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部署之事,還請掌櫃的在我走後立即去做。除此以外,請掌櫃的莫要泄出我的身份,我現下是樊樓的趕趁司樂娘子。”衛扶光回禮囑咐,“若是外人問起,您隻說您仍是這七寶樓的東家便是。”
戚掌櫃忠誠應下,親送衛扶光離開後,還給她帶了一隻食盒,裏頭裝了四樣七寶樓的招牌菜。衛扶光謝過他的周到,也欣然乘上七寶樓安排的馬車離去,一路衝樊樓而來。
衛扶光走後,戚掌櫃果然很快踐行落實她的部署,擬了招工啟示貼於七寶樓外,就已經引起七寶樓所在的金梁橋街中街坊四鄰圍觀,無論是男女老少,皆要對這寫了驚天工錢的招工啟示望上兩眼。
加之沉璧事先請盧玄幫忙,一眾東京探官將此事在鄰裏間奔走相告,因此七寶樓以五倍市價工錢招工一事就立時傳遍大街小巷。也就不過兩三個時辰,東京城內幾乎盡人皆知此事。
七寶樓外排起了長龍應招隊伍,樓內的夥計們也都紛紛打起十二分精神接待每一位入內的賓客,對每一位賓客都微笑侍奉——不是樊樓夥計們那笑僵的臉,而是真誠的、發自內心的熱情歡迎。
在黃昏時,樊樓內已有飲客帶來七寶樓高價招工的消息。
彼時衛扶光與陳槐序也先後抵達樊樓。沉璧為了兌現對馮鐺頭的諾言,特意交代陳槐序傳一桌飲饌來,卻沒有吃,而是逐一放在食盒裏包成索喚。
盧玄安排兩位探官冒充飲客,對寧大娘子說出七寶樓高價招工之事。寧大娘子慌亂之餘又怕夥計們聽到這消息罷工,便將樊樓臨時掛歇兩個時辰。
趁著寧大娘子親自出去打探消息虛實,衛扶光與葉攬洲已在柴房搭了個簡易的木案布好了菜肴。
沉璧隨後將一眾鐺頭都先後帶進了柴房內:“這是我答應馮鐺頭的,今夜必定要請各位鐺頭吃上一席同僚做的菜。”
因為今夜還不請他們吃一頓,明日這樊樓,就未必還有楊平、楊安兄妹了。
而明日的鐺頭們或許都會去七寶樓應招。
今夜也算是場離散告別的筵席。
“沒想到啊,小楊安,你還真的兌現了諾言。”馮鐺頭看著一席豐盛的珍饈美饌,雖都裝盤簡陋了些,可卻是實實在在從他們眼前一道道端出去的,如今總算自己也能吃上一口了。
因而對所有鐺頭而言,這份激動都溢於言表。一眾鐺頭們都言笑晏晏地大快朵頤起來,吃得這回可謂酣暢淋漓。彼此間還互相調笑著哪道果子、哪道涼菜、哪道湯羹出自誰手,鹹了淡了地互相切磋起來。
葉攬洲本還想招其他夥計來一起吃,卻怕樊樓過於空曠露出馬腳,因此決定稍後再將碧澗豆兒糕、杏花甜酒、香糖果子這些好拿的帶出去給他們分食。
蝸居在柴房的眾人陸續吃飽了,而陳槐序正在出去給前堂夥計送吃食時,忽地發現寧大娘子此刻竟突然折返回來,氣勢洶洶、怒不可遏,身側跟著那唐小玉,一路正衝柴房而來!
是那一貫嫉妒沉璧的唐小玉向寧大娘子告狀了——陳槐序立時明白,忙抄小路折返回柴房通風報信。隻是他即便腳程再快,距離寧大娘子前來抓包也不過就是須臾之間。
幸而沉璧眼疾手快,帶領一眾鐺頭將吃剩的碗盤扔進陳槐序的食盒裏。葉攬洲也趕忙擦拭著眾人嘴上的油漬,另外幾名鐺頭忙坐到一旁佯裝正在劈柴。
寧大娘子此刻也剛好鉚足力氣踹開了柴房的門,臉色被氣得鐵青。儼然是七寶樓高價招工一事,她已篤信確定,如今又被唐小玉告知夥計們不顧樓規偷吃,因而更是怒發衝冠。
看到眼前場景,唐小玉得意吼道:“寧大娘子,奴就說吧,這楊平、楊安、司樂娘子都是其他酒樓的奸細!每兩日就要來柴房聚首串通消息,今日搜羅了一眾鐺頭來這兒,就是想挖咱樊樓的牆角!”
“小玉,你胡說八道什麽!”那馮鐺頭先站出來反駁,“今日柴房的小廝有兩個告假的,咱哥幾個知道薪柴不足,出去外頭才親自抬了進來,正在劈砍,你就冒冒失失地帶著寧大娘子闖了進來!柴房汙穢,你怎能帶寧大娘子進來!”
