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未置可否,繼續說:“花滿樓裏的魅我見過,恐怕她已經接近魁的修為,實力應在你之上,加之樓裏都是些凡人,你要與她耐心周旋,不能因一時衝動就誤傷了人。”

“看不出來,上古大妖也有這番好心腸!”

也不管陸青鳴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嘲諷,白雪權當沒聽見,再三叮囑道:“還有一事,我可得告誡你。洛陽城裏的妖靈見慣了秘術法陣,縱然是我,平日裏也以劍術震懾他們,不至於鬧大動靜,唯恐驚擾各方勢力,所以你從天墟宗裏學來的那套法陣,估計派不上用場。”

“多謝姑娘提醒,不過我也有一事要告訴你,在下自幼隨師叔練習體術劍法,也曾一劍橫掃梁州草莽,斷然不會懼怕一隻小小的魅。”

“人與魅,區別可大著呢!”

“刀劍之下,終生平等。”

“嘖嘖,當真這麽自信?”白雪輕輕落到街口陰暗處,腳未落地,懸空立身,撐起粉色油紙傘,笑道,“我隻是擔心你那點三腳貓功夫派不上用場,總有絕影助你,也難斬魅術。”

“我為蒼生守人間,自有神靈保周全。”陸青鳴落下去,背對白雪,朝花滿樓直直走去。

他身後那把粉色小傘動了一下,露出白雪一雙帶笑的眼。

“呆子,若你肯過來求我,本姑娘就陪你一同前往!”

陸青鳴沒聽到一樣,什麽反應也沒有。

一陣風從街口吹過來,卷起地上的沙塵和葉片,幾近遮蔽他的背影。

“至今為止,風還是說起就起啊!”白雪無端感歎了一句,衝少年喊道,“小子,待會兒你就知道魅靈的厲害!”

她無聲笑著,並未離去。

待陸青鳴走出百步距離後,她幾步走進小巷,化作一隻黑貓跳上房梁,尾隨在少年身後。

陸青鳴不知道身後有貓。

眼前的一切簡直叫他大開眼界。

金碧輝煌的樓閣宛若精美的藝具,大紅地毯從樓裏一直鋪到門檻外,樓前的女人不懼冬日寒風,隻著一件薄衫,**肩膀,站在風中不盡嫵媚地笑著,毫不吝嗇地衝男人們拋去媚眼,有男人試圖靠近的時候,她們會主動上前,挽住男人的手,靠在男人耳邊輕聲說話,把男人往樓裏拉。

她們身上散發出與尋常女人不一樣的氣息,是妖豔,是毒蛇一般的陰毒。

門裏的丫鬟、奴仆陀螺一般轉個不停,端著酒水吃食來來往往。

在男人和女人的笑聲之中,絲竹聲不絕於耳。

從街口到街尾,一股奇異的香味占據人鼻息。

在這股香氣的籠罩下,長臨街就像一朵盛開的花,引得蜂蝶飛來。無論是穿著寒酸的書生、瀟灑自在的劍客,還是騎著高頭大馬而來的年輕貴族,皆循著這股味道而來。

陸青鳴麵無表情地走著,直視前方,看到男人們或果斷、或猶豫,最終都進了青樓。

也有醉酒的躺在街上,渾身都散發出一股惡臭氣息,全然不顧身下肮髒的嘔吐物,眼巴巴地望向敞開的青樓大門,嘴裏含糊不清地喚著一個名字。

書生本該考取功名,為天子分憂,為百姓謀福,卻自甘淪落,流連花叢之間。

劍客本該行走江湖,行俠仗義,卻不思進取,沉淪於酒色之中。

種種,是為何故?

花街驚心駭矚的一幕幕,令少年啞口無言。

青樓已然化作吸食人命的八爪魚,門外女人成了它惡毒的觸手,語笑喧闐的街道成遍地惡鬼的地獄。

陸青鳴無力阻止這一切,眼睜睜地看著人們墮落進深淵,束手無策。

他加快腳步往前走,再走四五十步,就到了花滿樓門前。

樓前兩個女人見有人過來,先是一喜,把薄衫往下拉了一拉,正要上前迎接,待少年走近,看清了他的相貌,又是一愣,互看一眼,同時大笑起來。

其中一個稍微年長的女人以方巾掩嘴,對陸青鳴半是譏諷半是勸誡地問道:“小哥,你沒走錯路吧?這可不是你來的地方。”

陸青鳴懶得回答,也不拿正眼瞧她,他站在石獅子前,抬頭望向高大的樓房。

隻見門前橫掛的牌匾上大書“花滿樓”三個大字,二樓有數扇敞開的窗戶,看不見窗裏的景象,不過能聽到男女歡笑的聲音,三樓門窗緊閉,隱隱的,有琴聲傳來。

視線再往上移,能看到高聳的房頂幾乎觸及蒼穹,柱子一般支撐著墨色的雲朵。

屋簷上裝有飾物,那東西把少年給吸引住了。

方才從遠處望,他就覺得這花滿樓位置蹊蹺,如長臨之主一般傲視城池,走近一看,才發現四方屋簷共有八隻青銅鴸。

常人不知,但作為天墟宗門人,陸青鳴深知此鳥乃上古不詳凶獸之一,若非有意為之,否則,絕不能將青銅鴸置於房頂。

上古經書裏曾這樣介紹鴸:

有鳥焉,其狀如鴟而人手,其音如痹,其名曰鴸鳥,其鳴自號也,見則其縣多放土。

此乃不祥之物。從青銅鴸設置的位置來看,眼前分明是八鴸囚龍陣——釋門之中,一種能困人三魂六魄的禁陣。

此陣設計巧妙,尋常人步入陣中,並不會受到傷害,也不會察覺到異樣,唯有被設陣者施法的人才會在陣中迷失心智,乃至發狂而死。

此陣乃釋門獨有,無論妖靈還是魅魁,都無法設下此陣害人,所以……

這是一個陷阱?他忽然感到一陣後怕,餘光裏掃視左右。

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男人和女人,都讓他覺得十分可疑。

眼下這個時候,少年覺得人比妖靈更可怕。

想來王爺是被別有用心之人困在樓裏了!

究竟是誰下此毒手?

敵暗我明,萬不得已之時,怎能在保證不傷及無辜的情況,一舉除掉對方?

陸青鳴左右為難,騎虎難下,心想早知這麽棘手,就讓小妖精出手幫一把好了!

當時真不該打腫臉充胖子。

他有些後悔,可一想起白雪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又打消了回頭求助的念頭。

年長的女人見陸青鳴呆然不動,反而不笑了,以為他有心事,好言相勸道:“小哥兒,你年紀輕輕的,可不要走錯了路,這世間的路啊,一步錯,步步錯,再回頭可就來不及了,還是從哪兒來就回哪兒去吧!”

陸青鳴回過神來,終於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不過並沒有轉身離開,而是提起衣擺,邁出左腿上了石階。

女人擋在他跟前,笑臉勸道:“孩子,回去吧!”

她身後的同伴也附和道:“青樓這種地方,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往後還有千萬次,直到你傾家**產,身無分文,最後像那條爛狗一樣死在大街上。”

“我來找郡王!”陸青鳴橫眉立目,對上女人的視線,冰冷的目光裏多了一份凶意。

女人被他嚇住了,不敢說話,連忙移動腳步,讓開了道。

少年踏步上去,待跨過門檻,才高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女人楞了一下,自嘲地笑了:“一個風塵女子,叫我小凡好了。”

“好!”陸青鳴應著,提劍迎向鴇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