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扶光端著手中一匣銀票和一遝契書失神,“沉璧,其實我不大想靠阿爹。”
“我理解。”沉璧莞爾輕笑,反手相握,“但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這無可厚非。”
葉攬洲昂首轉身,含笑說道:“扶光,你家這老丈,屬實如及時雨一般。”
衛扶光聽得有些發蒙,沉璧卻頓有所悟,亦朗笑道:“對!對!衛姐姐,老丈來得甚好!方才,咱們不是還不知該從何處入手整頓樊樓,讓樊樓知道,夥計們不止樊樓一個去處嗎?”
“你們是說……我明白了!”陳槐序也逐漸明白了沉璧和葉攬洲心中計劃,也驚喜地望著衛扶光。
“既如此……”衛扶光此刻也通竅了,眼中的迷惘變得堅定,“我也想讓阿爹看到,我做七寶樓的東家,不單隻能滿足口腹之欲,我要從七寶樓起,讓這東京的七十二家正店變天,給一眾夥計討個公道!”
四人此刻已不需相互明言,就知道將行的計劃,因此各自安穩睡去,隻待翌日起早。
盡管四人整頓樊樓的計劃已在新的一日緊鑼密鼓地進行著,但一早沉璧與葉攬洲還是來到了樊樓內正常做工。畢竟,他們的計劃也需要至少半日的時間推進。
彼時樊樓的東家們還尚不覺大限將至,依舊對夥計呼來喝去。畢竟經過幾日修整,寧大娘子已將樊樓恢複如常。莫掌櫃被放還歸鄉一月,鬧事的夥計們也都被補貼了不菲銀錢封口,因而也願再次忍氣吞聲。
包括唐小玉,在這一日告假也終於被準許,她有了時間去醫館看手腕的傷病。隻是她因來月事而腹內疼痛難忍,卻沒有被允準休假一天,寧大娘子勉強隻給了她半日——但這比之以往,已然很難得了。
唐小玉告假,行菜者負責分擔的雜役灑掃之地,自然也按照樊樓素不公平的規矩,都被更多地劃給了沉璧,沉璧隻得一早去了就席不暇暖地忙。葉攬洲也因為寧員外親自辭了三位上了年紀的賬房先生,此刻也不得不多分擔多餘的兩本賬簿,兩人因此一直忙到了巳時一刻,才有空去吃一口早膳。
但今日夥計凡稱病告假的都被寧大娘子準假半日,人手本就不夠用,自也沒有廚房夥計主動送吃食出來給沉璧和葉攬洲,兩人便隻能一同去廚房自取。才入廚房,就見一眾鐺頭、麵案等夥計都幹著自己職責範圍以外的活計,顯然這也是因為告假人數今日太多,尚在工時的夥計隻能替著多幹。可見許久沒有得到過半日休息的夥計們,都想著趁這幾日的東家鬆口而見縫插針地告假。如斯情況也在預料之中,無非就是今日我替你多做一些,明日你替我多做一些罷了,樓內夥計們這幾日還真因此格外齊心許多。
兩人拿了簡易的吃食,準備去後院小歇片刻避暑,卻在一處幾無人查的角落——不,或許該說是一隻碩大的泔水桶旁,那背著陽光的陰影下,正蹲著一位樊樓的夥計,撿起地上掉的一塊豬骨在啃。
沉璧湊近認出那是廚房裏的馮鐺頭,他正在狼狽囫圇地偷吃。
可……怎麽掉地上的還撿起來吃呢?
吃的還是被從食客席麵撤下的一盤菜肴——炙子骨頭,沉璧作為行菜者親自從食客席間給撤下來的。原因是鐺頭聽記錯了,所以做錯了的,食客點的本是另一道梔子胡桃的涼菜。
沉璧將這做錯的炙子骨頭從席間撤下以後就給了過賣,卻不知怎麽出現在了此刻馮鐺頭手中,他正不顧吃相地狼狽唆啃,生怕下一刻就要給人發現似的。沉璧見了有些訝然,才要喚他,就被葉攬洲使眼色製止。葉攬洲看出這馮鐺頭顯然是特意藏身在這裏避著眾人偷吃炙子骨頭的。
待他吃完,沉璧和葉攬洲才走到他身邊。沉璧笑問:“馮鐺頭怎麽……在泔水桶邊吃菜呢。”
“我不是在泔水桶邊吃菜,而是我吃的這就是樊樓的泔水。”馮鐺頭沒有被發現的驚懼,而是苦笑一聲,“給你們發現了,該不會要去寧大娘子那裏告我一狀吧?也好,走之前,總算能吃一回樊樓其他同僚做的菜肴了,我算知足了。”
沉璧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樊樓做錯的菜肴都是直接浪費地倒進泔水桶,也不肯給辛勞的夥計加餐吃頓葷腥。
如斯浪費!
