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好似所有蒼黎司為百姓計的舉措忙碌,都在這場計劃裏,得到了該得的報償與回饋。

蒼黎司的計劃,得到了民間的一呼百應。

入夜以前,真的千家鑼鳴,萬戶奔走。

那各家百姓敲打的銅鑼從入夜以前開始響,入夜後靜謐下來,翌日一早又開始響。挨家挨戶都大聲宣揚著蒼黎司籌備了一場明日的高山鬥文雅事盛會,地點即是在青山之巔。

這次的消息,不依靠探官用心用力,也已不脛而走,傳遍全城。

蒼黎司設此宣揚高山鬥文之事,用意之巧,唯有深受張研其害的學子們,才有切身感悟。

包括在開封府衙內,不惜犯律遭責、身陷囹圄,也要將盧玄在那日放走的牢中獄卒,也是不惜雙膝跪地,激動哀求開封府尹網開一麵:“求、求您了!您讓我去這一次,隻要一日,就一日!”

他要去那青山鬥文,他一定要去。

此事被衛扶光知曉,衛扶光親自來開封府持鶴令求情,“請開封府尹行個方便。”

開封府尹思忖許久,最後還是鬆了口,“放他去吧。”

至此,所有蒼黎司在翌日天亮前的計劃,都已求仁得仁。

蒼黎司上下徹夜無眠——也包括徐謙。徐謙深夜來問五人,若不順利,可還有退路。然而五人卻都異口同聲、義薄雲天地回應:“沒有退路,也未想過退路。”

徐謙唉聲歎氣,卻沒有再攔阻。

翌日雞鳴。

鳴叫的雞,還是盧玄在世時送的,至今已養了好肥好肥。

蒼黎司五人一早洗漱更衣,身著冠服,腰佩鶴令,先後踏上青山。

青山之巔,浮嵐暖翠,水木明瑟。陳槐序連夜於山巔列案,上百長案、筆墨紙硯皆備,鬥文者坐於案前,便逆著朝陽,卻正對山林霧靄,反倒不覺陽光灼眼,隻覺身後愈發溫暖。

鬥文者皆是男子,陸續登上山巔,入案落座。

衛扶光身著冠服於案前搖鈴,眾書生挽袖提筆,開始在紙上行文。

沉璧佇立案前俯瞰山景,卻望了許久,不發一言。

“在看什麽?”葉攬洲走到她身邊輕問。

“我羨青山有思,白鶴忘機。”沉璧慨然感歎,“可我們握持著這枚白鶴令,卻無論怎樣,都不能退。”

她是遙望遠山時起,就想到了那日麵對驚鴻山莊的熊熊烈火,那些為他們斷後的女子們,已是白骨孤魂,卻一定流連世間,久不肯散——隻待今日,看多年沉冤枉屈,得昭於青天。

一個時辰後,殷如墨朝兩人靠近:“副手稟報,官家已回東京,正往青山而來。”

在看到趙儒真的被舒王引上青山之時,蒼黎司心中激動,麵頰含笑。

他們相互看著彼此,也想起昨日商榷計劃時的對話——

“揭露白璧書院的一切,不僅是與鍾鳴鼎食、世代簪纓的達官顯貴為敵,更是在挑釁多年的聖裁……一代又一代,一朝又一朝,每一位大宋的君王,都曾啟用過白璧書院的學子。”

“所以,我們隻能仰承開國太祖之威。”

“太廟之外,是青山。”

趙儒來前,已然猜到蒼黎司另有深意,大概薑翽也對他說了許多。趙儒最沒想到的是一貫看不上蒼黎司的舒王,此次竟也願為蒼黎司的計劃開口,因此這青山,他是一定要來。

趙儒登上山巔,一眾鬥文書生皆驚,人人都沒想到,官家今日會來。於是隨著內官的一聲唱喏,山巔之上眾人一齊拜下迎駕。

“諸位自便即可。”趙儒含笑抬手,示意眾人平身。

與趙儒同來者,還有薑翽、張研、徐謙,以及張研身後的一眾四品朝官,儼然是在聖駕回鑾入城門後,他們便已主動前去接應,為的無非是壯今日張研聲威。

趙儒並未先問碎璧之事,而是從容觀賞山景,隨意慨歎:“此處風景秀美,令人胸襟開闊。坐於高山鬥文,享清風拂麵,感鳥語花香,再揮毫寫意,委實新鮮!”

