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再次統一意見,葉攬洲工整將敘事那篇與兩闋改好的詞謄抄完畢,又親往給事中所在的官署內取了那一方徐謙入大內以前留下的一方玉印。

“此為邸報監官之玉印,落印即代表文章通過邸報監管的審校,代表樊樓這篇發布麵世。諸位,可確定了嗎?”盡管幾人都明白這玉印的重要,葉攬洲還是開誠布公地又說了一遍。他頓了頓,給足三人思量時間,最後一次征求同僚意見,“可落印嗎?可……悔嗎?”

三人兩兩相看,都堅定點頭,異口同聲道:“落印,不悔!”

葉攬洲輕咬下唇,亦下定決心,“好,落印,不悔!”

玉印不偏不倚地蓋在一文二詞的最末——那朱印灼眼,卻是風華之色。

在這之後,新邸報的首篇文,就這樣麵世了。可狡黠如蒼黎司四位,絕不可能隻在一處下功夫,他們是下定決心整治大宋的所有無良東家。

於是又在新邸報首篇文麵世後,有各行各業的百姓走街串巷地把人人耳熟能詳的名詞改了詞句傳唱——當然,這些詞句都是沉璧寫好的,再交與盧玄,盧玄從各行各業的探官入手教導傳唱。

自茶坊、瓦子、香藥鋪、綢緞莊等等之地起,再經過一傳十、十傳百,直到東京人人聽過。

譬如蘇東坡所填過的《定風波》,被人悲切唱道:“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性命也無錢!”

亦有清醒夥計們街頭巷尾地瞧著竹牌放聲:“莫聽掌櫃畫餅聲,點算腰包最實在!”

“同為牛馬身,何必互相鬥。”唐小玉也在沉璧那日指點下開竅,這唱詞也便傳東京。效果就是各家夥計不分行業,一時間都相親相愛相敬了許多。

而葉攬洲也不想讓一些消極怠工混日子的夥計乘上他們這陣東風!

七寶樓便也傳出了打氣的、敦促東家夥計和睦互敬的:“東家真心、我不負,拿錢做工,戒憊懶。”

這幾句沉璧精心按照各地影響設計的唱詞在整個東京乃至大宋傳揚開來後,亦有無數百姓開始自發著去改詞句、填詞句、唱詞句——

“不為東家枉性命,家有妻兒盼郎歸!”

“父母常須侍膝前,莫為金銀損孝心。”

“三兩碎銀賺不夠,寧舍一貫換康健。”

“唇若亡,齒當寒。皮不存,毛何附?”

如是之例不勝枚舉,不知凡幾。但總歸是新邸報的首篇文,被迅速在大宋境內人手一份地閱過。

“還不夠滿意。”葉攬洲野心儼然不止於此,“想讓蒼黎司的新官廨外頭,也熱熱鬧鬧的,至少想讓官家看到,這份對蒼黎司的厚愛,為蒼黎司的絞盡腦汁,絕不白費分毫。”

“正有此意。”沉璧走來,“我也要蒼黎司外,鑼鼓喧天,歌舞升平。”

“桑家瓦子內,必定還有受樊樓氣的其餘趕趁娘子。撫琴的,唱歌的,跳舞的,彈琵琶的,總有那麽幾個人願出麵的。”衛扶光提議,“擊鑼鼓作舞,載歌載舞,如何?”

陳槐序問:“你就不怕劉二娘覺得這是往後斷了與樊樓的合作,所以不肯幫忙?”

“當然不會。”衛扶光自信笑道,“樊樓盤剝桑家瓦子的八成花紅,可我們七寶樓可以給五成,還有更多的酒樓正店都可以與桑家瓦子合作,基數占優,如今的東京,已經容不上那樊樓一家獨大了。”

桑家瓦子內果有諸多娘子都在樊樓飽受欺淩,譬如飲客醉酒便動手動腳,一些頗有氣節、精於樂技的娘子自然不肯依從,也被樊樓趕了出去。樊樓從不會站在女子立場去斥責他們所謂的貴客,因而多年不得趕趁人心的樊樓終於遭到了先前待人不公不良的反噬。

葉攬洲眼中寒芒掠過,“所以,樊樓無法無天多年的反噬,一定會來的。”

陳槐序道:“娘子們擊鼓敲鑼作舞,隻怕街道司是要來管控的。”

“我這就去通知街道司勾當官不許管咱們這兒。”衛扶光當仁不讓地走出去。

從桑家瓦子請歌舞雙全的娘子比想象中還要順利,因為幾乎不用過劉二娘那一關,就已有許多在教坊內頗有聲望的小娘子們自告奮勇地跑來,甚至有舞旋色與歌板色兩位教頭,曾經也受樊樓迫害不淺。

