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今年的中秋較往年更為熱鬧。
華燈初上,明月高懸,街上流光溢彩,如人間星河。
沉璧於鳴聲酒樓包了一間閣兒。
她沒有喬裝改扮,也不懼那些曾在《軼聞錄》探官組織的故人認出。
她知道今夜定會見到殷如墨的,隻是她實在想在這之前,將鳴聲酒樓的珍饈美饌分享給蒼黎司的另外三位。因此她先與鳴聲酒樓的掌櫃打了招呼,希望在今日宴飲以後,如墨再出麵相見。
她也知道,殷如墨不會不給她這個麵子,也沒必要拂逆她的心意。
沉璧被迎到了一間寫著“金蘭契”的閣兒裏。
這“金蘭契”本是殷如墨在西京七月樓裏給沉璧辟出的臥房之名,代表著她們倆互相賞識、互相依賴的情誼。如今在鳴聲酒樓也置了這一間,想必是殷如墨想好,一早就要留給沉璧的……隻是沉璧恐怕又要傷她的心了,因為沉璧今日在此間請宴的,是蒼黎司的另外三位進奏官。沉璧來不及猶豫究竟進不進這間了,因為其餘雅間都已人滿為患,再無第二間可選了。
沉璧硬著頭皮找陳槐序幫忙,兩人忙了許久,總算將席麵布置得宜。葉攬洲隨後將衛扶光迎進這一間“金蘭契”中,才邁進閣兒,衛扶光就看到沉璧布好的席麵豐盛無極!
除了沉璧親手做的四道衛扶光在官廨裏最愛吃的菜肴,同時還有十三道鳴聲酒樓主廚鐺頭的拿手好菜,還有鳴聲酒樓自西京運來的“閬苑醉”,是東京七十二間正店都覓不到的脫俗香酒。
最要緊的,是閣兒牆壁上寫著碩大的“喂飽飽生辰快樂”七字。
衛扶光因這“喂飽飽”的諧音忍俊不禁,感動之餘尤為震驚:“你怎麽知道,中秋是我生辰?”
“禦前宴後,葉掌司謄抄過一份關於咱們籍貫、生辰與本名的名冊呈交給宮中天使,那時是我去送的,記得你本名喚作‘衛寶寶’,生辰是八月十五。”沉璧道,“我想著,咱們一見如故,你又曾為我與攬洲仗義拔刀,如此俠肝義膽,與你能同司為官,我榮幸之至。若說起生辰之禮,金銀珠寶你都不缺,我便給你一個許諾——就如今日這字,我薛沉璧,一輩子都給你衛扶光喂飽飽的。”
“你的許諾,是我最好的生辰禮。”衛扶光少見開懷朗笑,她主動斟酒四杯,朝三人分別遞去,“今日,不是我一人生辰,而應算咱們整個蒼黎司的慶功宴。”
沉璧欣然接過:“好啊,飽飽姐。”
四人碰杯,衛扶光目色柔和,另三人齊聲祝道:“祝‘喂飽飽’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說罷,四人將閬苑醉一飲而盡。一股淡淡草藥與芬芳花香伴著清冽甘醇卻不刺喉的酒水自舌尖掠過,四人皆覺得風味獨特脫俗,沉璧介紹道:“這是鳴聲酒樓東家親釀的珍酒,東京哪裏都喝不到。”
“這是,我們初見的那間廢棄的酒樓?”葉攬洲環視四周,再朝樓下辨認位置,轉頭再看向沉璧時,了然笑道:“想必這又是你們從前的據點,所以你當時才對鳴聲酒樓的構造和射不進箭的角度分外知悉。那麽你今日在此,是請我們吃你從前的家常菜了,真的很溫馨。”
“你是個會說話的。”沉璧笑道,“鳴聲酒樓的鐺頭主廚,從前是薑相公府邸的私廚,因受我東家的救命之恩,才從薑相公府上辭職來這兒。至於這閬苑醉,是我義結金蘭的姐妹親自釀的酒,裏麵有補身的草藥,亦有她在西京親自打理的花圃裏采的花草。如斯美酒美食,當然要與家人共嚐。”
“是家人,沒錯,是家人!”葉攬洲欣然感慨故地重遊,對手已成了家人。
“其實我希望,你們也能見見我從前的家人們。”沉璧低眉,悵然若失道:“她們人真的很好。隻是……她大概不肯。”是說殷如墨。
“有機會一定能的。”葉攬洲道。
衛扶光輕撫沉璧肩畔,轉而搡了葉攬洲一把:“去去去,不說那些話,咱們隻管享受當下!該吃吃,該喝喝!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陳槐序開口:“就是,攬洲,你不是給衛娘子準備了生辰禮嗎?”
