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亂了心緒,遣過賣離開,她仍不敢回頭望殷如墨一眼,隻顧著垂頭裝菜。
“直到今日才看到,蒼黎司竟這般吵鬧喧囂,分崩離析。嘖……沉璧,在這當和事佬,有在軼聞錄的探官組織裏快活逍遙嗎?”殷如墨卻不給她逃避的機會,旋身走向前,硬是現身於沉璧眼前,迫她相見。
“你看到的,隻是意外。”沉璧適才抬眼與她對視,此刻的窘迫難堪讓她想更快逃離。
“你難道忘了,偏得是意外之事,才更見人心之不古?”殷如墨放眼打量著沉璧周身,如審視一個異物。可犀利的目光中,依舊有對沉璧的關懷與如今和她分居兩營的惋惜。她托起沉璧的素手,將她挽到身邊,替她拂去麵上因緊張而落下的汗珠,赤紅的丹蔻輕輕撫過她有些清瘦的臉頰,“沉璧,在此見到我,你不該慌張。你分明知道,我來了東京,且接手了鳴聲酒樓。”
“我不是慌張,我是不知怎樣麵對你。”沉璧低眉,“我害怕看到你眼底對我的失望。”
沉璧心中煩亂,貝齒不自覺地咬著唇瓣,她在殷如墨輕托她雙腮時才能定下心,去望著許久不見的殷如墨一眼,“好像才幾個月不見,我就像跟你暌隔了幾年。”
殷如墨今日氣色尤佳,明顯病好了,雙頰桃花色的脂粉與她本就白皙的肌膚相得益彰,顯出她的花容嬌韻。她旋身越案湊近時,依舊身姿嬌嬈、風情萬種。一件脫俗輕薄的杏黃短褙裹在肩上,下身則一襲蝶戲牡丹紋的青色百褶裙,裙邊仍有一圈堆花金紋更為顯眼奪目,兩側壓裙的絛帶是明豔的朱紅——她一貫鍾愛的顏色,與一身清麗的衣裙相襯,並無任何突兀。
“想我才說明你是個有良心的。”殷如墨眼波稍動,旋身坐在沉璧身旁,正素手托腮含笑看她:“不然,也不會在鳴聲酒樓給你的進奏官同僚慶賀生辰了,對嗎?”
沉璧避開她柔和的眼眸:“我隻是覺得這裏的酒菜一定好吃。”
“看到你們其樂融融,我本來該生氣。可我發現他們並不如傳言那麽和睦,我又覺得很爽利。”殷如墨玩味笑著,忽地定了定眸光,落在沉璧背光的身影上,“沉璧,都進奏院給你多少錢?”
“隻是尋常俸祿。略多些華服與生活補貼的公帑。”沉璧眉心難以察覺地輕蹙。
“那這俸祿,是比《軼聞錄》的分紅高,還是比我給你做探官之首的薪酬多?”殷如墨羽扇搖起,語調也昂揚了些。
“都沒有。”沉璧的鴉青長睫很快垂下。
“隻知道《軼聞錄》的規矩是銀錢賺得越多,這文字質量越好。我還當你為邸報撰文的待遇,怎麽也是一則值個黃金萬兩。”殷如墨青鬢斜嚲,髻上金簪與珍珠相撞,“你那兩闋邸報上的無題詞,好生驚人。看來這麽多年,你在《軼聞錄》內收獲不少,竟會用從自家拿的矛,幫著外人打自家的盾了。”
沉璧長舒口氣,略定了定神,終於揚起桃麵,瞋目與她相對:“我絕無與《軼聞錄》對立之心,可是如墨,我覺得邸報能去言談民生,是件智慧且難得之舉。若邸報能與五湖四海的小報都能關注百姓的真正生活,我義父那樣不明不白冤死於大宋的事,以及雲沒村那些可憐的女子的悲劇,便隻會越來越少,這樣的大宋,你難道不想看到嗎?”
“你想著義父我可以理解,我也一直在幫你查這樁舊案。可雲沒村……你答應我的,你說不再查了。”殷如墨在聽她提起雲沒村的一瞬,掌中羽扇驀地一滯,心裏想的已不是與她鬥氣,而是更盼她平安,遂和緩道:“即便你身在都進奏院,不再與我一條心了,我也不想你身首異處。”
“沒那麽嚴重。”沉璧轉頭,“我隻是想問你,難道不想看見一派百姓和樂安定的大宋嗎?”
