜又返回了官廨居住,決心要將在樊樓采風的幾日經曆做個總結商榷。
四人每每聚在議事堂中,目前是隻要提起“樊樓”二字,就油然而生身心俱疲的無力之感。
樊樓的問題太多,四人的每個視角都有許多,多到說個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哎喲!”四人一齊蜷著身子往圈椅上靠,迫不及待伸長了雙腿放鬆。闔目正休息時,隻覺得整日在樊樓端著繃著,身上的方寸經脈都已要僵硬如冰了。
“要不,咱躺著說?”葉攬洲提議,“去娘子們臥房若不合適,去咱們臥房也行。”
“不用,就去我們房裏。我們倆躺著,你倆坐著。”沉璧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忙率先起身直往自己的臥房跑去,“我們洗漱時你倆麵壁,甭看。”
沉璧在肌膚觸及涼簟的刹那,總算是舒心地長籲了一口氣。
葉攬洲訥訥點頭,還好衛扶光的臥房裏還有一方矮榻,能容他再接個圓凳墊腳,也算身子舒展開來,酸脹的手臂、發花的雙眼得到了短暫的休緩。
陳槐序不是身體力行的疲憊,但這幾日身側不同的吵嚷聲與獻藝雜耍、琴曲辭令、香婆叫賣的聲音此起彼伏,令他時常有些耳鳴暈眩。如今總算安靜下來,他也闔目感受著此刻的清閑。
沉璧、葉攬洲、陳槐序可謂生動詮釋了四仰八叉的具象。三人癱軟放鬆著四肢休息,半晌誰也未置一詞。至於衛扶光,三人皆不知她去了哪裏,好像自沉璧回了她的房中,她就不見了人影。
直到四碗雪泡豆兒水被女使端來,隨後兩隻載滿冰塊的病痛、一尊碩大的搖風,也都陸續被小廝送進房中。三人這才知道,原來衛扶光在他們起早去樊樓忙碌之際,就提前布下了一切祛暑的安排。這搖風輕輕搖著,配合著冰桶裏散發的涼氣,很快體表的暑熱就降下許多,心口的煩悶燥熱也散去了大半。
沉璧感激地歎道:“衛姐姐又是沒少破費,這一尊搖風,分明是花大價錢命人給送進官廨的。”
衛扶光剛好進門接道:“你們起得比我早,你們卯時就出門,我巳時才到樊樓,就幫你們部署安排一下。現下能用得上就行,我剩的銀錢不多了,但總歸是這回花在了刀刃上。”
“其他各司隻有冰桶,沒有搖風,說起來,還是咱們蒼黎司最托衛娘子的洪福。”葉攬洲也覺衛扶光這次的安排實在太令人身心舒暢了,含笑對她一揖,饒是心懷感恩。
“本還以為,沒有我的份兒了。沒想到衛娘子如此不計前嫌,安排得真是恰到好處。”陳槐序看著眼前的一碗雪泡豆兒水,忙托碗底暢飲,又對衛扶光頷首一禮,“衛娘子有心了。”
“於公於私,我分得清。喝就完了,少說廢話。”衛扶光白他一眼,卻沒坐下,轉身又從門外端來三個盛著溫水的銅盆,取次放在三人腳邊,自己累的是滿頭大汗,“既是議樊樓的事,那是一場久戰,大家舒舒服服地商榷為好。也都別拘謹了,脫了鞋襪,泡泡腳,邊休息邊說。”
對於衛扶光這個錦衣玉食出身的千金娘子,如今竟在三人麵前做起打洗腳水的下人活計來,三人受寵若驚、心中慚愧,更知恭敬不如從命的道理,因此欣然接受了衛扶光的好意,也都不再拘謹泡起腳來。
衛扶光最後搬進來自己那一盆洗腳水,還命女使去打了一盆洗臉水將帕子打濕端來。
門外才進來的女使回來見狀立時慌了:“衛娘子,這些活計,奴家來便是!”
“讓你們給我打洗腳水,是將你們看低了。”衛扶光對女使也沒分毫架子,“打洗臉水才不算委屈你們。”頓了頓,示意女使將麵盆放在一隻窄案上,“將窄案幫我推來,你們就趕快回房休息吧。”
女使應聲退下,四人吃過了雪泡豆兒水來解暑,也閑適放鬆地泡腳擦幹。又淨了手,四人一齊回到衛扶光的臥房中落座,衛扶光命人重新添了碗雪泡豆兒水來,才將門關嚴實,對三人道:“你們不用覺得這是我的臥房就忸怩起來。誰也別拘束,該躺躺該臥臥,沒人笑話你們。”
四人相繼將肢體放鬆,衛扶光示意沉璧靠近她坐過來,又將帕子從窄案上的麵盆裏洗了兩遍後擰得半幹。她又輕撫沉璧的肩,“別動。衣裳脫了,穿懷兜就行。”
此話一出,另三位驚得險些給那豆兒水嗆了,驚得麵麵相覷。
尤其是沉璧,更是驚得杏眼圓睜,“啊?!”
