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百姓的兩個問題,沉璧沒有回答,她隻是哽咽著,停頓了許久,“那些女子,為了他們這些學子能活著,一個都沒有逃走,甚至不曾對外呼救。因為……因為,那些學子,有的是她們生的親生兒子,有的則是繼子,但也是與她們堪稱相依為命的繼子,自小被她們教以詩書道理的。”

“女子不逃,是為了她們的……兒子?”

“和雲沒村的那些狂徒莽夫所生的?”

“這怎麽這麽亂呢!”

“她們也不想和那些粗魯的莽夫生子!”沉璧失控大吼:“但是擄她們去,就是為了讓她們成為人妻,成為人母!因為不管她們願不願意生子,隻要生了子,就自然而然成為了母親。這些女子的聰慧與教養,使她們與生俱來知道做母親的責任,因而不肯、也不舍放棄這來的莫名但的確有血緣之親的孩子。始作俑者料定了她們會被孩子所捆綁,意誌因此會受到摧殘,料定了她們隻要有了孩子便不會再逃了,那麽她們便能生生世世地誕育、撫養一個接一個那些紈絝的替身!”

衛扶光實在聽不下去,最後抽噎著說:“這世上,從沒有一件事,是比利用母性的慈悲作惡,更下作的了。我敬佩每一個勇敢的人,可我無法蔑視任何一個為了孩子,而不敢勇敢的母親。”

“二位官人是說,這世上,隻有最擅掐人死穴的聰明人,才能愚弄聰明人,控製聰明人。”葉攬洲見沉璧有些說不下去,便接了她的意說,“這些被擄去的女子,都是自幼飽讀詩書的聰明人,她們能辨善惡忠奸,能明是非黑白,有一顆善良倔強的心。對她們最殘忍的馴服,便是用他們親生的骨肉作為皮鞭和刀劍,讓最知道百行孝為先的這些女子,感受自己親生骨肉,從小到大對她們的輕蔑、漠視、嘲諷,這樣就馴服了女子們的意誌,這也是他們為何一定要找知書達理的女子的原因。”

百姓又問:“這些替考的學子,都是雲沒村裏擄劫的女子所生?或者撫養?”

“是。”陳槐序回答,“雲沒村每次擄劫女子上山,都是精準地會去找符合他們要求身世的女子下手。因為這些被擄劫的女子,家世算好,但出身算差。”

“家世好,出身又怎麽會差?”人群中有百姓愈發迷茫。

“這……我換一種通俗的解釋吧。”陳槐序道,“家世好,是因為這些女子祖上都是書香世家,父親乃至祖上都是讀書人,甚至有經科舉入仕,並已經在朝為官的,這些女子大多也都經過夫子教學。說出身不好,是因為她們大多數都是低位文官的外室所出,或是生母出身低賤不入流的。還有前青州知州姚瑛之女那般,是因父親橫死後失去依靠,而寡母又無能為她主持公道的那些女子。”

殷如墨忍住鼻酸:“這樣的女子,懂事明理,易於以誅心方式控製,同時又得不到父係宗族的承認,他們的家人大多沒法子鬧得很大,便隻能花錢在民間托人偷偷地找,或是報案也就不了了之。”

“不知道,在這樣有買有賣、成熟完整的計劃下,這些女子的父兄叔伯,會不會有一天,為自家男丁,買到他們女兒、妹妹、侄女被迫產下兒子替考的名額。”葉攬洲這話故意說得輕佻嘲諷,令人聽了細思極恐,後背發涼。

“真是巧言令色。”張研授意交好的太常寺卿開口,“啟稟官家,據臣所知,薛官人與殷官人都曾是民間小報《軼聞錄》的探官之首,盧玄也曾在其中作為探官一員,與二位官人是同僚好友,如今盧玄死了,蒼黎司蓄意陷害張尚書,攛掇百姓冒充人證,煽動情緒,卻是空口白牙,無據可考。”

“……?”沉璧忽然被他這話氣笑了,“喬太常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

“本官說,這些所謂聲淚俱下的人證,都是你們攛掇來構陷張尚書的!”太常寺卿不屑道,“否則,怎麽可能全城百姓都敲鑼走街替你們宣揚這高山鬥文的賽事,又怎麽可能潛伏市井十餘年的人證,願意拋棄自己安穩的生活,一夕之間都跑來青山,替個已死之人作證!”

