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條街一片漆黑,商鋪皆打烊歇息,唯前方的有來客棧屹立在風雪之中,靜候風雪歸人,無論怎麽看都顯得十分詭異,更別說以陸青鳴的修為,一眼就看出那裏妖氣衝天,一副群妖盤踞的模樣。
方才在空中,陸青鳴便注意到洛陽城裏妖氣彌漫,想必有不少妖靈藏在這裏,可令他沒想到的是,竟有妖靈膽大如此,敢大搖大擺地在城中開店迎客,絲毫不懼淨妖師和修道者找上門來。
陸青鳴抹去眉毛上的雪,心想看來這洛陽城水深得很呐!
項鬆陽昂首闊步而去,丟下一句:“無礙,這地方我熟。”
“您熟?師尊……”陸青鳴的眉頭皺起來,輕喚一聲,也跟了上去。
積雪很厚,一腳踩下去整個鞋麵都消失在雪地裏。
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咯吱”的響聲。
師徒二人就在這樣的“咯吱”聲中來到了客棧門口。
客棧門前,那杆迎風招展的旗幟似是感應到了來客,越加劇烈地晃動,拉扯出急促的呼聲。
兩人站在門前,看到客棧堂口亮著一盞油燈,裏麵擺著四套老舊的桌椅,無客。
一個披著灰袍子的女人趴在櫃台後麵打盹,因她是趴著,看不見麵容,但見一頭灰發鋪背,許是上了年紀的阿婆。
項鬆陽大步過去,掀起濡濕的衣擺跨上台階,每走一步都很用力,發出清晰可聞的踏步聲。
待他二人走進大堂,趴在櫃台上的女人被吵醒了。
女人伸出右手放在櫃台上,左手落下叉腰,閉著眼仰頭,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於是少年看清了她的模樣,坐在他們麵前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妙齡女子。
她的皮膚很好,白皙細嫩,高潔的額頭上點有一顆朱砂,淡眉大眼,鼻梁高挺,兩片單薄的嘴唇蒙上一層青色,一顆紅寶石鑲嵌著修長的頸脖,更顯幾分豔麗。
她的眉眼之間盡顯嫵媚,眼神攝人心魄。
少年餘光裏掃視左右,沒發現有其他人,客棧好像是她一人打理的。
所以濃烈的妖氣來自眼前女人?
然而從女人身上又聞不到任何妖氣。
能化成人形,修行應在八百年左右,而此人麵容端莊,舉止正常,令人察覺不到異樣,恐怕修行更在千年之上。
想到這裏,少年暗暗警覺起來,不自覺地抓緊了懷裏的劍。
“哎呦,來客了呀!是打尖兒呢還是住店呀?”女人眉眼帶笑,一開口說話,就哈出一口白霧。
“住店。”項鬆陽輕聲回答。
“兩人一間還是一人一間?”女人問著,彎下腰身去到櫃台裏摸東西。
“一人一間。”
女人從底下探出頭來,瞧了師徒一眼,複又埋下頭去,摸索了一會兒,拉長了聲音說:“巧了,恰還剩兩間房。”
她站起來,挺直了後背,將兩把掛有木牌的黃銅鑰匙放在櫃麵上:“兌號房和坤號房,樓上左邊。”
項鬆陽從懷裏摸出兩塊銀鈿,遞過去。
女人露出人畜無害的笑臉,伸手去接,一不小心,觸到了項鬆陽的手心。
不知為何,那一瞬間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她還是很快就鎮定下來,收下銀鈿,掛上笑臉問道:“不點壺酒?這大冷天裏,喝點酒暖暖身子多好。”
“隻怕這酒,我喝不得啊!整個洛陽城,誰敢喝你的酒?”項鬆陽撿起櫃麵上的鑰匙,開玩笑似的拒絕了,回頭帶陸青鳴上樓梯。
陸青鳴直到上了走廊,心裏仍存戒備,久久放不下心來,便偷瞄樓下一眼,瞧見那女人打了個哈欠,又趴在櫃台上睡去了。
乍一看去,她與尋常女人並無二致,可理智告訴少年,她是妖,不常見的大妖。
她屬何種妖靈?
為何要在這鬧市之中開客棧?
難道城中淨妖師、驅魔人、人族修道者置若罔聞?
一團團迷霧在少年心裏升起。
走廊裏是一道道緊閉的門窗,風從大門口灌進來,吹得廊柱上的蠟燭時滅時,燭光閃爍,照得人眼恍恍惚惚,也讓他心裏的擔憂和困惑越發凝重。
廊道盡頭是客房,沒有燭光,門開著,黑咕隆咚的,像一張大口。
到了門口,項鬆陽把坤號房的鑰匙遞給陸青鳴。
少年按捺不住住心裏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問道:“師尊,她是……”
項鬆陽早已洞悉徒弟的心聲,遲遲不告訴他真相,就是為了讓他多注意客棧一下。
他輕聲說著:“燭九陰,燭龍一族。”
聞言,陸青鳴的呼吸慢了一瞬,漆黑的雙瞳更是急速收縮。
若不是項鬆陽及時一手按在他肩上,鎮住他的魂力,他定會因畏懼而魂力亂流,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他突如其來的驚懼不是沒有道理的。
上古奇書裏曾如此描述燭龍一族: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麵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是燭九陰,是謂燭龍……鍾山之神,名曰燭陰,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不飲,不食,不息,息為風,身長千裏。在無綮之東。其為物,人麵,蛇身,赤色,居鍾山下 。
作為上古半神,燭龍一族在妖界地位頗高,備受萬妖尊崇。
神的血統令它們的法術遠遠高出尋常妖物,哪怕是數百年修行的燭九陰,也比修行千年的普通妖靈厲害得多。
眼前這條燭龍能夠化成人形,一舉一動表現得十分尋常,看不出絲毫破綻,想來修為亦在千年之上。
想來正是人妖懼她,她才敢在鬧市中開客棧。
陸青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對師父點了頭。
“不必害怕,有為師在。”項鬆陽笑了笑,“況且為師也不是第一次與她打交道了。”
不是第一次跟她打交道?陸青鳴還沒來得及細細回味師父話裏的意思,項鬆陽便進屋關上了門。
走廊裏隻剩他一人。他回頭看一眼空****的廊道,不見有來客走動,所有的門窗緊閉,聽不見響動,也感受不到人氣,倒是方才經過時,察覺到幾間房裏有妖氣外露。
他再看掌櫃的一眼,不知對方幾時醒來的,正趴在櫃台上,側臉看他。
女人發現少年也在觀察自己,和善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陸青鳴卻感覺如芒在背,這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連忙推門進屋,迫不及待地關上門,靠在門背後大口呼吸,心裏想著,難不成這有來客棧是專門接待妖靈的?
若果真是如此,我與師尊豈不是羊入虎口?
不對!師尊應該明白當下情形,可他還是來了,難道……
陸青鳴越想越亂,加上緊張,不免覺得口幹舌燥,就坐到桌上喝水。
稍過一會兒,他聽到隔壁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判斷出師尊已經上床睡覺了,也抹黑走到床邊,準備好好睡上一覺。
可一想到四周都是妖靈,他的心始終放不下,便以長劍為枕,和衣躺著。
屋子裏沒有生火,窗戶緊閉著,有寒氣流進來,屋裏有些冷,他拉過棉被蓋在身上,閉上眼睛,漸漸陷入半睡半醒的朦朧狀態。
在他將要睡著之際,屋外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陸青鳴瞬時蘇醒過來,猛地睜開雙眼,悄然伸手,在黑暗中摸到劍柄,使全身魂力都在流動之中,蓄勢待發。