衛扶光卻很淡定,冷聲對兩名郎君喝道:“你倆,別看,背過身去。我要給沉璧擦身子。”
說著,葉攬洲與陳槐序都乖覺側身轉頭。
“不、不用了吧……”沉璧有些難為情,剛要抬起的藕臂卻有酸痛襲來,令她不禁皺眉。
衛扶光見狀輕歎,“說了別動,還是我來吧。今日要議很久,你膩得難受,我提前給你擦好了,你稍後也不用出去洗漱,直接早點睡。”話罷,就再不由她分說,起身將一扇錦屏推來遮住沉璧,慢慢將她的外褙、衫裙褪掉,搭在屏風上,正好進一步遮住陳槐序與葉攬洲的人影。
隔著那錦繡連屏,葉攬洲盡管已經側身移開了雙眸,但也陡然感到耳根生熱,好似……是紅了些。
幸好陳槐序也側身向另一邊,錦屏與衣衫遮住了衛扶光與沉璧的輪廓,無人看得到葉攬洲此刻心中有微微的慌亂與悸動……他自己也不曾察覺,隻是哽咽著一口唾液,匆忙地抓了豆兒水的碗來囫圇地吃。
“來吧,總結,風采得咋樣。”衛扶光怕三人窘迫尷尬,忙往正題切入。且夜已漸深,四人隻怕又要通宵達旦,還是不要浪費時間的好,畢竟翌日一早又要去樊樓上工。
“身心俱疲。”另三位皆是長呼口氣,異口同聲。
衛扶光輕輕用沾了溫水的帕子替沉璧擦去身上黏膩之感。沉璧雖然臉頰微有羞赧的緋紅,卻仍覺得衛扶光的舉動讓她感覺到了無微不至的關懷,索性也不再推拒,自然而然地接受這份照顧。
陳槐序先說出自己作為飲客時看到的荒唐事:“樊樓夥計繁多,幹活兒大多都很麻利。但那一眾茶飯量酒博士裏,有兩個領班的。每天什麽也不幹,隻管罵人。據隔壁飲客說,他們上月就罵走三個博士了,還都是極其懂酒的。我還看到,這幾日賽仙醪出窖,每每有飲客買了許多那鬧事的袁博士的酒,這領班就給截胡了攔下,記在自己的工錢賬上。也難怪袁博士那日突然對掌櫃的發飆了,總被搶功,又過度忙碌疲憊,收入又不是都進到自己腰包裏,這還真是值得理解的委屈。”
“何止啊,那二樓的過賣領班也是如此。拿個雞毛當令箭,對掌櫃的就巧舌如簧地拍馬屁。隻研究東家,不研究活計。”沉璧亦忿忿道,“那被趕回家的莫掌櫃的,對寧大娘子就脅肩諂笑,對那被辭了的行菜者就散一地銅錢肆意羞辱。這次估計被趕走了,往後風平浪靜了,還會回來作威作福的,更要想辦法把夥計裏的刺兒頭都給巧立名目攆回家了!”
“……敢情這樊樓是奸臣當道啊。”衛扶光聽得直鎖眉,“油嘴滑舌的領班,媚上欺下的掌櫃。”
沉璧又道:“還有因身懷有孕就備受歧視的司琴趕趁,死了還要給東家吃人血饅頭的可憐陳二。”
“不說掌櫃和寧大娘子,這樊樓風氣當真是以利至上,沒給有良心的。我做賬房那些日子,那東家朱員外來與我對賬,起初我覺得那隻是個富裕刁滑的、一身銅臭的精明商人,卻沒想他偏執得很,朝令夕改,一人獨大,從不廣開言路,更談不上從善如流。”葉攬洲也是說得無奈,“聽說前些日子才說了擦坐郎君演雜耍的,得每一月換新的來,換不來新的人也要變著節目演,好給貴客們新鮮感。今兒去整飭鬧事的夥計,又嫌一樓擦坐舞刀弄槍粗俗,不如上個月的溜臂轉七寶球文雅了,給人家擦坐郎君扣了一貫錢……人家擦坐郎君苦惱不已,問我這東家到底想給飲客們看什麽,他們都摸不準表演的方向了。”
沉璧續道:“還有那寧員外!發起瘋來,連正妻寧大娘子都打罵!我還見那寧大娘子背地裏在後院哭,最後還得擦幹了眼淚,又重回前堂給她夫家賺錢管事兒……”
“一提後院我就來氣!我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連夥計上工時如廁都要計時!還專門聘了個什麽鬼‘廁官’負責看守監督?!”衛扶光亦憤慨不已,“我也是驚呆了!”