“是呀,怎麽可能呢?”葉攬洲冷笑一聲,反問他道:“您都說了,怎麽可能有人潛伏市井十餘年,卻還願意因為一個陌生人盧玄的死,而願意拋棄自己安穩的生活,一夕之間都跑來青山,替盧玄作證呢?”

“這是你們該向官家交代的!”太常寺卿顯得急躁,“你問我作甚!”

葉攬洲順而又問:“如果太常您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慘死於張尚書手中,你卻隻能隱姓埋名、憋屈著苟活在一處不見天日的陰翳之中十幾年,您會不會在看到一絲天光的時候,想把天幕整個扯下來,看看外頭的顏色?我猜太常寺卿不是冷血無情之人,一定也會如這些學子這樣的。”

“再說為何百姓替蒼黎司奔走,敲鑼相告左鄰右舍……太常莫不是腦子也獻祭給張尚書了?”沉璧的針鋒相對更為直白犀利,“當然是因為我大宋百姓,人人心明眼亮,明辨是非,知道蒼黎司舉辦高山鬥文,是為引出蟄伏市井的人證,也就是當年的受害人,自然願意為蒼黎司奔走。”

那喬太常被噎得啞口無言,已經摸不清蒼黎司的路數了,吃了癟就噤聲了。張研在一旁眯縫著眼眸聽著,心裏暗罵他平素拉攏的那些爪牙,當真是連幾個乳臭未幹的孩子都不如。

“說來,其中疑點也頗多。若說是雲沒村培養替考學子,可預科考試卷逐年都經過謄錄或糊名,無論是白璧書院的預科考,還是科考,閱卷多有使用這兩策防止舞弊,可學子萬千,主考閱卷時,又如何在眾多學子試卷內,找到買官者的卷子?”問這話的是薑翽——他不知幾時回來了,已坐回堂下聽了許久。

這表麵上是在提出蒼黎司指控的疑點,實際卻像在提醒蒼黎司,無須與張研黨羽無謂爭執,擺出證據要緊。

“呀,翽卿回來了。朕方才聽得入神,竟沒瞧見。”

“官家這是專心,不必理會臣。給事中正帶人去挨家找白璧書院預科考的學子了,也說了稍後由官家親自監考進行補考,臣見給事中處理得當,又有禮部與皇城司輔助,臣便先回來了。”

帝相說話的功夫,蒼黎司五人已默契地將兩套文房四寶拿出。

葉攬洲道:“薑相公所言甚是。據蒼黎司所察,張尚書應對糊名與謄錄二策,靠的便是這些專門為白璧書院學子打造的文房四寶。”

張研在看到五人將兩套文房四寶攤在案上時,不覺雙目瞠大,心裏終於開始慌了。

他本以為這些筆墨紙硯都葬於驚鴻山莊的燎燎烈火之中了!

他甚至不知道為何蒼黎司會找得到整整兩套!

“也是臣等要交與大理寺和開封府的證物。”葉攬洲將筆墨紙硯各自列在案上。“這兩套文房四寶,一套是驚鴻山莊的曾婆死前相送,一套是盧玄明知道自己會死,所以在回青州以前,先藏於鳴聲酒樓的。這兩套文房四寶,皆出自張尚書在驚鴻山莊內私雇的匠人之手。”

陳槐序從容道:“當然,因為驚鴻山莊被張尚書的親信阮虯燒毀,所有人的性命也都被屠戮殆盡,如今已經死無對證,張尚書也完全可以說,這文房四寶都是臣等臨時湊出來欺騙官家、誣告尚書的偽證,但臣相信,宣州諸葛氏、歙州奚氏、蜀中蔡氏、絳州蘇氏,都還能查得到這些打造文房四寶的匠人從前的作品,隻消請少府監加入勘察,仔細對比手工即可。”

“官家也可查查,曾任侍衛親軍步軍司副都指揮使的阮虯,是否在二十三年前坐罪入獄後,就已不知蹤跡。”沉璧亦急道,“因為這些年,他成為了張尚書誅鋤異己的一把刀,隻潛於暗夜,不露於光天。”

薑翽麵色嚴肅凝重,“驚鴻山莊若被阮虯屠村,你們又是怎麽逃出生天的?”