她看著馮鐺頭的模樣,心中酸楚尤甚:“我們不會告狀的,方才來了見你吃得很香,猜你定是一早顧不上吃飯,一直替其他鐺頭忙活來著,這都能理解的……隻是奴家沒想到,你們做鐺頭的,這麽要緊的工作,竟然沒吃過其餘鐺頭們做的菜?”
“其實也算吃過,以前試新菜時,是會互相嚐上個一兩口的,但沒像方才那樣過癮地吃過。”馮鐺頭望望天,又苦笑著說:“這樊樓的吃食,一貫飯由薪生,你們新來的,難怪不知道。”
“飯由薪生?”沉璧與葉攬洲聽得這話新鮮,不禁震驚對視。
“對,做工好的有蒸餅稀飯,做工差的就餓兩頓,到廚房看其他夥計吃,寧大娘子說,這叫……以儆效尤。”馮鐺頭道,“樊樓的菜肴在東家們眼裏,是專供達官顯貴的。我們不配吃,也就不能吃——即便是我們親手做的,也仍舊是不配,不能,萬萬不可。”
沉璧這才發現,原來一直是低估了樊樓廚房內的夥計心酸。從前抽空有吃飯的機會,她本覺得蒸餅稀飯已經足夠簡陋了,卻沒想到這對於樊樓更多夥計而言,已是難遇之恩了。這些時日她與葉攬洲吃餅時都擠在一起議論樊樓的見聞,或者小歇片刻,還當真忽略了去後院膳堂與夥房親自觀察。
葉攬洲從未見他如此沮喪,遂道:“從前見馮鐺頭逢人就笑嗬嗬的,即便是被莫掌櫃的找茬兒,您也一貫樂觀相對。您菜也燒得好吃,食客們讚不絕口,我離席那樣遠,都聽到好些食客醉著酒誇您。依您的手藝,去其他正店也大有可為,實在不必在這……吃掉在地上的食物呀。”
“你們倆年紀小,是不是覺得,撿別人的剩菜吃,很丟人?很惡心?或是覺得,我不必在此處如此狼狽?”馮鐺頭眼中無光,低落的情緒裏顯出他盈積多年的無奈,“我其實讀了很多年書,我也想有士大夫的氣節。可我登不了科,中不了舉,我怨恨樊樓,可樊樓接納了我的無能,包容了我的平庸……我在這裏,每日沾一身油煙,吃一些旁人不要的剩菜,挨幾句不過過耳就罷的責罵,就能拿低階的士大夫俸祿一般的工錢,這不也算是另一種登科了?”他仰頭,苦笑裏頗有自我安慰之意。
沉璧兩人沒說話,隻心生憐憫地看著他,不覺也因他的訴說而難過。彼時的葉攬洲和沉璧還都不知道,這一段馮鐺頭為自己解心寬的無奈言論,是未來的他們將要伸張的正義。
馮鐺頭忽地仰頭,自顧自道:“老天知道,我的心雖是空的,可我的錢袋子是鼓的,它能交換柴米油鹽,而它隻需要我在這裏舍棄我的臉麵和自尊,舍棄我的懶怠和清高,那不是一件很劃算的事嗎?”
沉璧聽得雲裏霧裏,渾然不知這話來頭在哪兒,與這偷吃剩菜,又有什麽關係?
“我所吃的苦,為仰事俯畜,這並不丟人。”馮鐺頭似乎情緒波動奇怪,他忽地苦笑,忽地又大笑,“為父母之康健低頭,為妻兒之溫飽焦灼,本就是我身為人子、人夫、人父的職責。”
“為仰事俯畜,並不丟人……”葉攬洲頗為震驚,震驚於“仰事俯畜”四字,從一介鐺頭口中說出——他真是在平凡的活計裏,依舊活得通透且值得尊敬。
這成語本出自《孟子》,言為“是故明君製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如此明理之人,忠孝仁義皆具,已是世上難得的好兒郎,怎著就要無奈地避著人吃這殘羹冷炙?!