薑翽先開口介紹:“這高山鬥文的雅事,是蒼黎司的小官人們組織的。一眾文人,不問出處,皆可來此一抒胸臆,此盛會組織一夜之間傳遍東京,許多文人雅士踴躍來此參加,現下見大家收筆危坐,應是鬥文已到了時辰。這些雅士奮筆疾書,看來應是個個信心百倍。官家可有興趣賞文閱讀?”

“朕是想看看的。”趙儒欣然頷首,轉問葉攬洲,“今日鬥文何題?”

“稟官家,無題。”葉攬洲拱手回答,“憑心而作。”

“無題撰文最難。”趙儒興趣更甚,已經上座,等著看些撰文。陳槐序此刻已恰好將前十篇文呈上給趙儒過目,趙儒仔細閱讀後讚道:“果然都是民間文采斐然的翹楚,才敢來此高山鬥文,有真知灼見,有沉思翰藻,果然民間皆是人才。”趙儒一連閱讀數篇,忽然覺得題目格外眼熟,“但這幾篇,題目……很是眼熟,這似乎是白璧書院這五年預科考的考題。”又翻數卷,便續言道:“還有這幾篇,是勤安元年科考,朕單獨給白璧書院學子出的題目啊。”闔卷,意味深長地看向蒼黎司眾人。

“是。”葉攬洲不多贅述,隻是拱手低眉回應。

“不是無題撰文嗎?”趙儒問。

衛扶光回道:“稟官家,今日鬥文,的確無題。但這些題目,都是各位郎君自己想寫的。”

“所以,你們引朕來此,怕不是讓朕看一場簡單的民間鬥文吧?”

趙儒雙掌**,徐徐抬眸間,已威嚴逼人。

沉璧貝齒咬唇,字句鏗鏘:“稟官家,山上所有列案文人,皆為白璧書院多年飽受院長張研欺壓的學子。他們被暗中培養,冒充各家官員子孫,在白璧書院預科考當日,為紈絝學子替考。還有科考時,作為白璧書院學子試卷的謄錄人,也都受命於張研**威,不得不以謄錄之徑,行替考之實。”

沉璧的憤慨告密令山巔所有人都驚訝萬分,唯獨趙儒例外。畢竟一路回京,舒王從旁已講了白璧書院碎璧之事,進京後又有薑翽迎駕,也將此事事先稟明。

因此趙儒唯一的驚訝,隻是沉璧這禦狀告得如此直白。

他微微轉頭,看張研在一瞬驚訝後便淡定自若,遂問:“張卿,蒼黎司告你狀,你竟不辯解?”

張研躬身行禮:“回官家,臣自信清者自清。蒼黎司都是些初出茅廬的小官人,為了摯友砌詞攀誣微臣,微臣也不怪他們。”

殷如墨冷笑一聲,陰陽怪氣道:“張尚書不愧是為官多年,如此高風亮節,不卑不亢。”

張研雖知道高山鬥文是為針對於他,但他不知驚鴻山莊的文房四寶已在蒼黎司手中,且還有兩套,已被蒼黎司發覺其中玄機。因而此刻他還並不發怵,如舊狡猾欠揍。

可他今日顯眼有備而來,召集諸多朝中結黨營私交來的朝臣事先迎鑾駕於城門,順勢隨趙儒一同登上青山。他隻需擺出一副清白無畏之態,他這些狐朋狗友就會替他開刀當劍,紛紛替他聲討蒼黎司,並抹黑蒼黎司是與盧玄交好,因盧玄之死才挾私報複,折騰一出又一出的栽贓謾罵。

比如張研交好的國子監司業就已為他開口:“稟官家,白璧書院預科考之日,盧氏一子觸壁身亡,死前攀誣張尚書。後盧氏子出殯,蒼黎司五位進奏官竟親自扶棺相送,他們與那盧家郎君感情之深篤可見一斑。為替摯友複仇泄恨,嘩眾取寵,值得理解,卻理當問罪。”

真是好一個不動聲色地倒打一耙。

但蒼黎司五人早知張研最擅心理攻防,因此昨日就料到,他今日一定又是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也會有諸多爪牙替他衝鋒陷陣,所以也沒指望他認罪。

畢竟真正的公道,從來都不應需要惡人低頭。

他隻最後跪在原地等著伏法便是了。

正如沉璧所想:他不用認錯,不用認罪,等死就行。

沉璧等人雖還是被張研這副惡心模樣氣得夠嗆,但至少表麵功夫的淡定是做到位了。

葉攬洲也是坦然跳出被張研牽累情緒的怪圈,索性不理那國子監司業廢話,而是微微含笑,拱手對趙儒稟道:“臣等想著,每年靠白璧書院選拔授官的士子答卷都在禮部封存。但已經過了許多年,當初替考的卷子應當已經被張尚書暗中換掉了。現在即便去查,也隻是與入仕之人完全筆跡相同的考卷。但執筆之人文風如何、行文思想如何,文章內論點具體闡述如何,活在人心中腦中的思想,這是做不得假的。官家若是不信,請您傳他們所替之人,對峙,鬥文。”