“因為有千千萬萬隻蚍蜉,在以自己的性命,簇成一道螢火般的飛橋,將我們……護送了出來。”沉璧哽咽著,不禁又紅了眼圈,“所有驚鴻山莊的女子,與我們合力擊殺阮虯。並在逃跑時放下飛索,騙我們走過飛橋,然後為我們斷後砍索,與阮虯帶去的殺手同歸於盡了。”

此刻院內一片嘩然歎息聲此起彼伏。

趙儒在一陣**後理性冷靜地問:“兩套文房四寶,看著平平無奇,可有什麽玄機?”

“無心散卓兼毫筆。”殷如墨道,“貌似七紫三羊,實則五紫五羊——寫字出鋒不同。”

另有吏部侍郎替張研開口:“出鋒不隻筆墨,也看執筆人用筆力道是否均勻,是否偏頗,這就不怕斷錯了麽?”

“所以要徽墨墨錠、澄泥硯、布頭箋的配合啊。”衛扶光順而接道:“葉掌司與薛官人當初結伴上張研暗中扶持的雲沒村,以村內唯一買手小蝦米的徒弟身份,發現學子們列出的采買清單,有澄心堂紙、玉版宣、謝公十色箋等等,但真正在白璧書院用來考試的,卻是布頭箋。”

吏部侍郎稍顯心虛:“布頭箋又能與舞弊有何關聯?”

“我們都知道,筆鋒或有近似,若想舞弊,那便需要先篩一波自己人的試卷出來。最容易的方式,即為留香。”衛扶光將布頭箋展開,在眾人麵前展示絹紋,“布頭箋比尋常紙張更為繁複,更有絹布的千絲萬縷交纏,因而可似布一般,沾香很久。在預科考分發試卷前,張尚書會找出替考學子的試卷,親自在案上鋪開的布頭箋裏擠入濃鬱的茉莉花水,使布頭箋留香。之後收卷,將布頭箋卷起,茉莉香就留在了替考學子的卷上。”

“茉莉花水之事,有瑤仙娘子為證,這是口供。”殷如墨將瑤仙娘子簽字畫押過的一張白紙黑字的證據呈給趙儒,“請官家過目。”

“眾所周知,茉莉花香氣馥鬱獨特,我若這樣做了,那答卷考生身旁的侍文者難道會不知道?”張研雖驚訝於衛扶光竟發覺了布頭箋的秘密,但此刻仍然不曾露怯,“侍文者可是每年都由翰林選調,在考試前一時辰才會到考場來伺候筆墨,本官如何未卜先知收買人心,蒙過他們?”

“這就是張尚書的高明之處。”沉璧早料到他會拿侍文者出來說事,蒼黎司卻早有應對之策,“墨錠是徽墨,本就有嗅來馨的特征。因而在徽墨本身製作過程中,就時常有在煙灰內加入麝香、龍腦、甘鬆等香料的步驟,以求做出的墨錠化水生香,掩蓋墨汁本有的煙臭或熬膠氣味。侍文者隻會以為是這徽墨墨錠裏的調香,不會想到隻有個別學子紙上才有。”

“您也很聰明,正是知道侍文者都去翰林選調,因而您早就送給過各位翰林學士人手數塊摻了茉莉香的徽墨墨錠,侍文者早就對寫字時有茉莉味道的墨錠司空見慣、習以為常,又怎麽會察覺這些從始至終,都是你為貪汙受賄的設計。”陳槐序隨後拿出了他在翰林學士院內取得的一塊學士墨錠——那正是張研送給院內人手一塊的。

他將這墨錠扣在案上,的確能聞出清雅的茉莉香氣,趙儒慍怒之色已然更甚。

隨後人群中有其他正直官員不解問道:“可是勤安元年,官家會臨時抽調官員任閱卷主考,難道張尚書會提前知道是誰,向主考行賄嗎?”