“不如,去七寶樓吧。”沉璧亦深有同感,“奴有聽說,七寶樓正在招工,且工錢不菲,鐺頭應是最重要的,乃酒樓飲饌之核心。您若去了,必定能一展所長!”
“罷了,再高的正店,工錢也不可能蓋過樊樓。”馮鐺頭起身擺手。
沉璧卻截住他:“今日,我一定讓所有鐺頭,都吃上同僚做的菜。”
馮鐺頭隻做女兒家戲言,並未當真,草草謝過她的美意,便回廚房去忙。
此刻的衛扶光,特意找劉二娘安排與其他趕趁調換了進入樊樓的時辰,因而這日晌午以前,衛扶光忙著以新東家的身份進入七寶樓。
原七寶樓東家郎君姓戚,曾是衛父錢莊培養的掌櫃,來東京開了正店七寶樓,但一直被其餘正店壓著,利潤並不算高,他也早有轉讓之心。衛父提出以三千貫收購時,他自然願意之至。
無論是從利益還是交情,戚郎君都對衛扶光格外恭敬。他本以為衛扶光今日是來交接生意的,衛扶光卻一再謙遜誠懇地請他留下繼任掌櫃管理七寶樓,不管往後有掌櫃薪水,七寶樓還可持續與他分潤。如斯好事臨頭,這戚郎君還當真沒有理由推拒,他雖有些發懵,卻也應承下來。
衛扶光滿意頷首:“如此,往後該喚您戚掌櫃了。願咱們合作愉快,七寶樓蒸蒸日上!”
那戚掌櫃卻內疚道:“東家有所不知,這七寶樓一再給樊樓、忻樂樓等一眾正店壓著,這生意實在不敵從前剛開張的時候。雖說令尊念舊體恤在下,願以高價收購,東家也肯留我這老匹夫當個掌櫃,還說給在下分潤,可這真實的經營狀況,委實有些蕭條,算不得太好,這屬實是在下不肯欺瞞您的。”
“我這有軍師三人,隻要戚掌櫃按我說的做,我保證,七寶樓一定繁華大勝過往。”衛扶光並不為此苦惱,“戚掌櫃肯配合我嗎?”
“在下定當全力以赴!”
得到了戚掌櫃的支持,衛扶光放心按照與沉璧商定的計劃行事——她要求七寶樓對外招工至一百人。且是—以正店尋常市價工錢的五倍進行招工。此等薪酬若開出,較樊樓同職工錢也超了一倍半有餘。
堪稱東京城內所有酒樓裏都聞所未聞的夥計薪酬!
衛扶光這個決定嚇了戚掌櫃一跳。
衛扶光卻嚴肅道:“七寶樓若想翻身,須得在用工處,把這錢狠狠地砸出去,夥計才肯盡心盡力地效忠盡責。”這話正是沉璧昨夜睡前與她說的,而她也極為認可這句。
多年來,衛扶光之父衛金鑫所開設經營的聚鑫錢莊,之所以能在十載以內異軍突起,從一介尋常越州錢莊發展為兩浙路第一錢莊,再到大宋第一錢莊,這期間靠的委實不是其他,正是衛金鑫那一顆關愛夥計、真誠待客的熱心。
想到此處,衛扶光又道:“相信戚掌櫃從我阿爹手下曆練多年,是看得到我阿爹的為人的。”
“可……這砸出去的錢,若是收不回呢?”戚掌櫃擦去額角冷汗,“七寶樓如今現狀,刨去成本與損耗,也隻夠勉強維持給現有的六十二名夥計開出工錢而已,再每月剩下個十貫左右,隻夠滿足在下一家溫飽。若再如此大手大腳地招工,隻怕一月還至少要倒賠上三十貫了。在下雖知衛氏家大業大,不差這一星半點,可東家非往外扔銀錢,這屬實也是沒有必要的呀。”
“我方才進來時,就見夥計多有憊懶。許是多日賓客不豐,夥計們懈怠了。”衛扶光托著茶盞慢飲,“若是招了新工進來,你看他們還敢如此嗎?”
