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樓裏充斥著一股奇異的花香,不知香味從何而來,絲絲入鼻,令人如墜山花叢中。
陸青鳴上下察看,隻見中空的高樓頂上垂下來一盞造型誇張的燭台,有四五十支蠟燭在裏麵燃燒著,配合柱子上的蠟燭,如日方升。
房柱表麵刻有瑰麗的花紋,像是某類野獸,給少年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陸青鳴覺得在什麽地方見過,可一時半會兒的,他記不起來。
他的耳邊嘈雜無比,女人的說話聲和男人的笑聲自一樓直貫三樓,眼前也亂作一團,穿著暴露的女人搖著扇子亦或方巾走來走去,端著茶盤的龜公在樓梯上穿梭不止。
一樓的七張圓桌上坐滿了人,也有女人坐在男人腿上,身上薄衫幾近滑落。
他不知該把眼睛往哪裏放,無論看向哪裏,都是不堪入目的畫麵。
眼尖的鴇母瞧見少年進門,不禁一喜,兩眼仿佛瞧見了一堆金銖,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嘩啦啦直響,想著開門迎客數十年,還是第一回撞見生手闖進來了,那可得從他身上狠狠撈一把!她臉上立即堆滿笑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陸青鳴跟前笑道:“小哥,你看起來好眼生呀!是頭一回來咱樓裏吧?”
陸青鳴還在四處觀察,尋找魅的藏身之處,被她這麽一喊,措不及防,回頭冷冷地看過去。
少年的瞳仁與常人不同,是全黑色的,坊間傳言,全黑色的雙眼是不祥之人,他的表情又十分嚴肅,眉宇之間似有煞氣流動,更令鴇母後悔不及的是他雖是一身貴族打扮,手中卻握著一柄赤紅的劍。
洛陽城裏早就下了“禁鐵令”,除去官家護衛、官兵差爺,便是世家貴族子弟也不敢公然提劍出門。
鴇母閱人無數,隻消看這一眼,便知道眼前少年不是好惹的主兒,心裏打起退堂鼓,想叫樓裏護衛過來,但少年及時開口說話了。
“我找郡王,有急事。”
他說話的語氣很淡然,鎮定自若。
鴇母旋即一想,或許是王爺家中的護衛也說不定。
但她不確定,厚著臉皮繼續笑問道:“敢問小哥尊姓大名呀?在郡王府中是何等職位?我也好向郡王通報一聲不是?”
看來郡王果真在這裏。
可陸青鳴沒想到鴇母會這麽問,一時無言,不知該如何作答。
若是答不上,豈非穿幫了?
那麽勢必會驚動樓裏的魅。
他不自覺地握住了劍柄。
正當他無計可施之際,另一個聲音替他回答了。
“我們乃郡王府上食客,此番請來,是郡王所托。”
一個身穿純白長袍,頭戴綸巾的白麵少年站到陸青鳴身旁。他昂起頭,看了一眼三樓的某個房間,眯著眼睛,自信的笑容讓人不會懷疑他說的每個字。
他繼續說,“郡王曾經吩咐過,此事十分緊要,萬萬不可耽誤,還望您通融一下。”
說著,白麵少年拉起鴇母的手,往對方手裏塞了一團東西。
那是一把金銖。
鴇母楞了一瞬,換臉笑道:“哎呀,早說有急事兒不就得了,郡王的事兒我們這麽耽誤得起不是?”
“那是!”白麵少年笑了一下,回頭對上陸青鳴的視線,似是警告,微微搖了一下頭。
於是陸青鳴鬆開了手。
鴇母攔住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鬟,吩咐她帶二人到郡王處。
那丫鬟梳著丸子頭,不施粉黛,又埋著腦袋,使人看不清她的臉,她一身粗糙的灰色短袍,腳下是一雙舊布鞋,在衣香鬢影的花滿樓裏,這身打扮幾乎是比綠葉還要卑微的存在。
她屈膝,唯唯諾諾地應了一聲,低著頭,帶陸青鳴二人上了樓梯。
鴇母一直以懷疑的眼光打量陸青鳴,直至他上了三樓,還咬住他的背影不放。
陸青鳴自然是察覺了,幾次想回頭去看,都被白麵少年攔住。
三樓與一、二層樓不同,房間不多,人也少了大半,無論是梁柱還是過道裏的紅毯,都繡有奇特的花紋,每隔五步便見一盞燭台,十步一盆栽。
八間廂房,每間都寫有雅號,每扇門前都站著兩個身形魁梧的黑衣護衛。
丫鬟把他們帶到一扇門前,門邊掛著“醉仙閣”的牌子,兩旁站著帶刀護衛,應是郡王府的人。
她甕聲甕氣地念著一句:“官人,便是這兒了!”