“何必那麽麻煩。”趙儒儼然也無視那司業進言,轉眸看向蒼黎司眾人,“若按你們所說,張卿換掉了以往的預科考答卷,那今年白璧書院預科考的考卷,應該還沒來得及換。”

張研見趙儒似有偏幫蒼黎司示意,隱約有些發慌。但對於這考卷證據,他早已銷毀,遂展顏道:“稟官家,那日薛官人碎璧翌日,有賊人趁機到書院縱火,已將今年預科考答卷都燒光了。”

趙儒已有薄怒,冷哼道:“竟這麽巧?”

“臣正要待官家回京後稟報,組織預科考重考。”張研將身伏得更低。

“擇日不如撞日,今日高山鬥文,別有風韻。”趙儒正襟危坐,朗聲道:“就勞翽卿與徐卿,照著名冊,挨個住址將預科考參試學子請來青山之上,朕今日就坐在這裏,看著學子作文。”

薑翽與徐謙拱手領旨,趙儒正逼視張研,字字清晰道:“朕,今日,親自監考。”

繼而放目遠眺青山之下,東邊太廟恢弘肅穆,西邊登聞鼓院莊嚴豁然。

薑翽與徐謙才下山不久,驀然自山下傳來陣陣鼓聲雷動,嗡鳴沉悶,卻又聲聲緊密相接。

“當、當、當!”

山巔眾人皆驚,蒼黎司亦不例外。

趙儒身邊內官俯身:“啟稟官家……登聞鼓響了。”

眾人都向山下望去,果然山下西邊登聞鼓院佇立兩人,遠看他們身量矮小,亦看不清楚究竟何許人也。這並非蒼黎司的設計,就連葉攬洲也沒想到,今日於懸崖峭壁設計,竟仍會有登聞鼓響!

“何人擊鼓?”趙儒驚怔。

“這……”內官支吾難答,隻因山又高,離得又遠,實在看不清楚。

內官便揮手示意兩名護衛走到山麓察看,過了一炷香的時辰才折返。

然而那鼓聲,在這一段時間內,未有須臾竭絕暫停。

聽擊鼓人敲得悲壯急促,趙儒又問:“可知何人擊鼓?”

“稚子兩名。”那護衛錯愕不堪,答得支吾,也疑心自己是看錯了。

“稚子?是誰?”趙儒驚得起身佇立。

眾人紛紛向山下走去,直到登聞鼓院外,擊鼓之人的真麵目才現於眾人眼前。

“是、是阿仰和景行。”沉璧甚至懷疑自己看錯了,“怎麽、怎麽會……”

蒼黎司五人無不震驚錯愕。

就連一貫了解這兩個孩子的陳槐序,也從未想到他們竟會出現在今日的登聞鼓院!

他們明明答應過陳槐序,會照顧好自己的……為何將自己要置身風口浪尖。

雲沒村之事,小蝦米之死,蒼黎司分明人人都對阿仰與景行這兄妹守口如瓶,可為何他們還是來敲登聞鼓,還是說,他們本就一直什麽都明白,一直在他們麵前扮著乖巧懂事?

想到這裏,蒼黎司五人不寒而栗。

此刻,眾人簇擁著趙儒已至登聞鼓院,那阿仰與景行一人一鼓槌,一左一右,相接擊鼓。

東京的百姓許久未聞登聞鼓響,此刻也都聚在登聞鼓院外圍觀。

趙儒走到院中,朗聲問:“為何擊鼓?”

阿仰與景行停手轉身,看穿趙儒身份,遂先一齊叩拜。

再起身時,兩人齊聲作答:“為做師傅的後路擊鼓。”

“尊師何人?”趙儒又問。

“襄陽盧氏三房長子,盧夏。”阿仰年長,此刻已有君子端方模樣,他跪得上身筆挺,答話不卑不亢,“師傅受禮部尚書張研多年欺壓迫害,慘死於玲瓏鎮中,故草民今日擊鼓狀告張研。”

景行亦道:“民女師兄妹,也是得蒼黎司兄姐庇護拯救,才幸免於難。”

“為何今日擊鼓?”趙儒仍覺這是蒼黎司的安排。

“昨日小妹驚夢,草民為哄她,便沒再睡,懷心中困頓悲戚作此一篇訴狀。”阿仰將訴狀遞呈。

“你們……夢見什麽了?”