葉攬洲頷首:“那日劉翁來送七寶樓的契書,我特意將劉翁留在都進奏院耳房住一夜,實際是為請他帶回越州一物,轉呈於衛伯父手中。”
“帶回越州什麽?”衛扶光不解。
“我知曉扶光你並非貪圖名利官身之人,亦從不想依靠仰仗父親的庇護。”葉攬洲笑道,“因此,我親手述寫了一篇扶光加入蒼黎司後種種友愛同僚、關憫百姓、以身入樓、仗義疏財的善行,並將你如何以七寶樓為棋子,整改大宋酒樓行會全局的壯舉一並寫了個清楚。衛伯父看過,自會看到你在東京獨自闖出的一片天來。”
“七寶樓的計劃是沉璧與攬洲牽頭,咱們四人各顯其能,我不可獨攬功績。”衛扶光心中暖意如漣漪**開,卻很驚慨他的大膽,“何況七寶樓的計劃在第二日才開始施行,你還不知收效如何,就敢連夜先寫,當真不怕這計劃沒成,我阿爹發現你誇大其詞地讚美我,對你所寫之事一個字也不信?”
“不會。”葉攬洲搖頭,我們四個群策群力,任何事情都能迎刃而解。我相信我們部署的計劃,不會有任何意外。”說著自懷中取出一封信來,“今日,正好收到越州的回信,是你阿爹親筆,可看看嗎?”
衛扶光點頭,將越州屬於父親筆跡的信箋攤開讀起:“得官家庇護、掌司所信,乃扶光之萬幸,衛氏之光耀。今知掌司所述扶光行徑,雖微小卻是豪舉,父亦傲然。”尾頁落款前又寫:“然吾兒之芳華,當獻於大宋。萬望扶光戒驕戒躁,往後當勤勉自勵,熾烈似陽。”
衛扶光柳眉稍蹙,素手微微顫抖著,將這信箋擁在懷前,“這還是我長這麽大,第一次認可阿爹說的話。”遽爾揚眸,雙目堅定:“我之芳華,確當獻於大宋。”
她是第一次認可父親能理解她的追求與理想,也驚訝於父親能在這方麵頗有格局地鞭策她。此刻的衛父,在她心目中,終於不僅僅是個不顧她心頭情感的冰冷商人。
“多謝攬洲。”她眼眶發酸,“謝謝你能理解我想向阿爹證明自己的心情。”
葉攬洲作為掌司,送去越州的報信當然權威,而他分明在樊樓疲憊一日,卻仍願通宵達旦地為衛扶光撰寫這一封褒獎的信,幫助她一起向衛父證明,這令衛扶光也對葉攬洲充滿了感激。
“這是在下送衛娘子的生辰禮。”陳槐序也攤開一隻布包獻禮,從中取出四篇大宋雅士親筆撰寫的遊記,“許是因蒼黎司將樊樓之事傳遍大宋的緣故,近日大同院有幸常得文人雅士前來為孩子們講學,其中有些許遊曆山水、擅寫遊記的名家,在下厚顏留其墨寶,留作今日借花獻佛之用。”說著,又繼續在包內翻找,將紙色有些陳舊、但封皮依舊無損的三本書遞向衛扶光:“另有三本在下珍藏多年的遊記抄本,今日也贈與衛娘子,以賀衛娘子芳誕。”
“這是有化幹戈為玉帛之意啊。”沉璧湊在衛扶光耳畔,輕輕地說。
“有心了。”衛扶光驚怔地接過,她完全沒想過陳槐序竟也會這樣為她用心準備生辰禮,她油然而生一種對陳槐序這個同僚友誼的珍惜。隻是想到吳成仁之事,她心頭那絲想握手言和的惻隱又變得銳利如鋒,她最終收斂了笑靨,“若非是老師之死使你我水火不容,我們或許還真能成為知己摯友。”
陳槐序看到她神色的轉變,隻覺她像塊捂不熱的堅冰,心中霎時格外委屈:“在下其實一直不解,衛娘子光風霽月,為何能將吳成仁那等大惡狠毒之人,當做良師益友?”