“我隻是個滿身銅臭的貪財商人,你別跟我講這些冠冕堂皇的廢話。”殷如墨驟然拂袖,“我沒有你們那些官腔裏的為民請命。”
“若是如此,也罷。”沉璧感受著她冰冷的袖口摑到頰麵,心中忽地泛酸,她苦笑著向殷如墨叉手一禮,“那就往後請如墨娘子保重。”說著,她便要走出門去。
“沉璧!”殷如墨踉蹌匆忙地追上來,麵色有些失控,“我將盧玄提拔為東京探官之首,是知道你若有求於他,他必不推辭。可你利用盧玄為邸報辦事,豈非過於卑劣……我今日來見你,是想你若是尚念舊情,我定不遺餘力設法幫你辭官,可以從前十倍薪酬邀你回來,你可願意嗎?”
沉璧見她的模樣已心生惻隱,然而她極力保持冷靜,最終木然地推開殷如墨的素手:“其實我不忍告訴你,加入蒼黎司時,的確我是迫不得已。可如今經曆樊樓之事,我想,我要接著留在這裏。”
“不!”殷如墨躁然嘶吼,“你在蒼黎司不過數月,怎麽可能敵得過你我多年情誼!”
“這與情分無關,如墨。”沉璧輕輕扶住她的纖臂,“如墨,我想問你,你說盧玄,你說咱們手下的探官,是不是也是一眾為東家賣命的夥計之一呢?軼聞錄探官遍天下,可他們除了探官,也是士農工商中的一員,或許是提籃過巷的販夫走卒,或許是醉心讀書的儒生雅士,他們的本職工作也會為旁的東家或朝廷效命,歸根結底都是夥計。而我,隻是為這世上每個夥計說他們憋在心裏多年卻不敢吐露半句的話。”
“是啊,你為他們說話,所以新邸報傳揚發行的數目,還從未在民間有過如此大的需求。你做到了,做到了啊。”殷如墨有些癲狂地笑,“如今,百姓們幾乎希望朝廷未來能夠在各街巷的牆垣上張貼邸報新文,以此來了解民間雇工得到約束後的改善。他們覺得,朝廷這是在關注他們做工時的難處,想盡辦法要替他們解決問題。”
“真的嗎?”沉璧聞言卻發自真心地笑了,“那我很開心。”
殷如墨哽咽:“可你真的相信大宋朝廷嗎?”
“如墨,我知道,我義父的案子被官府糊塗處置,他的枉死成了懸案,卻在官府那裏蓋棺定論說是被強盜所殺,這事的確我作為親曆者,也很難相信大宋的朝廷。”沉璧正色道,“可是如墨,我進了蒼黎司以後,陛見了官家,他的眼神、他的態度、他的包容,還有他對蒼黎司的偏愛,都讓我清楚地知道,他是位明君,是值得我們為他、為大宋付出輔佐的努力的明君,我相信,待我查到了驚鴻山莊的蛛絲馬跡,官家定能還我義父之死一個真相。”頓了頓,她也激動地笑著握住殷如墨的素手,“你知道嗎?你當年來東京時,先帝在畫舫內送你青梅湯餅,彼時官家還是五大王,可他還記得你,他能記住尋常的一位百姓。”
殷如墨聽罷卻隻陰森冷笑:“我隻知道,若大宋朝廷當真值得信任,我也就不會成為《軼聞錄》的東家了。”
沉璧猝然一驚:“你說什麽?”
“沒什麽。”殷如墨收斂神色,轉而道:“你們操持的新邸報的確獲得了許多百姓認可擁躉,我的《軼聞錄》即便寫得繪聲繪色、精彩絕倫,現如今也是不好賣了。”
沉璧自責抿唇,隨後又揚眸問:“如墨,你寫的什麽呢?”
“這有什麽幹係?”
“你寫的若是天花亂墜的奇聞趣事,便隻能吸睛,而不能切膚。”沉璧認真地問,“吸睛之樂,與切膚之痛,你認為哪個更會使百姓感同身受?”