景行叩首,複而回道:“夢見師傅說,他想和我們一起做作業,想跟我們做同窗,一起讀書。”

趙儒飽受震撼,幾乎不知該如何接話。

趙儒低頭看狀,見阿仰行文一氣嗬成,雖因年歲尚小,文筆仍法稚嫩,卻已會布局謀篇。訴狀字句遞進,情緒飽滿,將師傅所曆之事、所經不公悉數闡明。

張研揣摩趙儒神色,發覺已有些不對。於是使了顏色,命諫院爪牙率先出言:“啟稟官家,以民告官,先受杖方能接狀,官家不應先閱訴狀。再一,宋律未載,該對稚子如何量刑!”

“那便是,不須刑。”趙儒首逞雷霆之威,聲若洪鍾,響徹鼓院,“朕親自接狀。”

此言一出,滿院朝臣與院外百姓齊刷刷跪下,人人交口稱讚官家英明。

蒼黎司眾人終不必為二子懸心。

“這不合製。”禦史猶要再諫,“請官家三思!”

“一國一朝之仁義良善,當體現於是否優撫老弱婦孺,而非據鐵律一成不變,泥古腐朽。”趙儒眉目之威若神佛臨世,“是以,今日朕為稚子改製,又豈須三思。”

“朕,親任登聞鼓院院判,徹查審理盧夏之案。”

趙儒最後的決斷出口,眾禦史再不敢勸阻。阿仰與景行一齊再拜:“多謝官家。”

陳槐序驚魂未定,冷汗涔涔,上前拉過兩個孩子:“阿仰,景行,你們到底……是為什麽?”

景行甜甜的聲線一如既往,此刻的話卻發人深省:“對不起,夫子,我們騙了你。我們知道師傅不在了,也知道師傅為何遇害。今天我們如若不來,官家又不信蒼黎司的告狀,那沉璧阿姐也要折進去的。所以,為愛我們之人,為護我們之人,於前於後,於情於理,我們兄妹今日都要擊鼓。”

沉璧聽了瞬間淚眼婆娑,跑上前將阿仰、景行擁入懷中:“好孩子,辛苦你們了。好孩子,你們怎麽……這麽勇敢,這麽棒啊!”

“我們,是師傅留在世上的後路。”阿仰挑起下頜,正對旭日,“他既倒下,他心中山海,當由我們來平。”他如個弱冠君子,聲音已有戛玉敲冰之力。

衛扶光感慨:“果然,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向往之……此番古語,能鳴雋永。”

“是呀。”葉攬洲道,“他們是小蝦米留在這世上,最好的明珠。”

院外百姓都受稚子情懷感動,盧玄於白璧書院觸璧身亡一事又在人群中被提起。隻是這次,大多都是在議論其中疑點,而不是都站在假清高的張研那邊了。

人群中七嘴八舌的議論還未消散,忽地又有護衛來報——

“稟官家,開封府門前,也有人遞狀,亦在擊鼓鳴冤。”

眾人再次一驚。

這也不是蒼黎司安排的啊!

怎麽就紮堆兒在一起出現了!

趙儒急問:“又是何人?所為何事?也是此案不成?”

“遞狀為何不知,但是個平頭百姓。叫……”護衛回道,“叫馮襄,好像是七寶樓的夥計。”

“是從樊樓去七寶樓的馮鐺頭!”衛扶光最先反應過來,“難道他也是白璧書院曾經的學子?”

沉璧與葉攬洲也恍然大悟。

沉璧自語:“如今我才明白,他當初那句‘所為仰事俯畜,並不丟人’的心酸。”

趙儒抬手:“著開封府尹接狀,看是何事。”

殷如墨早躥到開封府去打探,回來時也不禁哽咽:“稟官家,開封府尹已開門接狀。那馮氏也是狀告張尚書,除了害盧家以外,還……”

“還什麽?”