“若能行賄自然行賄,就怕遇見郎中丞那般油鹽不進的。”衛扶光冷笑一聲,“若是官家選調的主考是個清正廉潔的好官,張尚書便在與他共同閱卷時,在明義館焚香——也點茉莉香,以此蓋過答卷上的留香。本來大宋焚香即為雅事,誰又會往舞弊之事上想呢?”

百姓也問:“那若以香蓋香,豈不是張尚書自己也分不清了?”

“所以舞弊,是要靠文房四寶的配合。沒了布頭箋的留香,還有兼毫筆的筆鋒,還有澄泥硯和徽墨墨錠。”葉攬洲上前,將兩方澄泥硯放在帝相眼前,“官家、相公請以指腹在硯麵摩挲,是否一方澄泥硯更為粗糙,而另一方相對平滑。”

人群中有懂硯的士子開口:“可澄泥硯,不是端硯、歙硯,本身就都粗糙些吧?”

“不,這一方作弊用的,格外粗糙。”葉攬洲待帝相對比過後,將一方硯麵紋理凹陷更甚地遞到提問的士子麵前,“您可以感受一下。”

那士子探手摩挲片刻,果然點了點頭:“在下平素最愛收集澄泥硯,官人所拿的這一方,的確比我家所有澄泥硯都要更為粗糙。”

“白璧書院預科考,有侍文者滴水、研墨,書院規定,開硯前,以三滴水滴於硯上,研墨正反各十圈。同樣的三滴水,同樣的墨錠,硯麵更加坑窪不平的,磨下來的墨碎便更多,化在水裏所能呈現的墨色也就更濃。”沉璧解釋道,“換個通俗的例子講,就是我們用同樣一份荔枝膏,煮了不同份量的水,做出來的飲子濃淡自然不同。”

“而對比墨色濃淡的標尺,就是那閱卷的明義館內,懸掛著的一幅墨竹圖——看似文博士所畫,實際是贗品。”陳槐序此刻也從剛回來的徐謙手上,拿到那幅贗品證據,“文博士真跡,竹畫分濃淡兩色,因而張尚書為了舞弊,通過墨色對比出買官的學子試卷,則必須以這幅贗品上的墨色對比。”

“總之,以香鑒卷,以筆鋒鑒人,以墨色濃淡定榜。”葉攬洲邁步向前,最終簡明扼要地總結了文房四寶的作弊手段,“這,就是驚鴻山莊內文房四寶用來對抗糊名之策,而舞弊的秘密。”

此刻,青山之上那些參與鬥文的士子、曾經被培養來替考的學子,都被徐謙帶回。他們都已蜂擁而來,將登聞鼓院外圍得水泄不通。他們先後出麵佐證,皆說張研每年都會在考前授意第一個字寫成“予”或“承”,從前不知是為何,隻以為是預科考的文製要求。如今方知,這是為以這二字的筆鋒與墨色來斷定卷子究竟屬於誰。

薑翽適時又問一句:“那,謄錄呢?”

陳槐序道:“每年科考的謄錄人也是由禮部招募選拔,所以謄錄的人員也是張尚書說了算。”

沉璧道:“對抗謄錄之策,也是先按此法將買官學子試卷找出,而後安排雲沒村內的替考學子充任謄錄人,在謄錄的過程中,將自己腦海內的行文重新替買官學子寫在卷上——最後在發榜後、授官前,學子回禮部向張尚書這位院長謝師時,張尚書便會安排學子抄好謄錄人新寫的文章,以此取代替換掉狗屁不通的舊卷,以備日後核查,這樣便滴水不漏,隻待官家授官即可。”

“確、確實如此!”門外人群中忽然有人驚呼,“薛官人簡直如同親眼看見一般!”

眾人循聲回首望去,竟見說這話的人,正是鍾秀山的阿澤!

他,原來也是當年替考的學子之一,也是以謄錄人的身份,替買官學子答卷的!