“這隻怕不是招新工能解決的。”戚掌櫃仍然不解,“盛夏炎熱,人都不愛動。這賓客也不多,夥計們自然更多時候都是靠著歇著,真有賓客來了,也就是過去帶著看盤或遞個水牌,焌糟過去添酒,博士起身打酒……也就是這樣了,都做著本職的工作,也沒有其他的花活兒了。若是賓客多了,出去請個趕趁、擦坐來增添增添人氣,那在下也是舍得花錢的,隻是現如今……真的用不上那些。”
衛扶光昂首,“對,所以不隻是新工,現有的夥計,咱們也要每人每月,漲工錢至五倍——與新工相同。”
戚掌櫃更是聽得震驚,他雖知道衛金鑫待人以誠、為人至善,可這禦下的寬仁之道,也實在無須以這天價薪酬相扶,這較原來四倍的薪資漲幅,委實令曾為東家的他感到心疼。
“您先別惱,我自有我的用意。”衛扶光續言,“您按我說的,將新工舊工統一設個考核標準,並說出咱們總體隻留七十名夥計,一月後例行考察,符合標準的,咱們就繼續留用,若做工不勤、四肢懶怠的,咱們也跟他好聚好散,就給他三百文錢,辭他回家。這是留下來每年能拿回鄉十貫錢豐裕有麵,還是拿著三百文散錢找絲線去穿……隻這銀錢拿在手裏的分量輕重,就會讓他們比對清楚,哪一點更值得。”
戚掌櫃仔細躊躇許久,方覺衛扶光這是以高薪養賢之策確有道理。
“此法的確不錯。”戚掌櫃神色稍緩,“但……若是都賣力得很呢?”
“那麽便都留用。”衛扶光舒頤笑道,“因為我相信,屆時,咱們七寶樓賓客的數量也不會少。百餘名夥計,咱們都用得上!”
這話她昨夜才與三人說出口,就獲得三人異口同聲的讚同,可見這個道理,蒼黎司人所共識。
戚掌櫃感慨衛扶光與其父相同的開闊坦**心胸,可仍替她的荷包捏了把汗。
衛扶光將昨夜劉翁來送的庫帖與銀票支出兩張,遞與戚掌櫃:“您隻管找我說的做,這招工的錢,管夠。”
戚掌櫃收後拱手作揖:“東家當真不愧是大宋第一錢莊的少東家。”
衛扶光道:“我其實啊,對經商並不精通,也不大喜歡。方才不是跟您說了,我的身後,是三位軍師。”
還有千千萬萬個難以言說東家手下苦楚的百姓。
“既有了錢,咱們七寶樓是想挖誰來,就挖誰來!咱們以高出樊樓一倍半工錢的薪酬招工,您還不怕那樊樓的大廚,不來咱們這兒?”衛扶光縱意道,“據我所知,樊樓如今已不立工契,這對夥計而言,自是說走就走。酒樓又不是自家開的,在哪兒做工的差別不大。哪位東家給的銀錢高,便出哪處賣命就是,左不過都為這碎銀幾兩奔走勞碌。”
戚掌櫃頗為認同地拈須大笑起來,儼然是越發認同衛扶光這話了,隻是他並未想到,偌大樊樓,用工竟不立契——這在行會那裏,隻怕行頭都要笑掉大牙。
衛扶光見他不再憂慮,微欠身道:“您在這頭比我精明通竅,您這廂把把關,若是樊樓來的大廚、博士等職想要更高的工錢,您也可以視其能力本事多漲三成,這權柄我悉數交給您,您自便就是。”
“東家信我,我定盡全力。”戚掌櫃亦屈身行禮,“隻是東家,請恕在下多嘴,實在想問您和身後軍師們一句,你們,究竟想做什麽啊?”
“想讓那片天,晴朗一些。”衛扶光望著七寶樓窗外,七寶樓的飛簷前有一隻紅梔子燈籠隨微風搖曳,其後則正有長虹貫日,比那燈籠更亮,她不覺展顏,“想讓平民百姓,都抬得起頭。”
“東家,定能如願。”戚掌櫃再行一揖,心中對這位新東家愈發欽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