唐小玉氣得怒罵他睜眼說瞎話,隨後質疑起“楊家兄妹”與鐺頭們同在柴房的原因。
沉璧剛要巧言辯駁,就見陳槐序從外走來,他的兩隻手在半空中**,雙眼淡漠地望著前方,眼中卻對一切都視若無睹,眼神空洞中帶著迷惘,好似隻見到漆黑。他走的步子碎小緩慢,似在摸索著慢慢走。
如一位無所依仗的盲人。
沉璧與葉攬洲有些意外,但也顧不得其他,忙迎上前去扶。
陳槐序道:“是我眼盲,一時不慎走錯了路,找不回自家席麵。因對楊郎君有一飯之恩,他感念我的恩義,所以才跑下來幫我。方才小楊娘子打水不慎摔了,楊郎君跑去攙扶,也是人之常情。是我不好,沒聽樣郎君的話留在原地,自己亂走。他們來柴房,我猜是為問問鐺頭們,可見著我了。”
眾人向外看去,果見井邊有隻被打翻的水桶——當然那是陳槐序剛才急中生智所為。
鐺頭們就坡下驢地附和:“是啊,小楊安火急火燎地才進來問咱們可見著陳郎君了。”
沉璧心說這席飯真是沒白請。
唐小玉陰陽怪氣地疑道:“奴記得,陳郎君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些時日天天都來帶著大同院的孩子們吃喝,怎麽會是位盲人呢?難道巧合得突然就在方才遭遇了什麽變故?”
沉璧見寧大娘子不悅之態,似覺唐小玉此言對貴客實在唐突不敬,遂見縫插針地喝道:“唐小玉,你膽敢在寧大娘子麵前為構陷我們兄妹而質疑有官身的貴客,你完了你!”
“奴是實話實說,怎麽就這麽巧!”唐小玉並不認栽。
“我們夫子小時候眼睛瞎了好長一段時間!”此刻,前堂的景行也跑來柴房尋找夫子,竟意外幫助了蒼黎司說話,“此後有時就是會眼睛突然看不到的,他沒有騙你們!”
寧大娘子眼風如刀,狠剜唐小玉一眼,轉向陳槐序含笑一禮,“是樓奴輕慢,請陳官人莫怪。”
“無妨。”陳槐序依舊好似雙目失明,景行適時上前攙扶。
唐小玉氣急敗壞道:“那司樂娘子出現在這又如何解釋!”
“來找我的相好兒未婚夫婿呀。”衛扶光擺一副無所謂的姿態,順勢說了之前陳槐序在其他醉客麵前為護她而造的人設,“小唐娘子不知道我與陳官人的關係嗎?那是有些孤陋寡聞了喔!”
“可我今日告假去醫館,分明見到司樂娘子進了七寶樓!”唐小玉仍舊不服。
衛扶光不慌不忙道:“我未婚夫婿喜歡七寶樓的酒煎羊,我買了索喚給他,這也要小唐娘子過問嗎?”
“可我分明還看見你與楊平、楊安兄妹方才竊竊私語!”唐小玉跺腳,“你們仨分明就是一起的!”
“難道這年頭與人說句話、討借幾文銀錢,都要被說幾十年前便相識了嗎?”衛扶光搖頭感慨,“真是好笑。”
“你們說的分明是七寶樓的事!”唐小玉氣急敗壞地怒指葉攬洲,“我還看見楊安不過巳時二刻就告訴咱們家馮鐺頭,說那七寶樓工錢高,要他去那裏做工!可這七寶樓天價招工之事,卻是方才的未時才通過飲客傳入樊樓,可見你們一早就知道了!”
四人並不扮作委屈之態,而隻是冷靜地漠視唐小玉,更顯得她為構陷而胡謅。那寧大娘子終於聽不下去了,轉身反手就一個響亮的巴掌摑在唐小玉臉上:“你真是沒瞎話編了,往後再針對楊家兄妹,你趕緊卷鋪蓋給我滾蛋!有多遠就滾多遠!看你七寶樓要不要你這路貨色!”
那唐小玉嗚嗚哭起,陳槐序急著終止喧囂:“大娘子息怒。隻是一場誤會,解釋清楚就好。”
“陳官人教訓得是。”寧大娘子待貴客一貫謙和有禮,“妾身這便領著這賤奴去了,不好擾了貴客雅興。稍後妾身命人將陳官人的席麵折個五成賠禮,望您別見怪。”
“多謝大娘子。”陳槐序目光並不看她,好像更側重用耳去聽。
寧大娘子囑咐鐺頭們幾句,便帶著唐小玉離開。陳槐序的眼珠這才輕輕一轉,恢複了正常模樣。
沉璧等人這才鬆了口氣,紛紛對陳槐序豎起大拇指:“槐序,你演盲人,演的真真真真太像了!”
馮鐺頭亦朗笑感慨:“還得是陳官人及時雨一般的解圍!”
“我曾經,的確,是個盲人。”陳槐序苦笑一聲,意味深長地望著衛扶光,“我太熟悉那種麵前一片漆黑,周遭無所依仗的感覺了。”
景行以甜甜的童聲抱怨:“夫子是個好人,可夫子的夫子,實在刻薄惡毒!”
“你胡亂教孩子們什麽呢?”衛扶光聞言驚怒,“連個孩子都要騙!吳夫子何時待你刻薄惡毒!你能不能少浪費心思在汙蔑我恩師上?!”
然而這次陳槐序一句話都沒說,而是神情淡漠地轉身離開。
沉璧與葉攬洲對視一眼,隻覺兩人那不可調和的矛盾,好似隱約又要被搬到台麵上來。
此處也是人多口雜,沉璧忙勸離了衛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