隨後,人群中愈多以謄錄人身份替考者一個接一個地站了出來。

陣仗幾乎令在場所有人震驚錯愕。

“官家請莫受奸人蒙蔽!”這次是張研眼終於慌到站不穩,親自開口說道:“口供和人證,都是蒼黎司招來的,他們是要為盧玄報仇!文房四寶如何舞弊,隻能作為推斷,並不足以成據。”

“好——若文房四寶的推論不足為據,學子口供亦無法令你啞口無言,那麽,還有。”沉璧硬是上前與他對峙。她旋身,朝院外一眾士子喊道:“大家若皆為雲沒村培養的學子,那諸位可記得自己的生母、繼母,曾是哪家女兒,曾出身何等世家?如若記得,請大家一一報出,再由大理寺到各家核查,可都是失蹤多年、杳無音信的女子!”

她怒目圓睜,眼芒如炬,將張研盯到不敢與她對視。

而院外士子亦沒有辜負那些寧死也不逃、隻為護住他們的母親們——

“我阿娘,劉氏女,閨名婉柔,父已逝鴻臚寺少卿,母黃氏,於投奔外祖家的路上,被擄劫至雲沒村。”

“我阿娘,羅氏女,閨名招娣。父為寧昌伯爵府庶出八郎,母為紅芳樓行首。因羅氏不許青樓女入門,外祖母痛恨阿娘不是個男丁,便將阿娘送去了一家書院,由其中灑掃嬤嬤帶大。一次詩會,阿娘展露才華,被阮虯的手下賴二劫走,關進雲沒村中。”

“我阿娘,是父親續弦,不是我生母,卻待我如親子。她是濮陽容氏女,閨名茵心,父母早逝,自小被祖父帶大,是為祖父延醫治病的途中,遭強盜擄劫,賣去雲沒村的。”

“我阿娘,父不詳,隨母姓白,閨名清荷,通州人,自幼喜好讀書,貌美如花。隨母親到廬州經商途中,被阮虯那天殺的強暴,之後阮虯打死我外祖母,強占了阿娘回雲沒村內。阿娘並不溫馴,阮虯便將阿娘送給我那酗酒成性的父親!父親嫌棄我阿娘給阮虯糟蹋了,是敢怒不敢言,就將怒火都發泄在我阿娘身上,對我阿娘動輒打罵,可我阿娘卻心善如仙女,從不曾苛待我毫分。”

如是之言不絕於耳,士子們氣貫長虹,字句皆能敲冰戛玉,鏗鏘發聵。

此刻一直在薑翽府上的人證阿魚,竟也意外在院外作證:“我阿娘,雖未生我,但養我育我,無微不至,竭盡心力。她是前青州知州,姚瑛之女,姚驚鴻!”他慢慢從登聞鼓院門前簇擁的人群裏走了進來,“她有一個心愛之人,是她父親、我外祖的門生愛徒,現青州通判,梁知行。”

蒼黎司五人感動得熱淚盈眶。

原來,他們都清楚地記住母親的身世底細。

從未敢忘。

“張研,你看見了嗎?”衛扶光冷笑著質問張研,“這正是一幫你眼中卑賤如螻蟻的反撲,要你千裏之堤,潰於蟻穴!”

陳槐序亦朗聲道:“你費心離間、控製的那些看似薄情寡義的母子,實際他們背著你互相掩護,也互相折磨,互相做著假戲給你看了許多天,即便真切痛爛了皮肉,也還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用他們每個人的性命,將我們從你的殺機裏保了出來。讓我們有機會能於青天之下,揭露你的罪行!”

“張尚書厚顏無恥,當然也可以說,是我們將失蹤報案的女子身份、名姓,都套進了這些銷聲匿跡多年的證人口中。”葉攬洲道:“但您也不要忘了,因為你們搜羅擄劫孤女的特征,也有許多失蹤的女子,由於其父尚在人世,但貪好美名,為防禦史彈劾家風,不曾為外室所出的女兒報案,這就是張尚書抵賴不得的鐵證。”

沉璧道:“比如,保和殿待製之女胡氏霓裳,母雖為外室,但卻是鄭州富商。因其父懦弱,不願聲張女兒失蹤之事,其母隻得托殷官人依靠《軼聞錄》探官組織之力,找尋其女下落。然而這霓裳,卻在我與葉掌司初次以小蝦米徒弟進入雲沒村時,在其中見到了。她被泡在潭中,打得皮開肉綻。”