“可你從前,也是寫這些天花亂墜出身的人。”殷如墨看著沉璧,忽然覺得她這副麵孔陌生至極,她失控地苦笑:“沒想到你進了都進奏院幾個月,便忘了本。沉璧,我好討厭你這副假正義的麵孔。”
沉璧不欲分辨,隻溫聲道:“是,我從前也擅長寫旁人的事,可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去寫一個群體的事,而這個群體,囊括了幾乎全部的大宋百姓。”她仰頭長歎口氣,繼而又道:“如墨,你那麽擅長拿捏看客情緒,就一定知道百姓看樂事,往往看的是其他人的軼事,看過聊過也就忘了。可若是百姓感覺到痛苦,那就是關切到自己或家人每一寸發膚的痛苦,這痛苦在身上,剜不去,消不掉,隻能指望朝廷幫忙動手剝除,這就是新邸報能先聲奪人的根本原因。”而這個道理,沉璧也是前不久才頓悟的。
“所以,你滔滔不絕一大堆,算是對我下戰書嗎?”殷如墨鳳眼輕眯,“沉璧,你要代表新邸報,公然與我為敵?”
沉璧連連搖頭,“我們從來不該是對立的關係。”
“我所寒心的,是你對我恩將仇報。”殷如墨唇角撇動,“即便我拉下臉來請你回去。”
“我沒有。”沉璧揚聲,“進入蒼黎司以後,探官的據點、身份,你的一切,我都沒有向都進奏院透露一個字,而葉攬洲他們也沒問,他們能明白我的難處,所以他們沒有與《軼聞錄》對抗之心,自始至終將新邸報奮力發展,都隻是希望民間能多一份來自朝廷的關懷,僅此而已。”
她見殷如墨油鹽不進的激動模樣,不欲再與她多加爭執,便握緊食盒,“怕菜涼,我先走了。”
“沉璧,你今日這般不念舊情,我們金蘭情誼,也便散於此時!”殷如墨霍然將案上盞盤食器一應掃落,聲聲脆響令沉璧心慌意亂,殷如墨在她身後沉聲警告:“往後,你不要後悔。”
“如墨,我多希望,你也在蒼黎司裏。”沉璧絮絮一句,卻似自語,沒給殷如墨聽見,“你會知道,這真的是件很有意義的事。”
殷如墨並未聽見沉璧對她的希冀,隻是她心中計劃正朝更瘋狂的方向潛滋暗長。
她的決定成了蒼黎司先聲奪人後麵臨的首個難題——在三日後的早課結束。
修史典已畢的徐謙已折返回都進奏院內,此刻正忙不迭地穿著朝服來蒼黎司官廨。
“官家召見。”他催促四人洗漱更衣,“為新邸報所載樊樓之事。”
徐謙行動急促,知道趙儒正在文德殿等候。他已顧不上與這四位貌似下屬的活爹們糾結為何竟然膽敢筆指樊樓了,隻盼他們快些動身,稍後不要在禦前失禮逾矩才好。
“我已做好了被官家問責的準備,但這沒辦法,誰讓薑宰執不肯放我回來,我無暇督管你們的撰文。你們四個放機靈點兒,要謹慎應對官家的質問。”徐謙見四人穿戴好蒼黎司的冠服,急忙派人牽馬入宮,車上還不忘抱怨,“如今東京看似繁榮,實則大亂,你們還全然不知。”
“亂後才能定。”葉攬洲卻自信不會被官家質問,反而昂首挺胸地表態,“我們不悔。”
“對,自古凡有變革,幾時不亂。亂了一時,方有幾百年的安定。”沉璧也不怵。
至於衛扶光和陳槐序,兩人依舊互不理睬,坐在車中隻字不語。
待入文德殿內,趙儒正襟危坐,儼然是等了許久,案邊有一盞涼透了的茶。
五人按禮拜下,趙儒也揮手示意免禮,繼而開門見山,直截了當點明召蒼黎司覲見的來意:“眾所周知,民間小報盛行已久,其中稱之為甲的當屬銷量最佳、傳播最廣的《軼聞錄》,可今日《軼聞錄》的東家西京殷氏女,向開封府尹陳情,提出要將《軼聞錄》收歸朝廷,從此《軼聞錄》可為大宋之民情邸報,然而與之相應的條件,是請求朕將蒼黎司裁撤,讓爾等原地解散,爾等怎麽看?”