“吳老師是我此生千金難求的貴人,若非是他,我不會找到自己要走的路在何方,至今都隻如傀儡一般庸庸碌碌、孤傲冷麵地活在我阿爹手底下,過那些我本不想要的錦衣玉食。我的光風霽月,全拜老師所賜,他當然是我的良師益友,跟你口中‘大惡狠毒’四字完全沾不上一點邊。”衛扶光憤慨道,“今日是我生辰,不願與你爭執,但是陳槐序,請你記住,這是我最後一次容忍你。恩師已經亡故,且他的亡故是你造成,我這輩子在這件事上絕不原諒你。”
“對待寒門學子就暴戾惡毒,對千金貴女便是指點迷津了。”陳槐序冷笑哼聲,“衛娘子,你從前真是單純得很,這麽輕易就上當,想必你這般闊綽殷實的家底,定給了那吳成仁千兩黃金的謝禮,才有他如此的善待吧!”說罷重重拂袖,葉攬洲忙過去將他拉開。
“你欺人太甚!”衛扶光情緒更為激進,“我再三退讓以求和睦,全因不想毀了沉璧設宴的好意,可你如此得寸進尺,羞辱老師人品,我是半分也忍不得了!”說著,她亦將陳槐序所贈的數本遊記重重向他砸去。
然而這舉動才出,她心裏便悔了。
可惜覆水難收。
“一個險些將學生打得雙目失明的渣滓,也配得上被人稱為老師!”陳槐序情緒爆發,青筋氣得凸出,一個衝將甩袖上前,竟連葉攬洲都沒有拉住,“我告訴你,他橫死街頭,所有下場,皆是他罪有應得!”
“你知道老師的死因?”衛扶光上前揪住他的衣襟,目光如炬喝道:“老師究竟被誰所害,你說!”
“說就說!”陳槐序冷笑一聲,再不憋著自己的見聞,“吳成仁曾經不問青紅皂白冤枉學生,肆意亂加體罰,導致那名學子不僅委屈,還因吳成仁的冷待而被同窗孤立恥笑,後鬱鬱自戕。其雙親痛失愛子,找尋吳成仁多年,終於在東京找到了他。我為那對可憐的父母指路時,根本不知他們是來找吳成仁尋仇的,是他們打死了吳成仁以後,我才知道,原來這是吳成仁自己為師不仁招致的惡果!他所作的惡遠不止於此,我幼年險些致盲,被雙親以為不可醫治,狠心將我於寒冬臘月棄養在破廟之中,皆因你口中這位吳老師所致!我感激你們衛氏一家救我一命,讓我得到了慈幼局的撫恤,可若不是吳成仁,這一切都不可能發生,我何須要你來救!我陳槐序今日一字一句,絕無抹黑那吳成仁半分!”
衛扶光兩行清淚落下,她不肯置信地搖著頭,“不、不可能!”
陳槐序哽咽著,心寒地將數本散落滿地遊記撿起,細細握帕擦拭著他珍視照護多年的封皮,將被壓折的紙張輕輕捋平,再重新疊摞起來裝回布包。期間衛扶光也躊躇著想幫忙,可最後還是沒有屈身。
“我雖憎恨吳成仁,可我沒有以怨報怨之心,我為學子父母指路隻是偶然。”陳槐序餘光瞟過,其實看出衛扶光的猶豫不決,便軟下語氣,“若是非要怪責起來,難道這東京,是我讓吳成仁來的嗎?”
衛扶光氣得渾身顫抖,卻再一個字都難以回駁,全因這東京,是她央求吳成仁陪她前來遊曆的,若真論起,她豈不是成了導致恩師死亡的始作俑者?
此刻沉璧與葉攬洲已分別將兩人拉遠,沉璧見衛扶光胸腔起伏劇烈,忙替她輕輕拍撫:“飽飽姐,別生氣……生辰之日,可不能生氣啊!”
陳槐序彼時將遊記都撿起來放回布包裏,卻沒自己拿走,而是遞給了沉璧。轉而看向衛扶光又道:“事到如今我不妨直言,你知道為何我參考蒼黎司進奏官嗎?除了攬洲的信任,還有我成為進奏官以後的最大目標,就是希望世間再無拋棄子女之事發生,以及世間再無吳成仁那等不負責任的夫子存在。”
葉攬洲見勢不好,忙打圓場:“或許老師之事,當真如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這個中有許多誤會。”
豈料衛陳兩人竟異口同聲地喊道:“人命關天,何來誤會!”
沉璧白葉攬洲一眼,“你就別說了!”
兩人先後下樓離開,沉璧本要去追,葉攬洲則說讓兩人靜靜,他跟在不遠處去看著。三人就這樣不歡而散,沉璧精心準備的席麵一口沒動。她無奈歎息,隻好喚了過賣進來,將一席酒菜都包成索喚帶回去。
正裝著菜肴,忽地身後一聲久違的女子曼音傳來——
“原是手下探官謊報軍情了,我還真以為你們蒼黎司團結得很。”
這聲音……是殷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