“吾兒、吾兒霓裳……竟、竟也慘死在驚鴻山莊了嗎……”是一慟哭大哀的婦人,正哭到驚厥,而那婦人身邊,正有名士子裝扮的儒生呼喚著“外祖母”,一路將她背去醫館看診。

“相信這麽多年失蹤後受害的女子,遠不止這些。”殷如墨道,“有些報案的,被張研賄賂各州府壓了下來,有些家人私下依托探官之力尋找的,也都有畫像可考,臣這麽多年,一直沒有銷毀。相信再以笨拙些的法子,即便挨家挨戶地拿著畫像去問,也能得到眾多與此案無關的人證供詞。”

“盧玄下葬之日,蒼黎司眾人之所以親自扶棺,走遍東京大街小巷,是因所扶不是一人未寒屍骨,而是大宋選賢人才的公平正義。”葉攬洲攜沉璧、衛扶光、陳槐序、殷如墨一同屈身下拜。葉攬洲率先道:“張研任職多年,居功自傲,驕矜霸道。揮刀則奪命,張袂即成陰,如此之風不可助長。”起身拱手,“請官家,公平審理,以告慰逝者亡靈。”

“蒼黎司進奏官所想,皆如出一轍,請官家明斷。”蒼黎司五人異口同聲,“進奏官血肉可腐,然大宋士子風骨,決不能折!”

“蒼黎司義薄雲天,東京盡人皆知。但今日士子皆令朕刮目相看,竟受辱半生,皆是不畏強權的勇士,朕——真心敬服你們。”趙儒站起身,頗具威嚴的目光逐個掃向群情激憤的學子們,他忽地因大宋有這般多的勇敢士子而自豪,又因大宋有這般多人才都要為貪墨犧牲而心痛,他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為揭露此事而死的盧玄,也是個不畏強權的勇士。”

殷如墨已泣涕漣漣:“世間根本沒有什麽不畏強權之人。所謂不畏強權,皆因肯舍了性命相爭。因為知道身後無人,前方絕路,索性放手一搏。”

“我們將這樣的忠魂,溢美為不畏強權,可是他們需要的,真的是這樣的身後名嗎?”衛扶光此刻欣慰中尚有惋惜,“從來我隻知道,文臣要功名,武將圖功勳,卻不知平頭百姓要爭著什麽。難道不僅僅是和一家人平安和樂地活著嗎?”

葉攬洲忍住眼中淚霧氤氳:“官家說盧玄不畏強權,當然,多年沉冤蟄伏,丹心不曾蒙塵,當然厲害。他潛伏張研身邊,早已不僅僅是為盧氏複仇,所以他有一萬個機會可以暗殺張研時,他都沒有出手。直待設局至今,在白璧書院預科考之日觸璧身亡,都是因為他不希望雲沒村、驚鴻山莊那些籍籍無名的弱者,悄無聲息地死去。他的計劃,早已不僅僅是為了盧氏一門,而是,為揭書院多年積弊,言世間萬姓之屈。”

沉璧仰頭望著湛藍的天,忽地好似看到了盧玄的笑靨。然而低頭看向院外學子,又不可能再有盧玄的身影……她此刻心如刀絞,潸然淚下道:“可他也很懦弱,懦弱到除了多年靠助紂為虐取信於張研,他不敢正麵與張研交鋒,因為他還要保護他的父親和大伯。他隻能苦心孤詣、小心翼翼地設計圈套,引蒼黎司入局,企圖依靠我們對抗張研。但當事情出現了變數,不能如他計劃進行,他便隻能更加懦弱,選擇犧牲自己的性命,以求此事鬧大。臣哀其不幸,卻不敢、亦不能怒其不爭。因為臣若與盧玄易地而處,臣未必會比盧玄勇敢。”

“受白璧書院迫害的學子,如今沒入千行百業,鐺頭、牢頭、獄卒、門房、牙人、甚至屠夫……但皆為盧玄之死而選擇不再隱忍,紛紛舍去安寧,出麵指證張研。”陳槐序適時稟報:“臣懇請官家庇護如此不畏強權的他們。”

“這是當然。”趙儒重重點頭。

此一役,人間應有的清白公平,終將大獲全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