沉璧搖搖頭,素指扶額,問衛扶光:“何止!衛姐姐,你看我背後,有什麽?”
衛扶光還真憨直地低頭去看她的後背,除了雪白的脊背上掛著懷兜的紅繩並無異樣,“什麽?”
“一口大鐵鍋啊!”沉璧誇張地用手比著,“那位莫掌櫃的瞎幫忙上錯了菜,跟食客說是我新來的,記不清席麵。七日內這事出現了三回,差的這三道菜,他私下跟寧大娘子說,該從我的工錢裏扣,你說這事,逗不逗?”說著又搖搖頭:“還好我去樊樓是不缺錢,要是真的小楊安經曆這些,隻怕是哭都沒處哭,辭也不敢辭!隻能這麽忍氣吞聲地受著!”
“是這樣的,我瞧也是許多新來的夥計,都默默替掌櫃或領班的背了鍋。”衛扶光感同身受地重重點頭,“好像每一家正店酒樓,凡是新來的和寡言的,在這件事上,總會吃虧。”
葉攬洲開口急道:“還有那工契也是問題許多。那與沉璧同為座頭行菜者的唐小玉,她上月的工錢是我算的,我清楚看到她的工契上寫的是每日上工五個時辰。可她卻是與沉璧進出時辰相同,也就是每日要做工七個時辰有餘——這還不算上一早訓話、打烊開會的時辰。”
沉璧搖頭:“唐小玉是老夥計了,所以才有工契。現在其餘夥計被雇傭進樊樓,是連工契都不簽的。你沒見那日我問一句,應是因為那袁博士所說的懷孕女博士有關,她拿工契上寫的工時來找寧大娘子麻煩,拿著工錢占著位卻不做工,都推給其他博士做。寧大娘子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再不給新夥計簽工契了。光是如此也就算了,時不時給夥計巧立名目地罰錢,用各種廁官監督的規矩來約束夥計們上工的時長,甚至要求夥計們每日喊著口號開著會,還得沒日沒夜地笑,對掌櫃笑,對領班笑,對飲客們笑!我這幾日采風,我硬是臉都累得小了一圈!”
三人經過好一通抱怨,卻在最後都沉默了。
而方才一直沉默的陳槐序,在認真聽過三人所言後,忽地感慨一句:“別說是鐵打的樊樓、流水的東家,今日我倒發現,那樊樓是鐵打的夥計、流水的客人。”
“啥意思?”衛扶光喝他,“你說話別這麽玄妙。”
“我說樊樓,店大欺工。”陳槐序簡明扼要,“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槐序是說,樊樓的弊端,是所有夥計工時太久、沒有輪換,得不到休息,雖然樊樓工錢真的很高,但總歸常有熬不住的人。”葉攬洲點頭,“好一點的,就是唐小玉那類行菜者貼膏藥治腕痛、其餘賬房先生因眼疾而被辭退;不好的、不幸的,便是陳二那種身兼數職,活活把自己累死在這冰冷的繁華裏了。”
“我打聽過,樊樓的工錢比忻樂樓是高個兩倍,比和樂樓高個三倍,的確是樊樓工錢最高,工時也最久,難怪為此拚命。”陳槐序說,“可我不解,他們來這兒,難道隻是為了較外頭酒樓高的工錢?”