包括徐謙在內,所有人驚得麵麵相覷,明顯都沒想到,今日麵對的,乃是蒼黎司的裁撤危機。
沉璧也沒想過,那日與如墨不歡而散,她竟迅速破釜沉舟至此……不,這是要魚死網破啊!
蒼黎司四人兩兩相望,極力壓住自己急促慌亂的呼吸聲音。趙儒問話已經很久,再不能僵持不回了。
終是沉璧不想牽累大家,懸著心壯膽行禮:“敢問官家,您答應了嗎?”
“蒼黎司乃朕的阿爹遺命創建,豈可輕易裁撤。”趙儒麵色嚴肅,目光卻很溫柔,他拈須輕笑:“但朕看來,這殷氏針對的,該是你們四人本身,而非蒼黎司吧?”
四人再是伶俐,也會被這從天而降的危機打蒙,隻有沉璧雖然意外,卻想一人獨攬應對。
她知道,殷如墨此舉,無疑是被她傷透了心,而殷如墨的提議,明顯是針對她來的。
不該有蒼黎司全員承擔她與前東家藕斷絲連招致的後果。
“官家容稟。此事皆由臣所起,與蒼黎司另三位進奏官無關。”沉璧躬身再拜,已經想好措辭:“臣曾為《軼聞錄》探官之首,殷氏曾是臣的東家,與臣亦師亦友,我們曾為莫逆之交。臣機緣巧合之下與葉掌司相識,得知彼此心中所向如出一轍。臣承蒙葉掌司抬愛欣賞邀請加入蒼黎司,全因臣認為蒼黎司背後是大宋朝廷,是官家,因而能更好地為百姓發聲,故而臣毅然決然參考蒼黎司進奏官,又僥幸取得魁首。這對殷氏而言,臣的確行了背叛之舉,因而她對臣心有怨氣,是臣理應承受的代價。可蒼黎司的意義不止拘泥於《為工難》《樊樓有牛馬》《東家難時我亦難》三篇,難得的是進奏官肯不辭辛勞,親自以身入局采風的為民之心,因而臣可以被蒼黎司裁撤,蒼黎司卻應當留在都進奏院中。”
沉璧話音才落,另三人品出沉璧棄車保帥之意,心中慌而不舍,不約而同地一齊屈身下跪。
剛要說話辯解,就見趙儒笑著拈須抬手,“爾等平身。知道你們團結,不用回回跪了滿殿搶罪名。”
四人茫然之餘還是相繼起身,方見趙儒又笑道:“薛卿所說之事,殷氏已與朕說明,朕並無怪責之意,你們且寬心。之所以召你們來問,是因為朕怕你們開罪於人,卻尚不自知。”
沉璧雖懸心落地,但仍堅持要稟心中所想:“官家,臣不想為保蒼黎司而貶低《軼聞錄》,臣曾與殷如墨共事多年,深知《軼聞錄》雖以收益為重,但從未有過禍國殃民之心,與其他博人眼球來求利潤的小報大有不同。若有朝一日《軼聞錄》當真歸於朝廷,這對大宋而言,絕對是天大的好事喜訊。”她目光尤為誠懇,“官家若有收複《軼聞錄》之心,臣願領命與殷氏商榷,或許能有兩全之法。”
“不必了。”趙儒擺手,舒頤開口時,頗有捍衛大宋官威之意:“朕雖不喜歡那些漫天翻飛的小報做派,但殷氏有投誠之心,朕並不想為難,也不必要她做任何選擇。蒼黎司進奏官是大宋都進奏院的官身,不可為市井百姓談判條件。”
沉璧見狀不好再言,遂恭敬道:“敬謝官家愛護之心。臣,至死不忘。”
“《軼聞錄》之事至此作罷,卿等不必擔憂。”趙儒將此事翻篇,探手拿過新邸報,又著眼四人問道:“這篇邸報改革之期的首篇新文,圍繞樊樓而作,其後附兩闋無題之詞,做得到身臨其境、言之有物,爾等未負朕之囑托,但這從采風到行文之際,諸位怎麽想的,可願與朕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