因而都進奏院新官廨外,四麵鑼鼓相對,兩色教頭相輔相成地合演,更是相得益彰。

沉璧在新邸報上撰寫的那兩闋詞,更是以別樣賽瓦子的方式剛柔並濟地演了出來。

一時東京圍觀者甚眾,就連都進奏院其餘各司進奏官也都因蒼黎司此舉大為震驚,他們認為蒼黎司是四個不通人情世故、隻有一腔孤勇的傻子,於是不肯幫忙宣發傳揚,更嫉妒蒼黎司能借一切市井之力掀起的大風大浪,卻也對他們給都進奏院帶來的關注和榮光而心懷感激……人人心中矛盾,人人心中羨慕。

一時各司的冠服都被進奏官們小心翼翼地穿在了身上。

這次從這個原本人人嫌棄的偏僻官廨大門走出去時,每位進奏官麵上都風光無限。

他們昂首闊步,享受著百姓同樣的愛戴與喝彩,卻無一不悔為何起初那般瞧不起蒼黎司。

至於樊樓,閉門將歇了三日。

再開張時,已是門口用摻了金粉的翰墨寫在丹紙告示上的“五倍薪酬招工”了,據盧玄傳來的樊樓探官所述,那日蒼黎司四人走後,四位樊樓東家也大吵一架。

可在焦灼難分的爭吵之中,也都將蒼黎司的話聽見了心中。

這次似乎是發自真心地改正——因為唐小玉的臉上也有了輕鬆的笑顏,親自請盧玄轉告沉璧道謝。

樊樓漸漸恢複了往前的門庭若市。

此後一連半月,東京城內喧囂不止,卻是普天同慶的歡呼。

“不為牛馬,隻為家人。”

“唯賢是舉不拘格,吃苦耐勞不白忙。”

“熱忱待客客如雲,分甘同味人心齊。”

如是之語陸續也出現在了東京城各間大小店鋪門前。

甚至有些不漲工錢的小店,也因每月給夥計多放了一日假,而被夥計感恩戴德地敬著。

東京城商業繁茂之景幾乎刹那間大勝從前,夥計們醒悟了,每日努力做工,對得起東家開出的工錢,也使東家們的腰包日漸豐裕起來。而東家們也在反躬自省,開始與夥計同甘共苦,各店一派祥和。

但是商行的潮熱吸引了更多流民前來東京,蒼黎司四人也發覺了流民也好、乞丐也罷,似乎在勞動換取銀錢這件事上,並不算比尋常百姓差劣多少。給了一個蒸餅,夥計就可以樸實地賣力幹活,去當閑漢,去跑腳夫,甚至往返來回送一份索喚,也不過就是三十文錢的辛苦費用,可那索喚送到食客手裏還是溫的,可見是腳程片刻不誤地趕,完全是自食其力賺來滿足溫飽的報酬。

“若是,蒼黎司以半價招工,讓更多商鋪的老板,都能看到這些流民乞兒的麻利呢?”

沉璧的提議再次精準拿捏了東京此刻的痛點——使流民乞兒能與尋常百姓交替勞作,商鋪為流民提供衣食住處,而流民則以尋常夥計五分之一的薪酬上工,這樣各商鋪豐足的人力夠了,也就能串開時辰給夥計休息,七個時辰的工作超標,就可以恢複到工契上正常約定的五個時辰了。

夥計們有了充足的閑暇可以養健身子、侍奉父母,或是陪伴孩子……能圓天倫之樂的夥計,自然在做工時少了許多怨懟。而使用流民做工,不僅使東京城大大減少撫恤壓力,也能節省老板開銷,使得老板每月在夥計招工上的收支達到平衡。

如此,東家不心疼,夥計不心累,流民有飯吃,這一舉三得後的東京朝廷,將是稅收富足的一年。

又半月,將出夏立秋,樊樓的影響遍及大宋各州府之間。

在還未經曆此事綿延不絕的重大後患以前,葉攬洲決心先謝過為此付諸努力的所有人。

“此次能將樊樓之事昭然天下,盧玄幫了好大的忙。”葉攬洲鄭重朝盧玄行禮,這一刻他真正意識到從前對小報探官的成見是多麽可笑,“在下代都進奏院,謝過盧郎君。”

“葉掌司客氣了。隻要沉璧娘子想做的事,在下都會全力以赴的。”盧玄依舊笑吟吟地送了雞鴨魚兔前來,直到要走時,才麵露一絲憂色,“不過……娘子,我這次來,是來告訴你,鳴聲酒樓,重開了。”

沉璧少見慌張地點頭,葉攬洲側目:“沉璧,怎麽了?是你我初見的那座鳴聲酒樓嗎?”

“如墨,來東京了。”沉璧最不願麵對之事到底還是發生了,她輕輕闔目,長籲吐息。可她不想讓葉攬洲掃興。她轉頭,強自展顏:“不過,鳴聲酒樓的廚師做菜是真的好吃,即便比之樊樓,也不遑多讓。有空,我們可以一起去吃。就定中秋夜宴如何?也算咱們的慶功宴。”

“好。”隨著葉攬洲一聲答允,樊樓之事引發的後患也已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