她說完這話,雙手疊放在左腿上,屈膝行了一個禮,行屈膝禮的動作還不熟練,接著後退三步,才轉身朝樓下走。
“姑娘且慢!”白麵少年忽然叫住丫鬟。
陸青鳴見到白麵少年喊話的時候,丫鬟的身體微微一顫,如受雷擊一般,隻停下腳步,卻不曾回頭。
她低著頭,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從這一細微的動作裏,也知她是一副驚恐萬分的模樣。
白麵少年跟過去,把一隻白色荷包遞給她。
這回陸青鳴看得更清楚了:手被人抓起的時候,丫鬟很抗拒的樣子,努力把手縮回去,腳步也往後移,不知是膽怯還是別的原因,退出半步後,她隻是把頭埋得更低,卻沒有其他動作。
荷包就像燙手山芋,她不敢接,也不敢拒絕,樹樁子一樣一動不動。
白麵書生替她卷起五指,握住荷包,低聲笑道:“就當是一點心意,隻管收下便是。”
丫鬟慢慢抬起頭,露出還算明媚端莊的一張臉,那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下,似林中驚慌的小鹿。
不知白麵少年又對她悄聲說了什麽,她不再有戒備之色,點了一下頭,又瞧了一眼門口的陸青鳴,才放心大膽地朝著樓梯過去。
她的後腦勺一消失在樓梯口,陸青鳴就走到白麵少年身旁,責備道:“你怎麽來了?”
“什麽叫我怎麽來了?”白麵少年無辜地看著陸青鳴。
“你一個姑娘家,怎麽能進青樓這種地方?”
“那天墟宗門人,就可以堂而皇之地進入青樓嗎?”
“你休要強詞奪理……”陸青鳴看著幻化成少年模樣的九尾天狐,一時不知該說點什麽好。
他的聲音大了些,引起幾個護衛的注意。
白雪把他拉到一顆盆栽後,嘿嘿笑道:“方才若不是我,你怎能躲得了老鴇那一關?”
“還有臉說,你到底給了老鴇多少金銖?”
白雪狡黠地笑了笑:“呆子,你真以為那是真金白銀?”
“那是什麽?”
“是房頂的碎瓦片。”
“這麽說,你給小姑娘的賞銀也是碎瓦變的?”
“說什麽呢?給她的當然是實打實的金銖。”白雪趴在圍欄上,俯視一樓醉生夢死的男男女女,忽然不笑了,憂傷地說道,“呆子,難道你沒發現她跟其他女人不一樣嗎?”
“從進門那一刻起,我便發現這樓裏有鴇母龜公一類、妓女一類、丫鬟雜役一類、打手一類,而她,不過是丫鬟當中比較內向的一個罷了。”
“你不明白,青樓這種地方,縱然是最低賤的丫鬟,也分三六九等,她該是最不受人待見的一個。方才我聞到她手臂上的血腥味,又見她對樓裏布局感到陌生,便猜她剛進樓不久,估計是被迫賣進來的,說不定還嚐試過逃出去。”
“如何判斷?”
“被賣到青樓裏的,多是窮人家的女兒。你別看那些女人搔首弄姿的,其實剛被賣進來的時候,她們都是潔身自好的好姑娘,都想過逃出去,過上尋常女人的日子,相夫教子,終此一生。但這種地方是逃不出去的,想逃,隻會遭受一頓毒打,除了打,老鴇還會想盡各種辦法逼她們去接客,會一步步誘導她們變成自己最痛恨的模樣。尋常女人,很難做到出淤泥而不染啊!”
“所以你希望她替自己贖身、重獲自由?”陸青鳴問道。
“天墟宗弟子,還不算很笨嘛!”
“你為什麽要幫她?””
“從她的眼神裏,我覺得她是個好姑娘,無論以前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麽,像她這樣的姑娘,都應該逃離這個深淵。”
不知怎的,白雪說這句話的時候,陸青鳴腦海裏浮現出那個叫做小凡的女人。
他順著白雪的話問了一句:“便是那些笑臉迎客的妓女,也該有這樣的機會?”
“有何不可呢?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今後種種,譬如今日生。”白雪笑臉答著,用手指了指頭頂,小聲道,“這裏不方便,換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