“還豢養殺手,在州橋夜市,刺殺進奏官。”

沉璧和葉攬洲對視一眼:“果然,也是他。”

一日一時之內,高山鬥文的戲台子才搭起來,東京乃至大宋最為權威的二鼓就先後鳴響,因而引起軒然大波,全城嘩然。盧玄之死再次被街頭巷陌議論起來,張研的人品也被多加質疑。

趙儒麵色鐵青,卻還是因張研曾有救先帝聖駕之功,先問張研可願自招:“張卿,你可有什麽分辨嗎?若是事有隱情,你但說無妨,朕會為你洗刷汙名。”

張研臉上難堪,口依舊硬:“臣,問心無愧。”

“你還問心無愧,你有心嗎?”沉璧當真忍不住了。

“你是罪行太多,無從說起!”衛扶光亦更忿忿。

趙儒卻問出心中困惑,“蒼黎司今日設此高山鬥文局,是為配合這兩麵鼓響嗎?”

“回官家,這是巧合。”葉攬洲坦誠回答,“臣等真的沒想到,官家今日才剛剛回京,登聞鼓和開封府前就都有人擊鼓鳴冤。雖然擊鼓之人,臣等都認識,但臣等,是真的、真的沒想到。”

“臣等確不知情,但這也能說明,被白璧書院迫害的學子遠不止於如此。”殷如墨這時也小跑過來,“關押盧玄的開封府衙內的胥役,曾在樊樓內做工的馮鐺頭,為何都寧願暴露身份,也要去放了盧玄,也要為盧玄擊登聞鼓鳴冤,就是因為他們的遭遇相似。”

趙儒扶髯歎道:“盧玄觸璧身亡,薛卿碎璧鳴冤,此事朕在回京途中就有所耳聞。但朕也沒有想到,這登聞鼓竟不是你們蒼黎司擊的。”

陳槐序大膽回答:“臣等認為,擊鼓若官家與相公不理,便隻是揚湯止沸。”

葉攬洲接上解釋:“臣等也想過擊鼓,但得到薑相公訓示:不能為求真相便衝動。一旦擊鼓,滿城風雨,或許其他隱於市井的學子就不能活命了,我們不能瞻前不顧後,因而選了高山鬥文此法,是為令雖隱於市內,但願出麵、敢出麵的受害之人,主動出麵,彌補當年文作隻能給人替考的遺憾。”

“好了,朕信你們對擊鼓一事並不知情。”趙儒點點頭,轉而看向沉璧,“但薛卿於白璧書院內碎玉鳴冤,也是為此案?”

“正是。”沉璧回應。

“那你們蒼黎司先說。”趙儒坐上登聞鼓院內院判之位:“今日,朕允萬民督察同審。”

蒼黎司都在等趙儒如今這一句。

等好久、好久了。

“張研勾結遼人,通敵賣國,利用遼人所創小報《夜茶談》,逼死郎中丞,此罪其一。”

“暗中勾結盜墓賊,私下扶持創立雲沒村、驚鴻山莊,擄拐女子,豢養替考學子,此罪其二。”

“出賣白璧書院預科考授官名額,以雲沒村多年豢養學子替考,貪贓枉法,此罪其三。”

“事發以後,棄車保帥,殺人滅口,使雲沒村村長、驚鴻山莊全莊人死於非命,此罪其四。”

“藐視王法,橫行霸道,攀誣義士盧玄為瘋漢,欺壓盧氏世家多年,此罪其五!”

蒼黎司上下一人一句控訴張研累累惡行,聽得登聞鼓院內外人心惶惶。

“雲沒村?驚鴻山莊?”趙儒對這些地名有些記憶上的模糊,經身側內官低聲提醒,方才想起具體,“雲沒村,是數月前,嶺南盜墓賊上去尋寶的那個村子?”

“是。但是雲沒村本來,不是那樣。”沉璧強自忍住鼻酸,將當初與葉攬洲在雲沒村的見聞一五一十地說了,也說了關於《夢遊雲沒之奇遇》那一篇文自《軼聞錄》發出以後,盧玄將其引以為計,將雲沒村轉移進驚鴻山莊的經過。

眾人聽完,皆不禁悲傷歎息,高山之上參與鬥文的學子們,更是此刻都伏於堂下,許多都不由自主地說出了他們在雲沒村的經曆。他們字字猶如泣血,說著自己怎麽佯裝霸道忤逆,對他們實際深愛尊敬的生母或繼母非打即罵,說著張研總會每月派打手上山,每次皆要靠殺人來震懾全村的場景……

“而這些學子,每個人,都期盼著能有所謂的功成身退——也就是替考以後。替考這事,這對他們而言,竟是一件值得邀功的好事。”沉璧此刻已全然明白,曾婆所說的團結,正是一場村內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裏應外合,“他們想有一線生機,能回去營救那些村裏被困被打的女子。”

“那他們,成功了嗎?”

“那些女子,活下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