“還圖個臉麵唄。”沉璧換了身幹淨的衣衫,持握一把絲扇來扇涼,“樊樓常有王侯將相光顧,即便是侍席,能見一眼官家宰執、大王公主,那傳出去也是好聽的。東京大多酒樓的夥計,有很多都是東京外來的覓工流民,好不容易在此處能飲一口汴河的水,多年以後回鄉都有顏麵。”
“我聽沉璧的話想起,那日撫琴時,我聽個醉漢說,那位原本想走劉二娘關係送進樊樓來當趕趁的沅芷娘子——就是那大理司直要納的妾,原是個楚館出身的風塵女子,但本是個清倌人,賣藝不賣身的。可與那王司直是一見鍾情,於是兩人就有了段風流韻事。目前王司直已經從千金館拿了賣身契出來,正準備去官府過籍契、拿赤券。”衛扶光幫沉璧穿衣,回憶著說,“但楚館出身的小姐若是進了王司直的府門,隻怕也要在家裏大娘子手底下先做幾日婢。但王司直覺得有些委屈了沅芷,所以本想讓沅芷來樊樓鍍金,待在這樊樓做趕趁做得聲名鵲起、獻藝達官以後,再進入大理司直的府邸,可就是位貴妾了。”
沉璧換好衣衫,將青絲如瀑般垂下,又綰了個包髻固好。她起身移開屏風,四人方重新相對。
“這樊樓盛名在外,大多趕趁娘子前來,隻是為了鍍金、揚名。在教坊也是為達官顯貴獻藝,在樊樓還有銀子拿,有更多飲客捧場,何樂而不為。”葉攬洲挑眉,“因此她們就不太與樊樓計較利益得失。”
衛扶光道:“我記得沉璧說的,那被趕走的趕趁司琴娘子,不也是不缺錢,隻圖個差事的嗎?”
沉璧點頭,“所以,樊樓的東家正是利用了這一點——靠自身威名以及與朝廷的關係,對外慷慨招工,對內壓榨夥計。試工期不給一文,用工期又不給工契,就連當趕趁擦坐這類不屬於樊樓的職位,也都要給樊樓先盤剝了八分的銀錢,剩下兩分才給獻藝者與身後如劉二娘似的牙人分。”
“據我做賬房這些時日查到的,整座樊樓每天上繳酒稅有兩千餘錢,每年銷酒多至五萬斤!這對於尋常酒樓來說,絕對算是東家能賺得盆滿缽滿了。”葉攬洲正過身,飲著豆兒水想,“可我們也得想想,樊樓客如雲來,為何還如此壓榨夥計?一個夥計倒下了是沒什麽,若所有夥計,都倒下了呢?”
沉璧眼中寒意一閃:“那麽,就得讓他們知道,夥計們不是隻有樊樓一個去處。”她頓了頓,神色更為嚴肅,“樊樓的不堪,是成千上百家大宋酒樓正店的不堪,或許,還是千千萬萬用工之地的不堪。總說擒賊先擒王,若不拿樊樓開刀,我們這蒼黎司,建來做什麽?”
此話一出,四人心中皆受震撼。
敢情沉璧這話,是想著整頓樊樓?這勇氣極佳,路子也對,可……該從何處下手?
“衛娘子,可歇下了嗎?”四人正思量著,才出去不久的女使忽地在外叩門,“官廨外,有位老丈來找,說求見他家大姑娘。門房不敢貿然,讓奴來問問。”
衛扶光心下一沉,知曉門外那人大抵就是劉翁。她本以為劉翁已回了越州,今日深夜到訪,莫非是有什麽要緊事?或是沒了盤纏?忖了片刻,衛扶光還是決定接他進來,但礙於四人都換了衣裳,也不適宜麵客,就命女使將劉翁請到屏風後直說要緊事,也少了許多她不愛聽的喋喋。
四人藏身在屏風後,劉翁也見有其他人影在,就隔著屏風作禮,“小底給各位官人請安。”隨後起身簡言概述:“大姑娘,主君聞說您愛吃七寶樓的菜肴,將這七寶樓買給你了。小底冒雨前來,實在因為今日夜雨滂沱,怕明日再來趕不上碼頭坐船,遂今夜先送房地契來了。”
四人為之一驚。衛扶光更是:“阿爹為何知道我去過七寶樓?難道還派人在我身邊監視不成?”
劉翁笑道:“七寶樓的東家曾是咱們聚鑫錢莊出來的掌櫃,那日大姑娘帶另一位小娘子去豪擲百貫吃喝時,他便認出來大姑娘的相貌了。另外,主君還怕大姑娘孤身在東京,俸祿不夠花,想著您來時帶的銀錢不多,命小底多給你再帶一匣通兌的銀票來。”說罷,將一遝契書與一匣銀票悉數遞給了女使。
女使朝衛扶光遞去,她卻良久都沒接。她隻蹙著眉頭,心中百感交集,一言不發地怔著。
滯了半晌,最後還是葉攬洲和沉璧猛使眼色給衛扶光,她才肯收下。
劉翁自知衛扶光不愛聽那些絮叨,也不想在她同僚旁叨擾,便再行禮準備離開。
葉攬洲忽道:“今日夜雨滂沱,老丈請莫沐雨離開了,明日一早在下派人護送老丈去碼頭。”轉對女使道:“先為老丈尋一處僻靜的耳房住下吧。請老丈別嫌耳房簡陋才好。”
劉翁恭敬謝過,隨女使一同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